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建始殿
景明一大早歇了政事后便等在内殿,待魏昌领了人进来时他手中的一封民间请愿书已经看了两遍。
景乐和穆扶桑由魏昌引着进了内殿,在下首跪拜行礼,景明视线淡淡扫过穆扶桑后停在景乐身上,上上下下确认自家白菜安然无恙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都起来吧。”
穆扶桑搀着景乐起身,在一旁坐下。
三人随意聊了片刻,见景明似有事要同穆扶桑商议,景乐便先寻了个借口离开内殿去了瑶光的重华殿。
待景乐一走,内殿气氛陡然沉了沉。
“你看看这个。”
穆扶桑大致翻看了景明递来的请愿书,是京都士子们集体请愿要朝廷放了陈平声。
他们方才借陈平声挫了熊令的锐气,如此轻易便将人放了,决计不能。
“不放。”
“可刑部未审出什么。”
两人心知肚明,陈平声只是为了对付熊令的一颗棋子罢了,至于那夜穆扶桑“偶遇”陈平声在酒楼夜会外族人也是早早安排好的,自然审不出什么。
可这枚棋子只要还握在手里,便能向熊令提要求,主客对调,权力置换,得沉住气等熊令亲自来讨人,而不是仅凭他手底下那些个士人言语威胁便妥协。
穆扶桑抬眼,“带头的是哪几个?”
他们几个行事有一套惯常规则:景明总是在明面上吸引视线,而穆扶桑、元鸣珂和林毓必要时则要在暗处做些事。
摆在明面上的政治斗争往往很复杂,可到了暗处,那便是简单粗暴,什么法子脏人用什么法子。行伍出身的武将最适合做这暗地里对付人的活计。
可穆扶桑刚同景乐完婚,景明有些犹豫,若是一个不慎惹到一身腥臊,对景乐到底不好。
“孤已经让鸣珂去做了,这几日你在府上好好陪陪阿拂吧。”
穆扶桑略惊讶地抬眼看了眼景明,在景明看过来时及时别开视线。
“阿拂是孤的亲妹妹,没有什么比阿拂更重要。”
“嗯。”穆扶桑没再说什么,淡淡应了声。
景乐从重华殿出来后沿着宫道往外走,想在宫门口等穆扶桑,路过一处园子,听见里面传来的人声里夹杂着哭声,她想了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此处名华林园乃宫中蓄养花草之所,五月里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扑鼻芬芳迎面而来,满园春色间,一侍女却半趴在地,裙摆上全是碎陶和湿泥。
几个黄门内侍围在那侍女近旁口中不断咒骂,等景乐走到近前,他们才注意到来人,赶忙过来行礼。
“你们在做什么?”景乐看向那个侍女,问跪了一地的内侍。
一内侍胆颤地答了:“回公主殿下,她侍弄的绿梅昨夜被宫内的野猫折断了枝桠。”
“在哪?”景乐看着那个匍匐在地垂着眼瑟瑟发抖的侍女,想到了青台,既如此,今日的闲事非管不可了。
内侍们很快端了那盆绿梅上来,开花的季节已经过去这般久,这盆花开得依旧繁盛,着实难为了这些侍弄的宫人。
“殿下,这绿梅是从临川郡运来的,三千多盆只独活了这一盆。”内侍小心开口。
不似寻常梅枝的浅褐色,绿梅枝是浓重的玄墨,其上点缀深浅不一的绿,别有意趣,却非凡俗。
临川湿热,绿梅易活,来了温凉多雨的京都,三千余一当是此侍女竭尽全力照料的结果。如此珍贵之物,若是今日她不帮着说几句话,那侍女极有可能要丢了命。
景乐细细观察着绿梅,左侧确有个断口,枝桠的白芯露在外面,当是内侍们所说被野猫压断的一支,可断口那般齐整,明摆着是人为割断的。
“野猫怎能压出如此齐整的断口?”
