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腐骨为萤 > 25. 棋子
    穆扶桑回到府上已是午后,穿过回廊,隔着很远就看见景乐坐在亭中面露难色。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殿下,我回来了。”

    正潜心钻研手中绣棚的景乐乍然听见声音,惊得一抖,忙将绣棚收进框里盖好才回过头,“回来了?”

    “殿下在......”

    “手帕破了,补一补。”她随意寻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去。

    没想到穆扶桑却抿了抿唇不说话了,景乐微微探头看了看,捉摸不透面前人的心思,实在不知哪句话出了问题,便也没再贸然开口。

    此刻穆扶桑心中天人交战,因着自己官低禄薄,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手帕破了竟要缝补着用,嫁于他之前景乐怎可能受这等俗事烦扰。

    他攥紧了手中的蜜饯盒子,看来兵器还得卖,他垂眼默算器械库那些珍藏能卖得上多少钱。

    “殿下,别补了。”良久,穆扶桑才憋出这么一句。

    “我......我有俸禄,还有从前攒下的一些......”

    景乐终于跟上了穆扶桑枝枝丫丫的脑回路,忙开口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想学着绣花。”

    这下轮到穆扶桑捉摸不透了,“绣花?”

    景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想等香囊绣好了再给穆扶桑看,暂时只能先寻这么个借口,“闲来无事,便学学看。”

    穆扶桑半信半疑,只当景乐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这么说的。

    见面前的人微蹙的眉头没有要松开的势头,景乐先岔了话题,“将军买了蜜饯?”

    他这才想起手中攥了许久的盒子,忙递到景乐面前,“东街的更甜些,殿下尝尝看。”

    景乐尝了颗蜜枣,确实甜些,更难得的是不腻人,吃了一颗还想再尝,她伸手拿起第二枚时犹豫了下,微微抬了手,“将军吃吗?”

    景乐吃着穆扶桑买来的蜜饯,觉得没有不给他让的道理,这么想着也就这样做了,手中举起的蜜饯糖霜在日头下泛着微光。

    穆扶桑的视线从蜜饯上移到景乐指尖,没来得及细想就先躬下身从她指尖含住了那枚蜜饯。

    干燥的唇瓣在她指尖如羽毛般抚过,景乐缩了缩手,看着一侧脸颊微鼓的穆扶桑,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做了多么出格的举动。

    她赶忙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堵住嘴巴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亭子下方荷花池,像是被满池粉荷吸引住。

    唯独留下发丝间泛红的耳廓,与一池荷花相映。此等美景穆扶桑却是无心欣赏,从蜜饯进到口中的一瞬,一股热意从他颈后升腾而上。

    若说景乐的耳尖如荷花瓣尖染了桃晕,那穆扶桑此刻整个耳朵都笼着绯色,有如池中时不时冒头的赤金锦鲤般通红。

    红了耳朵的两人心照不宣,都端正了身子,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池中,亭外侍立的下人们虽微垂着头,心里也是分外疑惑。

    不知今日这荷花池有何奇景,竟引得两位主子在此处观赏如此之久。

    等热意渐退,穆扶桑抬手迅速摸了下确认温度正常后才轻咳了下开口:“殿下,后日我需去趟城外。”

    话题绕回了正事,景乐微微侧过头,“是去军营吗?”

    城郊驻扎着从平州来的一众将士,可穆扶桑的官职不能领军,去军营想必是有要事办。

    穆扶桑摇摇头,跟景乐说了今日朝堂发生的事,顺带提了他官升一品,现已是四品安南将军,辖南境防务。

    而南边形势复杂,西南蜀地叛乱,虽有莫朔带兵镇反,祖氏却是根啃不下的硬骨头,他领了这个职位,一方面是为着调兵便宜,更重要的是伺机瓦解祖氏盘踞西南百年的势力,帮助景明拔了这根刺。

    新官到任,穆扶桑定是要去找莫朔从前治下的将领切磋一番,先立住威才能谋事。

    短短几个时辰,竟发生如此多的事,景乐心中忧虑更甚。照此情形,穆扶桑一众在朝堂上完全是熊氏的活靶子。

    权力之争,手段险恶,熊令势大,现下景明他们完全处在劣势,哪怕取得些小利,她也担心熊令还有更阴的招数等在后面。

    纵使忧思遍布心头,却已然身处艰局,想退是毫无可能了。

    “就去五日,五日后便回。”见景乐眼中忧色,穆扶桑有些后悔将朝堂之事说得太清,给她平添烦扰。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景乐深居府中着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摸不清熊令的路数,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方是上策,纵使景乐再不愿牵扯其中,眼下却已入局,别无他法。

    来到这京都的第一日,其下暗涌的波涛就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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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城重华殿

    今日朝堂狠舒一口气,景明下了朝便来了瑶光这里,用膳时连汤都喝得比平日里要多一碗。

    “陛下可是有喜事?”瑶光将新添的汤羹轻放在他手边,见他面上喜色确甚,忍不住问道。

    “今日堂上,孤同扶桑他们好生折了回宰辅的面子。”朝会一毕,这消息便会不胫而走,成为街巷笑谈。

    “原是如此,难怪陛下如此畅怀。”

    用完一顿畅怀的午膳,景明放下银箸,“瑶光,后日孤会下诏正式立你为后。”

    瑶光手一顿,虽然先前景明已然说过,可如今却是真要坐上中宫之位,不知面前人这些日子独自扛下多少才能力排众议,放着一众世家大族的贤淑嫡女不娶,坚持将她册封为后。

    “陛下......”瑶光眼底热意上涌,带着翻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孤应过你的,你是孤唯一的妻,四年前就是。”景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她身侧,一遍遍轻柔地擦着她脸上的泪。

    “谢陛下。”瑶光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连日来的严苛规矩,教习嬷嬷的反唇相讥,后宫中受的冷言冷语此刻洪水开闸般从她眼里泄出,眼泪一时流不尽。

    景明耐心地一遍遍擦着她的眼泪,“不哭了,嗯?怎么这般委屈?”

