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你怎么哭了？”刚刚收了摊的女妇过来，就看到了眼睛肿起的沈玉青，沈玉青将自己的手往身上擦了几下，确定尘土都被擦掉后，才牵住了向他伸来的手。
“你爹念了一日书刚刚回来，希望你爹今年能够高中，考上举人，到时候我们娘俩就可以享福啦。”不用在日日在外奔波，受尽白眼与磋磨，那刻所有人不会再说是痴心妄想，只会说她好福气，嫁了个举人老爷。
成霜凝在一旁看着，按照狗血剧情逻辑发展，高中以后就是抛妻弃子。
两个人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二人视线中，下一刻，世界开始坍塌，地面开始摇晃，再回神，就是另一个场景了。
萧瑟的冬日里，刚刚下学的少年郎，还没来得及将手捂热乎，就急急撩开了帘子，室内并不大，跨行几步，到了床榻面前。‘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已经皮贴着骨头，从骨相可以看出来年轻时候的一副好样貌，只是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嘴里不停地梦呓。
可能是察觉到有人接近，他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眼里蒙了一层浓重的白翳，哪怕隔着时空的距离也可嗅到当中的死气。
“小青，你怎么长这么大啦？你最近在学堂读书怎么样……咳咳咳……”他想伸出手握住身前人的手，青筋暴起的手已经没了力气，刚抬起一点儿就狠狠摔落在床榻上，发出“砰”的响声。
他本来去年秋日赶考，中秋考完第三场，回来的路上就中了风寒，从此一病不起，等揭榜时，他的名字赫然榜首，多年夙愿终得偿，可已无力。
他看向窗外洋洋洒洒飘然而下的雪，这是强撑的第一年，妻子伴他已有十二载，日日吃尽苦头，相夫教子，一家生计全靠那一双制香的手。
他之前可以对自己说，等自己高中，妻儿也算苦尽甘来，可他现在算什么？
一副残破的身子，只是平白给自己所爱之人增加累赘！
他看着面前人脸上的那道伤疤，就知道他又被欺负了，他无用，自己的儿子随了他这副上好的容貌，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叫某些心怀歹意的人反复得寸进尺，
这些事情他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曾经他想，只要读书读出名堂来，就无人敢欺负自己和家人了，是他太过浅薄。
男人闭上了眼睛，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向了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已经很久没人用过的红木柜，他叫少年拉开最底下那层，里面空无一物，他又叫人将那层底掀开，里面放着几张银票。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攒下的，也不知道是如何攒下的。
这笔钱，足够买一方不错的小院，一家三口好好生活了。
他说：“把这笔钱给你娘吧，让她租一家店面，开一家香铺去。”这不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你娘的摊子上需要有人帮忙，你去吧，别打扰我了。”他道。
少年没有听出自己爹话里中的另一层意思，只是拿着钱，将钱放入自己身上的钱袋里，转头走了。
成霜凝在一旁看着，道：“这是血皮子的记忆？我们被拉回了百年前？”
“嗯。”
床铺上的人看人走了，寒风被屋子里热炉的暖气驱出，不知道床上的人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扶着走到了书桌旁。
研墨，镇纸，提笔写字……这一套行云流水，在过去的日子里曾经做过无数次。
成霜凝靠近，想要靠近究竟在写些什么，却如同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下一刻，时空转换。
雪下得更大了，已经临近年关，各家都挂起了红灯笼，各家都是欢声笑语，就连最近香料都好卖了许多。
沈玉青帮忙推着车，在茫茫大雪里往家里赶，两个人冻得已经手耳通红，女妇今天的生意不错，一边推开那刚刚贴上春联的门一边道：“回去给你们父子俩下一顿饺子，要不然耳朵要冻掉啦……”推开门那一刻，看见门内景象，在嗓子里的半段话就再也没说出。
在那已经被积雪压弯了的老树下，吊了一个身影，手脚下垂，头挂在一根粗绳上，旁边有一个已经被踢翻的小板凳，身躯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爹！”沈玉青冲上去，将人抱了下来，怀里的人已经凉透，衣服结了冰霜，黏在皮肤上，想要强行撕扯下来，就会连带着撕下一块皮。
成霜凝看到了这个中年男人自我了断的全过程，看着他的生命褪去，中间隔了一层时光的屏障，她无能为力。
沈玉青在自己爹的床铺下面找到了一封遗书，上面还有最后咳出来的血迹，里面的字是正楷，笔画写得略微发抖，字不多：