内侍们闻听此言,脸色都白了白,头低得更低些,不敢再发一言。
景乐视线扫过跪着的几位内侍,明明都是来宫内讨生活,谁的日子也不比谁过得更轻松些,何必横生枝节。
勾心斗角似是人控制不住的劣性,哪怕同处一个斗兽场,都是高位者手中捏圆搓扁的玩物,也要和沦落人争个你死我活。
如此浊劣手段,她实在不愿多评,“罢了,这花要送去哪?”
“回殿下,要送去显阳殿。”
依她对兄长的了解,景明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
景乐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截绸带,系在那断口处,“这样便好,若皇兄问起,就说是我不小心碰断了。”
内侍们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景乐走过那些内侍,来到始终跪着未抬头的侍女面前。
“擦擦吧。”她将手帕递给侍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便转身离开。
华林园的门重新闭上,园子内,接了帕子的侍女悠然站起,将手中帕子收进袖中。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畏畏缩缩跪着的内侍们,口气淡淡:“慎言。”
沾染了泥土的裙裾扫过那盆绿梅,拂落了几枚花苞,可人却未看一眼,扬长而去。
景乐走在宫道上,有些懊悔今日的冒失,可那侍女着实可怜,断没有视而不见的理。
但宫内眼线众多,瑶光那般恣意的性子,来了此处不到半年却变得守礼起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终归是太过草率,宫中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可如今和穆扶桑结为夫妻,哪怕她再想明哲保身,继续躺平做咸鱼也是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越想抓住什么失去的越快。
等她到达宫门口时,穆扶桑已经在车驾前等了,见人出来,他快步迎上前。
“没事吧?”
“没事。”
“那回府?”
“不去国公府吗?”
穆扶桑有些意外地看着景乐,“去国公府?”
礼官说过大婚次日要去双方宗祠祭拜的,看穆扶桑这样子怎么像是丝毫不知情,景乐微微仰起头看他,“不去祭拜吗?”
照礼制是如此没错,可穆氏先祖神位因着仓促,只有穆扶桑双亲的神位请到了京都,其余的都留在营州旧府,迁灵实在麻烦,且穆扶桑觉着比起陌生的京都,他们应当更愿意待在熟悉的地方。
他没想到景乐会记得这个,在纷繁婚仪中不甚重要的一步,况且礼官想必也告诉过她,穆扶桑亲人皆亡,若不想祭拜,也可不去。
但她还是说了,也许从进宫时她就已经想着这件事了,想到这个可能,穆扶桑心里有些酸胀,“走吧。”
马车向着国公府而去。
两人各坐一边,往宫内来时,忙着用早膳,此刻却没了早膳可用,又安静下来。
“陛下给的。”穆扶桑突然想起景明还赐了回礼,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精致银匣,里面是一对玛瑙耳铛。
景乐接过银匣,无意识地轻抚其上花纹,穆扶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手指。
“喜欢莲花纹?”他突然问了一句。
“嗯,像鱼。”
“鱼?”穆扶桑坐近些仔细看过来,却完全看不出那缠枝莲纹哪里和鱼相像。
莹白手指顺着其中一道缠枝纹路而下,最后在莲纹处停住,“一尾。”
见穆扶桑还是不解,景乐又描摹了几道,“两尾,三尾。”
“很多鱼。”
循着景乐的手指,穆扶桑终于看出些眉目,缠枝宝象莲纹在她眼中竟是如此,他抬眸看向景乐,面前的人眼眸低垂,还在看着那些鲜活的“鱼”。
“是像,像鱼。”
一樽银匣在两人手中传看,微凉的表面沾上些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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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到了国公府,穆扶桑搀着景乐下了马车,将要带她进门时他突然想起件事,回过身很严肃的看向景乐,“护身咒带了吗?”
