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腐骨为萤 > 23. 第 23 章
    烛辉满堂,灯影帷幕般落在两尊神位上,穆扶桑上前熟稔地投香入炉,博山炉中香烟腾空而起。

    两人跪在蒲团上,袅袅细烟中,景乐认真看向主龛,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面见其人,但此刻,穆扶桑的父母留下的仅有神位上挂着的一点念想。

    ——舒祯,怀祺

    是顺颂时祺,福祯安康的好寓意,从名字就能瞻见二位琴瑟和鸣,同舟共济的美满过去,可营州一役,满城亡魂,再好的寓意也只能化为金字描笔,寥寥几字言尽平生,最终被孤零零地放在庙堂里。

    “殿下,谢谢你能来。”穆扶桑侧过头看向景乐,华光在他眼底跃动,烛泪似要自他眼中坠落。

    “十八年前北胡犯边,营州满城被屠。”他的声音低缓,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但这故事却承载着千数条人命,浸满鲜血的画卷逐渐展开。

    平静沉缓的声音伴着香炉细烟凌虚而上,落下的每一个字却沉沉砸入景乐心中。

    “阿母将我藏在地窖里,北胡没找到。”

    许是景乐沉默太久,穆扶桑短促地笑了下,想要打散过分压抑的气氛,笑声在静寂的祠堂里有些突兀。

    不是捡回一命的欣喜,而是深重的悔憾,憾意重到如有实质地压在他永远挺直的脊背上。

    穆扶桑低下头,看着蒲团边的流苏,手中捧着的香灰自手背滚落在地,裂成几段。

    “只有我活着。”

    浸血的画卷在这里终结,但绵延的痛苦却蔓延在这处不小的空间。

    景乐闭了闭眼,只有他活下来,在这不幸中最终蒙受了沉重痛苦的人,背着上千人的苦难,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满城的血泪浇透了他,家仇国恨湮没了他,可那一年,他只有六岁。

    她曾听景明说过,景乐出生那一年,契丹突然发难,侵占了北境大片土地,首当其冲的营州全城遭屠,整个城池,从刺史到百姓,几无活口。

    十八年过去,营州重建,互市重开,形形色色的人填满了曾经营州的街巷,可穆扶桑却再也无法踏上那片土地,记忆里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最后都定格在惊恐和血腥里。

    在这种绝对的悲剧面前,很难找到恰当的词来表达安慰,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她没法设想,那个黑黢黢的地窖里,人到底要经历怎样的绝望。

    祠堂里静得只余烛火燃烧声,景乐认真拜了三拜后将祀香投进香炉,周全了初面长辈的礼数后她起身,走到穆扶桑面前。

    地上散落的香灰很难再拢起,但毕竟不是水,虽覆可收。景乐蹲下身,一点一点地重新捧起香灰,沾了满手也不在乎。

    等将地上散下的香灰全部拢入手心,她将穆扶桑手中的香也一并放入自己手里,重新跪拜后投入香炉。

    博山炉一下涌入许多香粉,百和香芬气盈殿,慰藉人心。

    “以后是两个人一起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穆扶桑耳畔,他侧过头看向景乐,手无意识地碾手中残香。

    指尖香灰传来细腻的触感,随着香灰被碾碎,微呛的香味钻入鼻腔,呛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景乐没有侧过头看,只是端正跪着,看着面前的神位,让渡出大半空间。

    咸涩的水珠滴落指间,裹着残香一同坠地。良久,他声音微哑地开口:“回去吗?”

    “好。”景乐这才侧过头来看向穆扶桑,“再拜一次。”

    两人郑重地行了拜礼,这次不拜天地、皇权,只拜恩承、守义。

    血雨腥风无可更改,滔天恨意无从卸下,那便一起,携手共对。

    天色渐暗,晚风渐起,两人自堂内走出,站在廊阶下。

    风吹动了景乐腕间系着的发带,缠绕着她的衣袖,“晚膳用什么?”

    听见这个明显将人抽离出悲伤情绪的问题,穆扶桑声音也缓了缓,“殿下想用什么?”

