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华烛要燃一夜,可人却不能在榻上干坐一夜。
两人都沉默着,景乐垂眸盯着手里的丝帕,快要把那莲花纹饰盯出个洞来。
坐在她身侧的穆扶桑也垂着眼,看錾金乌靴上的金线,看锦袍上的花纹,二十多年来,想必这是穆将军头一回如此关注自己的穿着。
院里的下人们都退到了院外,只留下兰芷站在院门处。
两位主子行完结发礼后殿内便没了动静,兰芷在门口等了许久不见殿下唤她,往常这个时辰殿下都已经沐浴完入睡了。
兰芷向着院墙下的椿七使眼色,她未成过婚,也不知此刻究竟是要进去提醒还是继续等在外面。
管事椿七自然也没成过婚,可在皇城内做了这么些年的内侍,多多少少听说过。
“兰姑娘,你在门外轻提一声,若殿下唤你,再进去便是。”
“这样能行吗?公公,万一......”
椿七高深莫测摇摇头,“你在门口叩完门就退到台阶下,若无人唤,就快些出来。”
听椿七说了一番,兰芷默默做了思想准备,鼓起勇气进了寂静非常的院子。
“殿下,夜时已至,可要沐浴?”
兰芷的声音终于打破了一室静谧,景乐应了声,侧过头看向穆扶桑,两人对上视线。
“要......沐浴了。”
穆扶桑点点头,起身向景乐伸出手,“走吧。”
景乐顺着他伸出的手看向他坦荡荡的脸,细眉纠结地微蹙了下。
“怎么了?”见她不动,穆扶桑轻声问。
“浴池,”景乐抿抿唇,一横心垂下眼快速说完:“只能坐下一个人。”
穆扶桑摊开的手猛地后缩了下,他攥了攥掌心,深吸了口气才重新展开。
“我不在侧室沐浴。”后面两个字说得十分烫嘴。
“啊?”景乐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他,劳碌了整整一日,又饮了些酒,穆扶桑此刻确实不大端方。
又因着景乐方才揪了缕他的头发,此刻他发冠左侧也有些凌乱。
用余光看着景乐的穆扶桑清晰地感知到面前的人在看他,还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心里突然有些紧张。
“应当在......别院。”
“在别院沐浴。”心一横说完这句,穆扶桑垂着眼再不说一句话,只有手还固执地伸在景乐面前。
这才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景乐,热意从耳后一路烧到了脸颊,将手慌里慌张往他手心一放便猛地起身。
“那走吧。”景乐拉着穆扶桑闷头往外间走,也不管身后的人险些撞上一旁的屏风。
门被一把拉开,侯在台阶下的兰芷吓了一跳,看见二位紧拉的手,她赶忙低下头,心里盘算的全是净室安排在两间是不是没眼色了些。
景乐脸颊烫得什么都顾不上,走到外面松开拉着穆扶桑的手就顺着回廊往侧室走。
穆扶桑还保持着手掌张开的动作有些呆地看着景乐的背影。
直到兰芷小跑着跟上她,穆扶桑才收回了视线,独自走向院外由椿七引着去别院净室。
这是景乐洗了最久的一次澡,蒸腾的雾气里清香氤氲而上,她趴在浴桶边,揪着兰花瓣。
估摸着水快温了,兰芷进来轻声提醒。
“再泡一会。”景乐缩进浴桶里,只露出鼻子以上。
见今夜的公主确实没有要出来的意思,铁定了心要当个缩头乌龟,兰芷无奈地添了些热水退了出去。
连着添了三次水,浴桶满的都快盛不下时景乐才慢吞吞出来换上衣服准备回寝殿。
“兰芷,我的脸不红吧?”
在热汤里泡了大半个时辰,公主殿下的脸此刻红透了,兰芷憋着笑摇摇头。
得了兰芷的答复,景乐放心地往寝殿走。
她进来时穆扶桑已经到了寝殿,正坐在桌案前喝茶,两人一对上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些不可思议。
景乐讶异于穆扶桑披散的头发,此人平日里不是高马尾便是束冠,如此闲适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且散发的穆扶桑给景乐一种极特别的感受,特别到还未来得及抓住细细琢磨便已经从心口溜走。
穆扶桑惊讶的是景乐白里透红的脸,他下意识地起身走到景乐跟前,循着过去的习惯,手已经贴在景乐额头。
没发烧,他稍稍放心了些,垂下眼时对上景乐的眼睛,手心酥痒了下,却也没收回手。
“没烧。”
“嗯,没烧。”
见穆扶桑还直勾勾盯着自己,手也不从额头拿下来,景乐稍稍退了一步,自己伸手探上额头试了下,确认真的没烧后她微微歪头看着呆愣愣的穆扶桑。
“怎么了?”
穆扶桑摇摇头,收回手在身侧微蜷,“没怎么。”
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方才两人坐在床榻上,此刻两人站在桌案前,又都不再说话了。
不过这会并未沉默太久穆扶桑便先开了口:“殿下,吉祥咒还在吗?”
