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有一天晚上,盛有满满饭菜的碗旁边,出现了装有两套新衣裳的竹筐。
卿卿对着河面比量着,意外的合身。
是薄薄的短袖和短裤,单层布做的,现在穿着还有些冷,被卿卿放在柜子底下。
竹筐倒是来的正好,她们今天要去钓鱼。
一根长长的细韧枝条,绑着从被子上拆下来的棉线,线的另一头还系着早晨从泥土里挖出来的蚯蚓。
真是简陋啊,真的能钓到吗?
无妄倒是信心满满,挺着胸脯对卿卿说,“放心好了,深山的鱼都很笨的,压根不会想到诱饵这件事。”
无妄异常期待这次的活动,祂说祂还是一条蛇的时候,有幸在河边捡漏了熊捞上来的,因为太小而没有被吃掉的鱼,算是祂动物生涯里难得的幸运事。
熊啊...
“我是不会带你去看熊的,那个大块头屁股大脑子小,脾气不好也不讲卫生,冬眠之后就面目狰狞的到处拉屎,浑身脏兮兮的。”
好吧好吧,卿卿立刻就收回了好奇心。
钓鱼是需要等待的悠闲事,钓竿架上,人就可以坐在草地上晒太阳。
卿卿打量着自己的手,怼了怼靠在她身上的无妄,“我觉得我好像变黑了。”
无妄还是不太喜欢太阳,可这么大的平地也没有躲阴凉的地方,只好翻过身去让屁股面对,自己欺骗自己。
“哦?那很好了,你变成了大地的颜色。”
“那我要是变黄呢?”
“变成了太阳的颜色,我会小心的,不被你烫到。”
“那我要是变绿呢?”
“真的可以吗?像蛇一样翠绿翠绿的吗?”
蛇的尾巴尖又开始大幅度的摇晃,真是一件让蛇高兴又期待的事情。
“当然不行。”
“...”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太阳已经从侧面移到了正上方,钓竿还是纹丝不动。
卿卿盖着草帽昏昏欲睡,“你不是说鱼都很笨的吗?”
“是啊”,祂垫在她的脑袋下给她当枕头,“我要是鱼,看见有吃的,肯定先啃一口尝尝。”
“所以你不是鱼。”
祂点点头,“有道理。”
“无妄。”
“嗯?”
“你是一只让人快乐的蛇。”
“哇,你总是这样。”
“什么?”
“轻轻松松就说出让蛇幸福的话,你这个家伙,真了不起啊。”
“毕竟”,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轻轻就是我,我就是卿卿。”
“...”
“我是不是该笑两声。”
“如果刚才没有说话的话,这个时候保持安静比较好。”
“好的轻轻。”
空着竹筐去,空着竹筐回。
下午虎妈又把孩子送来了,自从找到卿卿这个人类托虎所,虎妈终于又过上了单身辣虎的生活。
小老虎了长出了一点牙齿尖尖,力气也更大了。
正是到处磨牙的时候,偶尔把卿卿咬疼了,她就拽着它们的舌头画圈圈。
孩子这东西,不管什么物种,玩一玩还行,真养起来就会让人痛苦。
第二十次把爬到身上的老虎揪下来,结果转头又去啃卿卿的草鞋,叼起一只像战利品一样跑出去,还有另一只追在后面抢。
“笑啊,怎么不笑了?”
“五天把孩子扔给我六次,这个妈当的是真潇洒。”
每过新的一天,卿卿都会在墙上用石头画出一条道道。
她会在这待一辈子吗?她不知道。
有饭吃已经是让她感恩戴德的事情了。
“你要画一下吗?记录一下天数。”
无妄头都没抬,“那恐怕整个庙都不够我画的。”
她拿出从神像下面翻到的,晒干的稻草,坐在无妄身旁,开始编垫子。
“很难想象一条蛇竟然在教一个人编草垫。”
“禁止物种歧视啊!卿卿。”
“可你没有手啊,竟然会编稻草。”
“祂很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祂的手很巧,比我强大,有神力,能接触到现实的物体,总是一边教我认字一边编这些东西,时间长了,我在旁边看着,慢慢也就学会了。”
对于那个神秘的土地婆,卿卿不敢问太多。
转移话题,“蛇真是好啊,没有脚就不用穿鞋子。”
“真的在夸我吗,卿卿?你刚认识我的时候,管我叫什么?没腿的狗。”
“哈哈哈哈哈。”
“你瞅你这条蛇,咋这么记仇呢。”
卿卿的垫子编好的时候,远处传来熟悉的虎啸,抬头一看,果然那两只小老虎摇头晃脑地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如果真的讨厌的话我和它们妈说一声,不让它们再来了。”
卿卿看向天边,淡淡的火烧云,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没关系的,我再多编几只草鞋就好了,告诉它们别和送饭的撞上。”
她抱着祂,下巴抵在祂滑溜溜的脑门上,“你真了不起啊,无妄。”
有滚烫的东西落在卿卿手背,伴随着无妄结结巴巴地解释,“它自己就流出来了啊!不关蛇的事啊,蛇是没有眼泪的!”
