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的美德 > 55. 第五十五章
    晨光熹微中,宫门次第开。

    三千禁军黑甲曜日,黄屋左纛朦胧生辉。天子面容隐入重帘之后。与浴佛节祈福不同,此次终点不在长安城中,加之暑热,皇上没有骑马,而是坐在车内。郑德妃与谢淑妃一左一右陪伴在侧,金仙公主李迢向来与母亲形影不离,同在车中。

    眼见李迢将皇上逗得频频发笑,俨然一家三口般,郑德妃声音不大不小地询问侍女:“上仙主那里还好吗?东西都送去了吗?”

    侍女答:“都送去了。”

    皇上问:“什么都送去了?”

    郑德妃如愿抢来皇上的注意力,笑道:“一路还长,一娘年纪小,我担心她有预备不足之处,遣人送了东西过去,好叫她路上舒服些。”

    李迢听到“一娘”二字面色一僵,恨恨地咬牙。

    皇上点了点头:“还是你考虑周全。”

    谢淑妃笑起来道:“是我思虑不周……”

    皇上不在意道:“你如今有孕,不必多思。不过确实,迢娘在此处,一娘却自己在车中,并不妥当。叫她过来吧。”与其说他是个公平的人,不如说他已经将“制衡”二字完全刻在骨血之中。

    便有宫人去请李选来。

    在皇上面前,谢淑妃都没有话语权,遑论李迢。她当然不想李选过来,圣人发话,莫可奈何。

    不多时,李选来了,行过礼后先跟郑德妃道谢:“多谢娘子。”

    郑德妃笑道:“说什么谢不谢的。”

    李迢看着两人说笑闲谈的样子,敢怒不敢言,面上还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烦躁得指甲要将手心抠破了。

    皇上叫她坐下,谢淑妃和气地请她吃茶。

    李迢转了转眼珠,忽然亲近地同李选打招呼:“阿姊,好久不见。”

    李选看着她笑了:“嗯,好久不见。”

    李迢看见她笑便有些胆怯,又想到现在在阿爷跟前,于是壮起胆来:“上次与阿姊相见,还是在国寺。”

    她一起头,谢淑妃就知道她想说什么,沉声打断:“迢娘!”

    李迢想起自己答应阿姨不惹是生非,悻悻住口。倒是郑德妃很感兴趣的:“国寺?什么事啊?”

    李迢不是笨蛋,知道她这问话没安好心,机灵地答:“当然是浴佛节啦,娘子以为是什么?”

    郑德妃矜持地笑:“我能以为是什么,自然也想的是浴佛节了。不过我听说浴佛节上有两位斋郎很不懂事,得罪贵人,被处置了。”

    李迢一僵,垂下眼帘,神情未改,装没听见,只是在心中骂起李选来。当日之事,天知地知,便只有李选知情。如今郑德妃知晓,不是她通风报信,还能是什么?

    谢淑妃波澜不惊,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是吗?”

    郑德妃微微一笑:“淑妃竟不知晓?”

    谢淑妃冷淡的:“我没有您耳聪目明。”

    郑德妃笑意更甚:“淑妃过谦了。”

    李迢心忧,为自己给母亲惹了话柄而焦急不已。

    郑德妃余光觑了皇上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苗头,继续道:“不过说什么贵不贵人的,人贵自重,不是吗?”她说着和蔼地看向李迢。

    明明是再柔和不过的目光,却让李迢如芒在背,感受到深重的耻辱。

    郑德妃看着她说“自重”,意思是分明是她不自重,惹出祸事。

    偏偏浴佛节之事的确是她的过失,叫人反驳不得。

    谢淑妃深深看向她,只见郑德妃毫不退让地看过来,似笑非笑。

    谢淑妃低下眼帘,看上去要示弱,很有楚楚可怜的韵味。只见她忽地抚上隆起的肚腹,眉心蹙起。

    贴身大宫女倚香顿时会意,扶过谢淑妃关切道:“娘子,您怎么了?”

    皇上投来一瞥。

    谢淑妃声音又轻又柔,带着身体不适的微颤:“肚子不大舒服,并无大碍,略歇一歇就好了。”

    李迢立刻扑在她身边,紧张地关心她。

    “阿姨!”

    母女二人偎在一起,好不可怜。

    郑德妃都要觉得自己怎么欺负她们了,这样转移话题的法子虽然生硬,却也有用。到底她肚子里揣着一个,怎么作态都不为过。

    不过郑德妃也没打算就凭李迢私德有亏这回事扳倒谢淑妃。别说李迢算计人还没算计成,就算真算计成,当日没有闹大,事后追责是追不到什么的。

    因而她装着关切道:“要么还是请太医来瞧瞧,事关皇嗣,不可大意。”

    李迢只觉得她装模作样,乱中一瞥看到李选忧心忡忡地看来,又在心中啐她一声“虚伪”。

    若不是她向郑德妃告密,又怎会有她母女今日狼狈!

