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福殿,大朝会
今日朝会气氛比以往更沉些,益州都尉谯晋投夷发动蜀地军变的急报于寅时呈上御案。
景明垂目看遍下首文武官员,果如他所料,北境而来的将领尚未在朝堂扎稳脚跟,便要因四大家族的忌惮一一被构陷排挤。
西南军变是假,以熊党为首之徒在朝堂铲除异己是真。
军报上呈的时机不偏不倚,恰使景明一行无法提前商议对策,此局已棋差一招。
几番商议下来,五兵尚书献计由穆扶桑领镇南将军一职赴西南平贼,得了一众公卿点头认可。
武官列首的穆扶桑尚未动作,后面的几位将领暴脾气已然压不住。
“你怎么不去平叛!”朝堂上的将领们公然批驳起管辖他们的长官。
原因无他,实在是西南局势过于复杂,去了便要实实在在趟一趟浑水,那里的难处比密林瘴气更毒,比险滩泥沼更深。
而这一切,只因一个家族——祖氏。
京都盘踞着以熊氏为首的熊、虞、濮阳三大家族,而祖氏远在西南却能位列四大家族之中,其难缠程度可见一斑。
若是真让穆扶桑去了西南,暗枪冷箭就是家常便饭。且北境来的将士,不善在暑热之地作战,现已暮春,待大军到了蜀地,只气候一关,便极凶险。
现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一位熊党将领带兵出征,可方才景明梭巡一番,那几个老油子将领今日竟都告假。
就留下三两个白胡子老头,总不能让这几位抗棺去西南。
朝堂上已经吵成一片,穆扶桑只觉喧闹,他始终未发一言,今日这事明摆着是冲着他们这些北境来的将士而来。
军情紧急,不可延误,朝堂之上必要做出个决断,未经商议,此局之下景明会做出何等抉择他心中也没底。
可西南,他不会去,这只是个隐在叛乱阴影下的陷阱。
熊令一党算准了他们会为着受难百姓进退维谷,最终任人摆布,可他们错算了一处,他穆扶桑不是圣人。
能在战场上亲手砍杀成千上万条鲜活人命的人,早就不是能随意拿捏心意之人。
从来到京都起他就很清楚地知道,刀剑所向从来都是熊氏一党,西南兵变的始作俑者在庙堂之上,而非蜀地。
上次流言一事,熊令借景乐大做文章之仇才报了一半,若他此事率军离了京都,还不知要掀起什么风浪。
既闹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若先开口,“陛下,臣惶恐,难赴蜀地。”
因着穆扶桑这一声,朝堂上终于安静下来,景明和熊令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
前者欣然,后者探究。
“为何?”景明发问,这个回答定要堵得住朝堂上众人之口,他也不知穆扶桑能找出什么借口来。
“启禀陛下,臣同谯晋素为旧时,当避嫌。”
此话一出,朝堂上众人神色各异,景明心中称奇,穆扶桑不知何时竟有了林毓一般巧辩的本事,终于不是木到底了。
“竟有此事,怎的从未听说?”眼见着设下的陷阱被人扯出个网洞来,熊令也再沉不下气。
穆扶桑淡淡开口:“臣与谯晋曾同在御夷镇担职三年有余,此事中郎将可作证。”
北中郎将元鸣珂忙上前来,“启禀陛下,确有此事,镇国公与臣在御夷镇军中奉职时,此人确在军中,且同臣等素有来往。”
朝堂陷入一片静寂,可众人心中却是百转千回,思绪纷繁。
眼见着煮熟的鸭子要飞,熊令沉默一阵后开口:“陛下,既如此,还望陛下派监军随镇国公一同赴蜀。”
“既可平定西南,也全了国公报国心意。”犹嫌不够似的,熊令又补了句,将穆扶桑往高处架了架。
元鸣珂侧头怒视对侧端坐的熊令,此建议确实无可辩驳,可从当朝宰辅熊令口中说出,着实也是太不要脸了些。
穆扶桑依旧自如,他终于微微侧过身看向熊令,“宰辅以为臣赴西南定能平叛?”
熊令接上话口,“那是自然,镇国公神勇无双,京都一役立下奇功,想必西南于国公而言,如探囊取物。”
激将法对武夫最是好用,熊令屡试不爽。
“既如此。”穆扶桑收回视线,上前几步,“陛下,臣请赴西南镇反。”
景明神色一凛,此事转圜余地本就甚微,西南定然不能去,可熊令这一招实在难接,倒逼的穆扶桑只能在众目睽睽中接下这烫手山芋。
“镇国公......”