景乐点点头,从妆台前的匣子里找出个小布包递给穆扶桑。
护身咒还静静挂在她床头,此刻布包里的吉祥咒也见了天日,被穆扶桑拿着小心别在床榻前的帷幔上。
“挂这里好吗?”
景乐走近些看穆扶桑挂好吉祥咒,“嗯,挺好的。”
属于两人大婚之夜最大的一件事此刻也完成了,再也没有站在地下不上榻的理。
穆扶桑抖了抖被子,展了展床铺,“歇息吧?”
他回过头,“殿下睡里面?”
看着穆扶桑手里的被子,隐隐的窒息感从景乐胸口传来,“被子......”
“嗯?”
“别盖得太紧。”
穆扶桑有些困惑地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被子,又看向景乐略为难的神色,认真地点点头,“就盖着,不压实。”
得到这句保证,景乐放下心来,躺进了床里侧。
身侧床褥微微下陷,穆扶桑也躺下来,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将要伸手掖被角时记起景乐方才的话,将手收了回去。
“睡吧,殿下。”
说完后他便闭上眼,不远处的烛火还燃着,景乐悄悄侧过头看向安静睡着的人,烛芯轻裂声惊的她攥着被角的手紧了紧,回过头也闭上了眼。
华烛彻夜燃烧,烧到只剩一小半时,殿内的两个人都板板正正的睡着。
听到身侧呼吸声渐渐沉缓均匀,穆扶桑睁开了眼,轻手轻脚地将景乐身侧翘起的被角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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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身,看了景乐良久才重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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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公主府
烛台已经熄灭,烛泪围了一转,高低错落,别有意趣。
行伍之人醒的都早,在烛火将灭时穆扶桑便已经醒来,想要起身出去练剑却发觉头发被景乐压着。
若是抽出,必然会吵醒熟睡的人,没怎么犹豫他便安稳地躺着,看了会帐幔,又侧过头看熟睡的景乐。
睡着的景乐和醒着时很不相同,醒着的她眉目间总有散不开的愁意,微润的杏眼常低垂着,嘴唇也往往轻抿着。
可睡梦中的她,唇瓣微启,莹润的唇珠与纤长的鸦睫相互映衬着,娇憨动人,灵姿嫣然。
穆扶桑看得久了,将身上的被子往下扽了扽,转回头看着帐顶琢磨起了兵法。
昨日起的太早,今日景乐醒的比平日晚很多,她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透过窗棂洒了满室。
身侧的人还闭着眼,也不知道醒了没。景乐轻轻揭开被子将要起身,被穆扶桑微哑的声音吓得手一松。
“醒了?”
“嗯。”景乐点点头,坐起身来。
穆扶桑也起了身,下了床,活动了下身体回过身。
“传早膳?今日还要去宫中谢恩。”
巳时要去宫中谢恩,看外面天色怕是已经辰时,景乐赶忙点点头。
一番收拾停当后,时辰已经要到了,早膳只能在马车上用,可穆扶桑要骑马,总不能坐在马背上喝粥。
将要上马车时景乐打算跟穆扶桑商量下,“一起坐马车吧?”
看着精致华丽的马车,穆扶桑一挑眉,刚想摇头,又看见景乐亮亮的杏眼,一个不字咽下。
两人坐进马车里,吃着兰芷备好的茶点。
自从能爬上马背,穆扶桑就再也没有坐过马车,算起来已有十几年光阴,此刻却坐在铺着软垫、熏着香的马车里。
身侧的景乐嘴巴鼓鼓的嚼着点心,穆扶桑喝了口茶,心觉十分熨帖,都已是驸马,倚妻度日又有何妨。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看着穆扶桑从马车上下来的元鸣珂可不这么想。
他今日一大早顶着宿醉昏沉的头入宫述职,好不容易汇报完军务出了宫门,看见冷脸示人的穆扶桑从车驾上满面春风地下来。
甚至于眉目间都是那般春风化雨,待站定后他向车帘内的人伸出手。
元鸣珂只觉得有如冬瓜般大的头变得更大了些,压得他脖子都有些发僵。
扶着景乐下了车驾的穆扶桑一回头,看见元鸣珂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这边,他朝元鸣珂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和景乐相携着进了宫门。
只余元鸣珂一人在宫门风口处凌乱。
两人一起走在宫道上,魏昌一早就奉旨来了宫门口迎他们,景乐看着魏昌一脸什么都懂的表情,垂下了眼。
纵然什么都没发生,但此刻和穆扶桑牵着手走在宫道上,遇到迎面而来的内侍们,还是十分不好意思。
行至拐角处,景乐微微顿了顿脚步,将袖口拉下来一点盖住两人交握的手,还欲盖弥彰地用虎口夹住衣料。
察觉到景乐的动作,穆扶桑唇角微微抬起,将握着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