    “葵菜肉羹?”清甜的葵菜中和鲜肉的肥腻,是一道暖胃适口的汤羹。

    “好,回去的路上再买点蜜饯。”

    要走时穆扶桑拉住她,从怀里掏出锦帕,拢住景乐的手,将方才她蹭上的一手香灰一点点擦干净。

    “走吧。”锦帕被他重新收回怀里,空出的手自然地牵住景乐的手,略去指尖那点颤意,今日的两人相携而行已比昨夜熟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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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公主府的饭厅里佳肴满桌,烛火通明。

    景乐和穆扶桑分坐圆桌两端,各自安静吃着碗里的饭菜,蜜饯盒子放在桌案一角,里面的杏脯已经少了大半。

    直到快用完膳,穆扶桑才悠悠开口:“明日入直。”

    景乐点点头,看向他,“是去宫中吗?”

    “嗯,奉车都尉加散骑常侍。”穆扶桑老老实实报上官名。

    “都尉?”景乐有些意外,毕竟穆扶桑已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又有公爵傍身,六品都尉属实位低了些。

    虽然她不清楚朝堂政事,但单从穆扶桑一介公爵领此官职,朝中局势比她想的可能还要再糟糕些。

    前几日她也从瑶光那里听了些关于熊氏和虞氏的事情,没成想朝堂之上这些人竟翻弄至此。

    “位低,食禄尚可。”穆扶桑见景乐一直不开口,小声补充了句。

    “嗯?”被打断了思绪,景乐看向穆扶桑。

    “能养家。”他语气淡淡,但手中瓷勺却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脆响。

    看着被穆扶桑慌乱放在一旁的瓷勺,景乐才想明白他方才所说,不禁有些好笑,“那将军月俸几何?”

    “这......我还没支过。”穆扶桑略有些窘迫,从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现如今有了家要养,景乐却是万不能受委屈的。

    他低下头看着瓷勺,勺身青釉凝润,宛若寒玉,虽不精研这些,他却也能直观地得出一个结论——贵。

    再看这殿中陈设,莫说其他,单就永宁公主府遍地铺设的青石砖怕是就能抵他一年俸禄。

    怅然之情涌上穆扶桑心头,他平素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唯独就是收集些兵器,不然卖掉些换钱。

    见他垂眸沉思,景乐淡淡开口:“要不还是我来养?”今日祠堂一番,穆扶桑一路兴致都不高,景乐有意想让他舒怀些,言谈间不免带了狎戏之意。

    “那怎么成。”低着头的穆扶桑猛地抬眸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声音一下子低下来,“我会恪职,殿下莫忧心。”

    景乐被他的诚恳保证彻底逗笑。

    穆扶桑也明白过来方才只是玩笑,神色轻松下来,“东街有家蜜饯铺,明日下值我带盒回来,比今日的甜些。”

    “好。”景乐应得快,顺道拿了枚放进嘴里,酸甜味在口中漫开。

    “殿下,今日在祠堂,还有一事未说。”

    一枚玉佩跨过桌面递到景乐面前,温润白玉之上古树静立,枝头花蕊错落点缀,细看之下,那些花若生出羽翅般落在枝头。

    “这是?”

    “信物。”穆扶桑将玉佩慎重地交付到她手心,“庙见之后,夫妇互赠。”

    手中玉佩触感温润,带着穆扶桑掌心的热意传到景乐指尖,她伸手轻轻抚过其上古树和芳蕊。

    “拂树若花生”*是景乐的小字。流萤在树枝间飞舞,似花落其上,翅膀掠过树梢,微微扇动的风足以让一树繁花拂动。

    “阿拂。”穆扶桑轻声念出这两个字,这是他第一次唤景乐的小字。

    微沉的声音轻拂景乐耳畔,“嗯。”

    “以后能......这般唤吗?”他的停顿里带着轻易便能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名字只是个代号,唤什么都一样,这种情况只适用于不甚相熟的人,因为相熟起来的人,每一次称呼的变化,都意味着关系的进与退。

    同样的称呼,出自不同人之口,念出名字的人心境不同,听到名字的人思量自不同。

    景乐点点头,她无法宽慰自己这只是称呼的变化,也无法说服自己叫什么都一样,从她在祠堂拿了穆扶桑手中的香开始,面前人的身份与她而言才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交拜礼后的夫妇一体,而是她做出两人一起活下去这个承诺时,彼此身份认知的变化。

    饭厅里,两人坐了许久,厅外廊下,椿七和兰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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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着廊柱等着两位用完膳。