卿卿战术性的沉默了片刻,慢悠悠地说:“上次有只没腿的狗,哭了一个下午加晚上。”
无妄彻底炸起来,气哄哄地从卿卿怀里爬出来,“蛇就是没有眼泪的!没有眼泪的!你说一万遍,蛇都是没有眼泪的!”
单方面的冷战持续了一顿饭的时间,当卿卿躺在被子里面的时候,无妄又像没事发生那样直立着,理直气壮地等她抱上去。
当然,卿卿也不会拒绝一个免费的暖手工具,毕竟蛇的肚子真的很软和。
晚春,万物彻底复苏。
这个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老人家终于从睡梦中惊醒,懒洋洋地抖动身子,新发的绿叶为它装点,碎嘴子的鸟儿为它歌唱,就连小鹿,都欢快地蹦来蹦去。
应该是鹿吧?
卿卿也不认识,鹿的身形,但是没有角,这已经是卿卿第三次看见深棕色的身影在草丛里跳跃。
无妄向她介绍,“那是傻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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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好直接的名字。”
“真的傻,森林里稍微聪明一点的,像是老虎,都躲着我走。一般的呢,没工夫搭理我,都忙着找食吃。这么多年了,只有它,好奇就过来看看我,回去就忘了,再过来看看我,要是夏天打个雷,都得凑过去尝尝咸淡。”
大自然真是神奇啊,卿卿决定今天多去丛林里走走。
然后捡回来了一只在树下哀嚎的鸟。
这只鸟实在是嗓门很大,卿卿刚开始还以为,是哪个雄鸟勾引雌鸟的手段。
无妄给她讲过,求偶竞争是很惨烈的。
偷别人窝里的羽毛,装饰自己的窝。站在心仪的雌鸟面前跳舞,还会和其他雄鸟串通好,一同求偶,兄弟你糊弄糊弄,下午你媳妇那儿,我也糊弄糊弄。
反正雌鸟就在那里,谁有手段,谁就有老婆。
但是走近了,是一只很小的,大概只有卿卿半个手掌大的小东西。
卧在树下,一只翅膀张开着,看见卿卿过来了也不躲,应该是受伤了。
倒是很乖,卿卿抚摸着它的头顶,还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无妄凑近,“是从树上摔下来的,这么高的树,它的翅膀已经断了,活不了的。”
一个微小的生命在她掌心跳跃。
无妄安慰她,“总有这样的倒霉蛋,你可以埋个坑给它,用你们人类的话讲,入土为安。”
祂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新奇...
卿卿捧着它往回走,“在人类的文化里,还在喘气就埋进土里,叫做活埋。”
小鸟被放进竹筐里,卿卿和它分享自己的午饭。
无妄看看小鸟,看看卿卿,看看卿卿,再看看小鸟,欲言又止,“你要这么养着他吗?”
“不然呢?”
卿卿检查它的翅膀,折的很严重,以一种很扭曲的姿态展开着。
“像这样的鸟,应该把它留在那个位置。成为某个路过的黄鼠狼的加餐。”
卿卿开始思考有没有复原的可能,“可是我看见了它,就没有那种可能了。”
祂不是那个意思,又换了种说法。
“你看,它的翅膀已经彻底翻折过去了。而且两个翅膀翻折的角度还不同。这意味着,它这辈子都飞不起来了。”
“可能是这样。”
“一个飞不起来的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它无法高空筑巢保护它自己,意味着它寻找食物比其他鸟难千倍万倍,意味着它引以为傲的翅膀将不再是它的助力而是下雨天就会酸疼的拖累。你应该把它放回去,这是它的命运,不关你的事。”
“可是它想活,它有存活下去的可能,它的鸣叫声那么尖锐,你听到的它对生命的渴望应该比我还多。既然它遇见了我,就说明命运给它开了一道窗,照进来了一点阳光。万一...”
“没有这个万一!”
她和祂都愣了。
无妄想解释,祂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像缠绕的线头,解不开那个结。
祂只能徒劳的张嘴,露出分岔开的深红色的蛇信子。
最后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