穆扶桑一开口,再无转机,景明飞快地思考,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先稳住朝堂。
可这朝堂早是熊党的一言堂,未等景明说完,熊令便已开口:“国公高义,吾等拜服。”
朝堂上附和声不断,站在大殿中央的穆扶桑始终面色淡淡,周围一切同他似是毫无干系。
等到朝堂终于安静下来,他才又行一礼,缓缓开口:“只是臣有一事要求陛下。”
镇国公一开口,所求定然非同寻常,毕竟几月前他可是在此处求得与永宁公主的婚事。
众人皆翘首以盼,只待看看刚接了口黑锅的镇国公将提出何等请求来,
方才有些得意的熊令,此刻回过神来,稍感不妙,此人方才那般淡然就应下此事,莫非有后手?
“臣请陛下任度支郎陈平声为大军监军。”
熊令的那点不安一下子坠到心底,这厮竟打的这个主意,“陛下,不可。”他急忙开口。
见熊令失态,景明与下首穆扶桑视线一对便得了主意,他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位总是八风不动的熊宰辅,“有何不可,明公?”
“陛下,这......”
时下最妥帖的理由方才被熊令自己堵死了,陈平声既是他的得意门生,更是他唯一的女婿,是无子的熊令唯一的指望。
若是方才没逼着穆扶桑上战场,这个理由还可以拿到大殿上卖卖惨,熊令年过半百,总不能真的断了血脉。
可穆扶桑是陛下胞妹的驸马,新婚不足三日,便被他以民要挟着应了上战场,穆扶桑痛快答应,他却犹豫推脱,今后有何脸面坐在朝堂上。
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熊令变换的神色一瞬不落地进了景明眼中。
景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不是喜欢煽风点火吗,那便让这火烧得更旺些,“明公若无异议,那便......”
“陛下,启禀陛下。”熊令不死心地开口:“度支郎前段时日勾结外族一事尚未厘清,不可担此大任。”
事急从权,到这个份上,陈平声勾结外族一事只能认下,吃了这个哑巴亏保住他的小命再说。
可看见景明唇边微微一抹弧度,熊令沉到底的心又往下坠了坠。
“这些日子孤收到众卿文书,皆在其中述明度支郎恪尽职守,绝无反叛之心。”
景明慢悠悠说着,视线看过下方众位公卿,一个个不在朝堂公务上尽心,写起夸赞他人的文书来却是得心应手。
“故昨夜,孤已拟定诏令,释放度支郎,此事再不追究。”景明的视线从文官队列落到脸已经黑透的熊令身上。
不是用天下士人威胁孤吗,说孤不放人就是寒了天下学子的心,那便放了吧。
侍立在侧的魏昌忙拿了诏书,当堂宣读,度支郎陈平声即日起官复原职。
熊令今日出门怕是没看黄历,再不然就是穿错了鞋,不然怎么第二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哑巴吃黄连,熊令还只能谢恩,“陛下圣明。”
此刻一向以熊令为风向标的公卿们也有些无措,手持笏板立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再跟着附和。
所幸,武官列的林毓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他紧跟着熊令,铿锵有力,声音雄浑地喊了一嗓子:“陛下圣明。”
公卿们也不再矜持,纷纷跟着应声。
等朝堂再静下去,穆扶桑开了口,话是对景明说的,眼睛却盯着熊令。
“臣请赴西南平叛,请陛下成全。”
垂暮的心脏实在经不起这般戏弄,黄连已经吃进嘴里,再苦也得咽下去,熊令微微倾身,“陛下,臣有更合适的人选,还望陛下甄选。”
“哦?明公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景明幽幽地看向熊令。
“是,陛下。”熊令顶上景明的视线,首鼠两端的行径让他的老脸实在有些挂不住。
“安南将军莫朔八年前曾亲去蜀地平乱,熟知蜀地风情地貌,是最合适的人选。”熊令在脑海里飞速搜寻一番,手心手背都是肉,皆是熊党一派,只能先推出去一个。
熊令推荐之人,便是今日告假的将领之一,这口气景明自然不能白白咽了,“明公举荐之人,孤自然放心,只是莫将军似不在朝堂,不然还是镇国公......”