看着面前人的神色,景乐也有些紧张起来,她摇摇头,护身咒一直挂在床头。
穆扶桑眉头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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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紧了些,犹豫了片刻,做出了决定,“殿下稍等。”
刚刚才从马车下来,穆扶桑竟扶着她重新进了车驾,景乐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见穆扶桑几步跨入府中,心中不免有些迟疑。
细想了下在宫门口提出要来时没见穆扶桑不乐意,一路上好像也没不高兴,她有些搞不清这是为何。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国公府本身。
景明仓促登基,平州的一应功臣都得了府宅封赏,只是京都就这么大的地方,宅邸有限,一时间不可能新造上千座出来。
故而说是御赐宅邸,实则是各位将领在京都亡故官员的府邸里挑一个顺眼的暂且住下,战场上腥风血雨的将士们阳气充沛,自然没有凶宅一类的忌讳。
可景乐不行,那日钦天监说的话穆扶桑一句句记得清楚,决计不能让景乐去血气太重的地方。
而国公府,本是前御史中丞王朗的府邸,柔然兵闯入时,全府上下被屠,血染的池塘里几尾金鳞都成了赤金锦鲤。
这般凶险之地,景乐怎能踏足,穆扶桑急得在前院转了一圈,无奈想不出个办法来。
人还在外面马车里坐着,穆扶桑蹲在台阶上干着急,思来想去,忽地灵光一现,钦天监说了,若有阳气重之人的贴身物件护着,也能帮身弱之人挡住些煞气。
他自己虽然从来不信,可事关景乐,信一次就有第二次。
穆扶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贴身物件能有什么呢?
衣裳?不成,脱了衣冠不整,不合礼数,佩剑?太沉,景乐拿了手会酸,玉佩?此物可以,但这是昨日成婚才佩上的,之前没戴过,算贴身吗?
里边的人正一筹莫展,等在外面的景乐也有些奇怪,不知道穆扶桑究竟进去做什么。
难道是屋子太乱了需要收拾?还是府里有什么不方便她看到的东西?
正这么想着,穆扶桑从门口出来走到车驾跟前,将一截红绸递给她,“殿下拿着这个。”
景乐茫然接过,“这是?”
穆扶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高束的马尾发尾散开,在风里轻轻晃荡着,为了防止乱飞,那里通常会被一截发带束起。
而束起它的带子此刻正被景乐握在手中,“发带?”
“嗯。”穆扶桑将发带系在景乐手腕,煞有介事地扽了扽,确认不会松开才重新扶景乐下了马车。
“走吧。”
景乐有些搞不懂,但本着别人不说我不问的良好习惯,她只是默默跟着穆扶桑进了国公府。
“这是前厅,从那过去就是内院。”绕过照壁,穆扶桑一样样跟景乐介绍着府中的陈设,“园子、假山、石头......”
只是用词太过简略,景乐突然想到,穆扶桑要是去做中介,肯定挣不到钱。
直到走到演武场,他侧过头看向景乐,“殿下想去台上看看吗?”
得了景乐的肯定后他牵着景乐上了演武台,四周架子上挂着各样兵器。
“这些是能在外头淋雨的,其余的收在那边的屋子里。”穆扶桑拿起一柄长枪,立在地上,“殿下要试试吗?”
景乐从他手中接过长枪,试着举了举,她单手举着离地有些困难,双手才能彻底举起。
“殿下很厉害。”
听见穆扶桑夸她,景乐手里又使了些劲,横着拎起了长枪。
“这么长会不会不好打仗?”
“长枪不适合近战,远处好用些。”穆扶桑接过长枪演示了下。
两人在演武场消磨了会时间,看遍了穆扶桑的十几柄武器,才走下演武台向着祠堂去。
国公府祠堂倒是重新修缮了一番,毕竟是安置双亲的地方,确实是花费了心思的。
雕花木门和暗褐墙壁气韵相合,门廊下的灯柱里供着长明烛,推开厚重木门,正中朱红主龛供奉两尊神主。
——营州刺史讳祉字怀祺穆公之主
——穆门贺氏舒祯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