    李迢恨她。

    最后还是皇上发话:“请太医来。”也是对两人龃龉的总结。

    谢淑妃感动万分:“多谢陛下厚爱。”

    郑德妃则后宫之主般落实皇上的命令,令人请太医去了。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清理得一尘不染,朱漆木栅外是跪伏的百姓。自宫中至此,已用了些时间。太阳初高起,百姓们身上无可避免地渐渐显示出深色的汗渍。

    作为太庙斋郎,逢皇家活动必当随行,薛隽骑在马上,看着地上的百姓,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车驾一路平缓地驶出长安才加快速度。自长安始,途径灞水、新丰驿、渭南、富平及同官,乃至玉华宫。

    玉华宫伫立在子午岭南麓,玉带清溪穿过整座行宫。车辕在进山的颠簸中微微振动,铃铎于摇晃间发出清鸣。金石交击声昭示着天子的驾临,天光中,金银车缓缓停下。

    松涛声声里,庄严的号角声惊起雀鸟。

    御辇停驻,天子降與。

    田福自车外打起帘子,皇上踏出车厢。山呼万岁。

    到行宫避暑果然有其道理,一入山,温度骤降,与酷热难耐的尘世像是两个世界。

    流霞与翠涛是收整内务的好手,很快将寝殿布置齐整。

    山中岁月长,不比宫中,此处随意不少。

    最随意的当属庄王,他将女冠张灵微带入玉华宫的事俨然有些沸沸扬扬。对于不中听的风言风语,庄王不耐烦地表示他只是仰慕灵微真人道法高深,请她讲经。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出来也没人信。

    与这样张狂之事相比,上仙公主水土不服、食欲不振这件事实在微不足道。

    不过再小的事也有人记在心上。一个是挂念的人,一个是怨恨的人。

    上仙公主并没有水土不服。

    午后未正三刻,李选倚着沉香雕栏垂钓。池面倒映出她悠然自得的模样,不像受病痛困扰的样子。她极有耐心,无鱼问津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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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静静等待。池水引自穿过行宫的玉带溪,清可照人。

    翠涛如一阵风掠过水榭,停在她身侧。

    李选微微偏头,见之比划:“薛二郎来了。他早食用了一碗馎饦,两张胡饼。晨练后与同僚一同去后山摘了李子,正兜着李子过来。”翠涛能轻而易举地隐匿在薛隽身旁行监视之责而不被发觉。

    她松松握着钓竿,回头看向平静的水面,不紧不慢道:“请他直接过来。”

    水面上泛起波纹,轻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选循声看去,满目惊喜:“二郎!”

    薛隽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到她身边:“在钓鱼吗?”

    李选点头,眉眼微弯:“一只也没钓上来。”但钓到他就够了。一条鱼上钩,另一条就不远了。

    薛隽坐下,闻言看了眼她另一侧的鱼篓,空空如也。他安慰她:“这里的鱼有人喂,不知道饿滋味,才不咬钩。”总之一定不是她技术的问题。

    李选忍俊不禁,赞同点头:“你说得对。”

    风吹过,蝉鸣声声,树叶沙沙。

    薛隽想起正事,问她:“你……如今怎么样?还食不下咽吗?”

    李选微笑:“还有一些。”

    薛隽解下腰间锦囊打开:“我上午与同僚一同去摘了李子,都在这里。我尝了一个,很是酸甜,或能开胃,你尝尝吗?”

    李选打量着开口的锦囊,薛隽以为她觉得李子不干净,补充道:“洗过了。”

    李选拣了颗递给他,自己又拿了一颗,咬了口品尝。

    “好甜。”她赞许道。

    薛隽毫不设防地一口咬下,登时酸得五官皱在一起。因为修养良好,无法将东西直接吐在地上,他硬生生将酸涩的果子咽下。

    不止是酸,既苦又涩。

    李选貌似震惊,不可思议道:“你的很酸吗?我的是甜的。”

    薛隽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被咬了一口的李子,又看看她手中的。从外表上看,它们没有肉眼可见的区别。味道竟然相差如此之大,真让人不可思议。虽然有橘生淮南的道理,但这两颗李子是同一棵树上摘下来的。

    “换一颗试试。”李选鼓励道。

    薛隽依言重新选了一颗,谨慎地咬下。

    酸涩的味道再度涌上味蕾,他险之又险地没有失态。

    “酸的。”他道。

    “还是酸的?”李选好像十分震惊于他的运气,把自己手上的李子还没被咬的那面递向他,“你尝一下。”

    薛隽犹豫了下,这样似乎太亲密。但拒绝她同样不礼貌。最终他还是双手接过她咬过的李子,在没有齿印的那面要咬下去。

    李选忽然叫停:“等等。”

    薛隽抬头,没咬下去:“怎么了?”

    她眼中含着笑意与歉意:“对不起啊,二郎,其实我的也是酸的。”

    薛隽呆住。

    李选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觉得很酸,想让你也尝尝,抱歉。”

    薛隽哭笑不得,丝毫没有怪罪她的意思,看了眼锦囊,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不用抱歉,要道歉也是该我道歉,摘了这么酸的李子给你。”

    李选却道:“你想着我,我很开心。”

    薛隽还没来得及回应她这句话,流霞便难得未经传召入内,向李选比划着通报:“金仙公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