人生三十二载，所欠不多，唯有一妻一儿，吾妻良善，从商供我科举，受尽嘲弄，若有良人，莫要辜负。
吾儿，未至及冠，甚是愧欠，多言无益，此生再也难见。
白色的纸钱在天空中飞舞，街内的爆竹声同这片的萧瑟格格不入，有路过的人见到这番场景也只是说可怜了这孤儿寡母。
沈玉青在棺前跪着，背脊跪得很直，他眼里的泪已经流尽。
几日没去学堂，平日那几个好欺负他的，趁着休沐来找他，看到这一幕没有丝毫同情，只是在门口发出尖锐的笑：
“你们看呀，你们看，一个男人长了一个女人似的红颜薄命相，克死了他爹！”
“哈哈哈哈，我听说，他爹死的时候可惨啦！”
沈玉青跪得双腿发麻，被寒风一吹，又好像失去了知觉。
他处事一向是温和的，他的父母也是极为温柔的人，生下来的他也从来没同人过多计较，可辱人父母，侮辱死者，书本里没这么教，爹娘也没这么教！
他做了他平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他站了起来，冲了出去，想同这些人吵上一二。
成霜凝看见这场面，眉心跳了一下。
沈玉青还没等骂几句，就跌倒在地，那些人见状嘲笑得更凶了，有人躲在角落里阴狠地看着他。
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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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压抑叫他一下子不肯认输，嘴上依旧想着长志气，还没爬起来，就叫人一脚又踹翻，后脑勺重重地砸在了门槛上，一时间，眼前一片黑，脑袋里都是嗡嗡地响声。
还没等缓过来，身上又传来了剧烈的疼痛，那些人一脚一脚往他身上踹着。
他雪白的丧服染上了泥泞。
他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团，想要躲避这些拳脚，可是只有更猛烈的攻势落了下来，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欺压。
没事，就像平时一样再挨一顿打就好了，至少这次他还嘴了。
不知道谁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可能是冬天骨头比较脆，这一踹，“嘎嘣”一声，沈玉青感受到了自右腿骨传来的剧烈疼痛。
他没忍住尖叫出了声，抱着腿在地翻滚，他痛得直流冷汗，鼻子眼睛眉毛都皱在了一块。
那些人见打过了头，如鸟兽一般逃窜开来。
正是年关，邻居多不在家，没人能相帮，而母亲，又恰好出门买纸钱，他们在这城里无亲无故，就连这葬礼，也只是走个形式，只有二人。
没人能帮他，他站不起来，只好一个人爬回去，身上的腿部的洇出的热血融化了白雪，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爬回灵堂内，抱着死去的爹的牌位，再也哭不出声。
这次，没有小狐狸从天而降来帮他了，不是谁一直都有好运气。
“喂，你的腿怎么了？”夜已入深，沈玉青耳旁出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好听，沈玉青向旁边看去，就看到一个身穿青衣的貌美女子背着他的母亲，可能是因为累而气喘吁吁。
他没有听到半点儿来的动静，这人就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旁，那一刻，他想起来童年那只小狐狸，他知道，这是小狐狸回来找他了。
如烟将背上的女妇放入了内室，然后絮絮叨叨地走了出来：“我好不容易能出来找你，就在路上看到了晕倒的你娘，哎，你娘也算运气好，不然这么冷的夜要冻死的，你们又不像我们狐……”她出来看见他那不正常扭曲的右腿，直接用手抓住，想要接回去。
右腿已经冻得彻底麻木，这么重的动作，没有让沈玉青发出一声冷哼。
“你怎么来了。”沈见青问，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只是下意识地问道。
“我不是说了吗？下次见，不过好像是有点久了哎，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她手上一用力，他的右腿有了一些知觉，疼痛初显，面上有了一些松动，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又是“嘎嘣”一声，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如烟手上闪现，他感觉自己的腿如同被一股暖流而包裹，骨头在逐渐生长。
可惜在寒风里冻得太久，这条腿已经算是半废，接回去以后也是长一截短一截，自此以后，沈家小子不再是那个貌美如女人的小书生，而是城西那跛子。
成霜凝终于明白，为什么血皮子是一脚长，一脚短了，这是从他还是人，还小时，就留下的病根。
因人的劣根性而留下的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