    瑶光摇摇头,努力绷出个笑脸。

    看着比哭还难过的笑脸,景明失笑,“罢了,想哭便哭吧,只是立后大典上可不许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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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府

    学了一个多月宫廷礼仪的虞纨,前几日被告知不必再学,她院中的一应用度自半年前提了一次后,这几日又跌到了底。

    听闻朝中生变,她的皇后之位落了空,那位主母自然不会再像这几月般对她和颜悦色。

    看着院中重新生出的杂草和桌案上那两碟明显过了夜的饭食,虞纨心中生出些自得来。

    本该是这样,什么规矩体统,寒梅体香都是雾里探花,水中捞月。

    虞林之这几日自朝堂下来就连声哀叹,缩在主屋再不露脸,也同从前一样,虞纨这个亲爹,有和没有毫无分别。

    日子照旧该艰难地过,这几月全当享了趟福。虞纨倚在小几上,暗劝自己,她这便宜主母死期尚且未到,还需再蛰伏一段时间。

    可变故不等人,午后,主院派人来请,让她快些准备了过去,有贵客到访。

    这位贵客甚至惊动得稳坐主屋的虞夫人都来到若华阁门口,等着虞纨出来。

    见着主母,虞纨施施然行礼,“母亲。”

    “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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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客来访,今日出不得差错。”虞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涂了丹蔻的长甲硌得虞纨手心生疼。

    一路上,不知顾忌着什么,平日里风言风语最多的虞夫人竟一句话不说,只顾埋头赶路。

    这般怪异举动,在到了前厅见到那神秘贵客后一应揭晓。

    当朝宰辅熊令端坐在主位,正同虞林之闲谈,见虞夫人携虞纨进来,他放下手中杯盏,视线径直掠过虞夫人,落在虞纨身上。

    手心被虞夫人猛掐一下,虞纨躬身行礼,“拜见世伯。”

    要说熊令同虞家确有些姻亲关系,熊令之婿陈平声乃是虞夫人从弟,故而虞纨尊称熊令一声世伯,合乎礼数。

    熊令眯眼笑了,白胡子微微扬起,“这便是虞家小娘子罢,虞老兄好福气。”

    虞林之忙客套地接上话:“承蒙大人不弃。”

    一来二去,跪在地上的虞纨心中已有计较,怕是她这步废棋又将有些用处。

    “虞老兄,贤女淑慎有度,进退合仪,颇有大家风范啊。”熊令继续心不诚、情不切地笑着夸跪在下首的虞纨,一口一个慧心天成,品性纯良。

    虞纨也摸出了些他话外的意思,这般夸赞是假,要拿她当棋子才是真。

    武夫的兵器是刀枪剑戟,而文人的武器,除了一张利嘴外还有一颗左右逢源的七窍玲珑心。

    此刻这玲珑心孔窍里满是冲着虞纨来的算计,皇后自然是做不成了,可是入宫却不是难事,中宫虽不成,但只要当了陛下的枕边人,管你是皇后还是妃嫔,都能为他们所用。

    果不其然,熊令的下一句就朝着虞纨来了,“听闻虞府前些日子请了宫中教引过府?”

    见话题引到了正事,虞林之忙作答:“是请了。”他视线扫过一旁候着的虞夫人,略一抬眼虞夫人便接上话。

    “回大人,阿纨在嬷嬷教导下学了十几日宫中规矩,嬷嬷走时十分嘉许呢。”

    熊令微微颔首,“那便好,陛下登基不久,后宫凋零,我们这些臣子着实忧心。”白胡子一撅一撅,痛心疾首的模样倒是分外唬人。

    虞林之忙跟上帮腔,顺着熊令的话头说下去,“阿纨质性顽劣,只是不知有无这个福分......”

    “老兄何出此言。”说完这句,熊令像是才看到还跪着的虞纨,慌忙道:“快起来,快起来,只顾着谈话竟忘了阿纨。”

    “膝盖不疼吧?”

    虞纨这才坐在凳子上,膝盖骨隐隐作痛,但她还是扬起个笑脸,“谢世伯关心。”

    顶着个活像被马屁崩了的胡子的老头,道貌岸然,实乃无耻之徒。虞纨面上微笑,心中暗骂。

    果如她所料,中宫没戏,只能入宫为妃,却也不是让她去过锦衣玉食的日子,而是要给这老头当棋子。

    熊令也不装了,凭着他同虞家多年的交情,方才一番客气已是给面,现下就要显出些宰辅大人的官威来了,“既如此,阿纨可愿入宫为陛下分忧?”

    前厅几位长辈的视线都落在虞纨身上,等着她得体的回答,虞纨也未让人失望,“阿纨荣幸之至,全听世伯定夺。”

    熊令笑得那几缕胡须翘得更高了些,他甚是满意地又夸了几句。

    回若华阁的路上,虞纨默默垂头走着,泼天的富贵落下又被收走,如今再次降临,全凭那未曾谋面的帝王心意。

    这种命途生死被他人握在手中的感觉实在令人不悦。

    看着院墙隔出的一方看了十多年的狭小天地,虞纨突然觉得有些无趣,轻叹口气,婢女在侧小心翼翼询问。

    她侧过头看向那个从小就跟着自己的婢女,什么也没说,淡淡笑了下便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