    “公公,殿下和镇国公是早就相熟吗?”兰芷小声问椿七。

    “这......”椿七有些犹豫,“我也不知,从前似乎并无什么交集的。”

    “那这也相熟的太快了点。”兰芷小声道,“殿下刚得知婚约时还似有些不情愿呢。”

    椿七赶忙拦着兰芷,“这话可不敢再说,二位感情日笃是好事。”

    兰芷赞同地点点头,默默将净室合并一事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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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寝殿烛火仅余桌案旁一盏,透过帷幔渗进些微光,既不晃眼也恰好让人能借着这点光视物。

    府内万籁静寂,惟余树叶悉窣声和枕边人沉沉的呼吸声。

    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吵醒的景乐以为自己又做了噩梦,如影随形的怪语和水中浮沉的无力感却并未缠绕住她。

    等适应了昏暗光线后她才反应过来这过分急促的呼吸并不是她发出的,而是身侧的穆扶桑。

    平躺的人睡得极不安稳,他满头冷汗,眉毛紧皱,唇瓣被咬出血痕,似在极度苦痛中苦苦忍耐。

    “将军?”景乐不敢大声唤他,轻唤了几声见人还深陷梦魇毫无苏醒迹象,再顾不得其他便急切地伸手轻拍他的肩膀。

    “将军,醒醒。”

    景乐抬高声音,愈发近得凑到穆扶桑耳边,“穆扶桑,醒过来。”

    一片血光中,穆扶桑循着本能顺着听到的声音往外走,直到透出一丝光亮,他才睁开眼。

    景乐几乎趴在穆扶桑身上,因着两人极近的距离,穆扶桑眼中的惊惧毫无遮掩的落入景乐眼中,刺得她心头一紧。

    “没事了。”景乐放轻声音。

    谁也没有动,只是就这样对视着,穆扶桑喉结微微滚动了几下,泄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哽咽。

    “没事了,醒过来了。”景乐轻轻拍着他的肩,轻柔地一遍遍重复。

    他额头的冷汗在不甚明亮的烛火下泛着光,有些泛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景乐,神情怔忡。

    这种梦他近来不常做,许是因为昨日去了祠堂,想到了过去才又开始梦魇。

    只不过从前梦魇都是要到最后被吓醒才算完,而今日尚未到最骇人的地方便被景乐唤醒。

    见人慢慢清醒了些,景乐才起身,裹着被子坐在他身旁,“还好吗?”

    “对不住,吓着你了。”穆扶桑有些沮丧,成婚第二日,两人才第二次共枕而眠他便如此吓了景乐一番,日后可要如何。

    景乐摇摇头,“没吓着,你不怕吧?”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哄孩子一般的轻柔。

    穆扶桑也摇头,“不怕了。”他看向裹着被子坐着的景乐,心里漏着风的那一处忽然被填满一般沉甸甸的。

    锦被裹粽子一般包着景乐,穆扶桑索性也起身,学着景乐的样子将自己的那床被子披在身上。

    两个锦被皮人肉馅的粽子坐在床榻上相对而望,暗淡烛光里各自汲取着对方身上的那抹暖意。

    “我梦见阿兄了,他们带我爬树打鸟窝。”穆扶桑低下头,用被面蹭了蹭满头的冷汗。

    “你应该能爬很高吧?”景乐伸出手将他蹭乱的发丝拢到一旁。

    穆扶桑摇摇头,“没他们爬得高,伯兄那年十五,能爬到三人粗的树顶。”

    “真厉害。”

    “后来我也能爬那么高,还在上头抓过隼。”

    “隼不会啄你吗?”

    “不会。”穆扶桑摇摇头,“我手里拿着肉。”

    夜渐深,天将明,两个粽子最后相依着睡了。

    晨光初现时穆扶桑先睁开眼睛,景乐的发丝随着呼吸间带动的气流一下下轻抚他的下巴。

    他静静看着,直到桌案那盏烛火彻底灭了,殿内也有了光亮,院子里传来细微人声,他才动了动。

    下了榻换好朝服,他将景乐身上的被子仔细掖了掖,拨开一缕挡着她眉心的碎发,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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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腾空类星陨,拂树若花生”——南朝梁?萧纲《咏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