“陛下,”熊令急道,“莫将军家母身体抱恙,今日告了假。”
“明公如此体恤下情,着实辛苦。”景明不咸不淡来了一句,语气里全无褒扬,尽是讽意。
红白双色交替地在熊令早就挂不住的脸上显现,可他毕竟在朝中几十年,丢了面子也罢,能成事就行。
“陛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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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出征。”穆扶桑木劲儿又上来了,不过此刻他的目的不再是出征,也不是看熊令在堂上出丑,而是争取些权益,这老头要想摘出陈平声,可不能光动嘴皮子。
熊令此刻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原本的计划是逼着穆扶桑上战场,此刻却是要跪下来求此人千万别去,可这人全然不听,榆木一个。
眼见着计划落空,熊令慌忙开口:“陛下,臣以为......”
景明立时会意,截断了熊令的话,“孤也觉着,镇国公更合适些。安南将军统辖南方各州军队,镇戍地方,若去了西南,怕是整个南边都将生乱。”
“陛下,”熊令现在可真是被赶上架的鸭子,只能再呷呷开口,“安南将军之职可由他人暂兼。”
终于得了个想要的回答,景明徐徐问道:“明公以为,谁合适?”
熊令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沧桑,“臣以为,镇国公治军有方。”
让步到这个份上,他也实在没别的招数了,只能默默期盼着穆扶桑高抬贵手,赶快答应下来。
穆扶桑口气分外淡然,“臣惶恐。”
武官列的几位将领,包括林毓和元鸣珂在内,现在手中就差把瓜子,平日里吵得他们这些武夫头疼的朝堂,今日比花魁的表演还引人入胜。
“国公智勇双全,能担此任者,唯公一人。”熊令违心地说着褒扬的话。
“明公既如此荐举,那便由莫朔领军赴蜀平难。”景明语气还略有些为难,但眼底却是掩不住的畅快。
“镇国公即日起升安南将军,辖南境军务。”
一场朝会下来,穆扶桑官升一品,俸禄又涨了涨,他暗自算了算,军械库的兵器暂可不卖。
下了朝会,升了官涨了工钱的镇国公先骑马去了东街,排队买到了蜜饯后小心将盒子收在怀中,才策马向着公主府去。
而熊党失了一员大将不说,这名倒霉的将军还要远赴西南,同祖氏再唱一场自相残杀的好戏。
本来是向着穆扶桑去的剑,却拐了个弯回来结结实实捅了熊令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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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公主府
景乐起身时穆扶桑已然去了朝中,她如往常一般坐在妆镜前由兰芷梳妆。
铜镜映出她的面容,发间的绿梅钗在日光下折射出光彩,昨夜穆扶桑略苍白的脸浮现在她眼前,满头的冷汗和泛红的眼眶让她分外忧心。
“殿下?”兰芷唤了好几声才唤回了景乐的神智。
“嗯?”景乐侧头去看。
“殿下今日早膳想用些什么?”
“都好。”景乐心神不定地答了话,又想起什么叫住她,“兰芷。”
“你......”犹豫半晌,景乐还是开口问了:“能教我绣香囊吗?”
昨夜收到的白玉佩被她好生收在锦盒中,此刻正放在妆奁上,镶嵌其上的绿松石幽幽散光,提醒着她这是穆扶桑送予她的信物。
夫妇一体,携手同心。
既如此,她也需准备信物回赠,可穆扶桑似不喜配饰,景乐见他佩玉或戴香囊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遍。
玉佩一类的物品自不能送,兵器一类,她却空白一片,思来想去,景乐有了个主意。既然穆扶桑夜里睡得不安稳,不若绣个香囊,再向太医讨个安神方子,照着配了香料置于其内。
价值虽无几何,却胜在有用。
这几日兰芷算是看出了公主殿下对镇国公的情谊,一听景乐想学刺绣,立时明了,“自然能的,殿下,奴婢会很多种花样,一会儿拿过来您看看,想学哪种。”
不多时,兰芷抱着一绣框绣样进来供景乐挑选,单单纹饰,就有云纹、忍冬纹、龟甲纹、联珠纹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图样更是纷繁,莲荷、对燕、喜鹊、双鹤......
景乐一件件仔细看过去,边看边惊叹兰芷手艺之高超,鸳鸯戏水在她手下,似活过来般。
“殿下是要绣给国公吗?”
诚心拜师,景乐索性也不再遮掩,点点头。
“不若绣鸳鸯戏水?”兰芷拿起方才景乐赞不绝口的那片绣布。
挑花了眼的景乐正要点头,却见成堆布块下露出一角,她轻轻抽出来,上面绣了棵杏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灵光一现,景乐迅速抓住了这抹灵感,“兰芷,我能绣棵树吗?”
“树?殿下想要何种树?”
景乐有些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走到桌案前提笔画出大致模样——素绢上一树赤叶婆娑的扶桑跃然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