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之后,一日热过一日,依旧天朗气清,艳阳高照。滴雨未下,让长安人越发担心这里成为下一个河北道。
心焦的只有百姓,世家大族王公贵胄至多皱一皱眉,抱怨两句。
皇上终于就天旱之事说上一句:“暑热,不若去别宫避暑。”没一个字与他的子民相关。
皇帝一日要看成山的奏折,其中半数以上是来自各地的大灾小难。有谎报夸大骗取赈灾银者,有确然如此者,几乎每日都有一地发生灾祸。今日的奏折中除去奏报大旱,还有陈县降水,百姓得见河伯仪仗西向长安。
乱七八糟。
皇上在位二十余载,早就看惯,至今不会再为百姓受灾而生出情绪。
逢酷热之年,皇上都会前往玉华宫避暑,此举不叫人意外。既打定去的注意,一应事务要提前安排妥当。
毕竟是皇帝出行,首先随行队伍带哪些宫妃、皇族、官员都是值得考量的。沿途的膳食与住宿不止要齐备,还要确保与宫中品质别无二致。车驾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要对突发事件做好应急预案。途经之处需做好随时接驾的准备,一旦御驾光临,官员需率当地百姓做好列队迎接,歌功颂德,更有甚者献上当地特产与奇珍异宝。而玉华宫一直有宫人养护宫殿,不过陛下将至,要更加精心预备。
带谁与不带谁也是判断帝王想法的重要依据,但凡被带去玉华宫的,至少都在帝心有一席之地。后宫之中,郑德妃与谢淑妃一定都在随行名单内,并几个最近得宠的小嫔妃。而皇嗣中谁去谁留,皇上却忘了似的,一直没提,叫人抓心挠肝。
其中唯一定下的只有金仙公主李迢,皇上一月能有十日宿在谢淑妃那,谢淑妃去,金仙公主自然也去。李迢还特意问了皇上,得到金口玉言的“同去”。
其他人不好也不敢问。
直至出行前三日,圣旨传往各处。
上仙公主归来后便享有殊荣,避暑之行彰显圣心所在,自然有她一份。
内侍前来传旨,被翠涛领着往公主府的小型道宫去。道宫无牌无匾,面阔五楹,静沐晨光。檐牙高啄,鸱吻于黛瓦之上投下扁长的影。穿过月光门,就到观外。阶前生着两株青竹,二三竹叶落在青砖之上。
翠涛身长背阔,引人入内。
主殿供奉三清,内侍看了眼漆金像便立刻垂下眼睛,一下子就感到凉爽无比了。这一眼总叫他心惊肉跳,金像做得太过真实,与他见过的任意三清都不同,摄人心魄。
漆金像下供奉着公主亲手抄写的《黄庭经》,大有欧阳询神韵。博山炉中九和香将尽,翠涛示意内侍坐下,去香炉前添了半匙香。
不多时,先听见了檐下七宝铜铃的轻颤脆鸣,紧接着坤位的静室帘幕微动,内侍抬头看去,只见帘后一抹青影一闪而过。而后帘帷被挑起,青影徐徐走出。
公主身穿道袍,头戴玉冠。
内侍急忙起身,宣读圣旨。
李选接旨,与人闲话,知道跑腿的内侍是田福的徒弟,跟着师父姓田,叫田禄。
公主纡尊降贵亲切地与人攀谈,请人吃酥酪,很难不叫人受宠若惊。
一碗酥酪下肚,暑气顿解,田禄擦擦嘴,要往梁王那去了,便起身告辞。
李选没多留他,随口问道:“还有几处要去?”
田禄老老实实作答:“您是头一个,还有梁王、庄王与颖王三位王爷处要去。”
李选讶异:“辛苦了,天这样热。翠涛,拿只冰厨给他。”所谓冰厨,即是冰鉴两侧置于冰块,中间盛了被井水浸过的瓜果。
田禄推辞:“我怎么能收……”
李选只笑着说:“收下吧,回去替我向你师父问好。”
田禄喜滋滋地答应,又说了两句吉祥话才走。
人走远了,李选不意外地想太子果然不曾随行。然而留在长安不见得是祸事,端看接下来皇上怎么处置。颖王近来风光,依她对阿爷的了解,他不会让一家一直独大。
从上仙公主处离开,田禄先去了梁王府。他是按长幼次序走的,这是师父告诫他的,以长为尊总不出错。田福说不要因为陛下宠爱颖王,就想讨巧卖好,事事以颖王为先,他们效忠的人是陛下。
梁王恭顺迎旨,不曾多嘴一句。人一走,他就叫人盯着田禄,看他去了哪些地方。
不知东宫去吗。
传旨内侍到庄王府时,庄王正请了张灵微讲经。说是讲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快不止是书上的事。
从书房出去接旨时,庄王凝夜紫的缺胯袍歪扭地穿在身上,和田玉扣的蹀躞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正了衣冠,他才老老实实接旨。接过旨,也没了继续的兴致,回去时张灵微问人要了铜镜,正坐在镜前梳发。
庄王往她身侧一坐,看着她飞扬的青黛色眉尾,轻逸笑道:“我给你梳?”
张灵微享受他的伺候,将梳子递给他。
庄王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她的长发。
张灵微也不问他是什么事,闭目养神。
而庄王半天没等到她问,梳头的动作一停,似笑非笑的:“你就不好奇是什么事?”
张灵微满不在乎:“道法自然,你想讲的话自然会讲,不想的话又何必强求?”
她冷玉色的颈项微转:“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强求。”
庄王牙痒痒,以指为梳,五指插入她发间,对她莫可奈何。求不得往往最磨人。张灵微周旋于长安贵族间他不是不知,与许多人不清不楚他不是不知。可他就是感觉,即使此时此刻,她就在他身侧,他依旧没有拥有她。
他此生求不得有二物,一是皇位,二是张灵微。皇位难求,他偏要张灵微身心皆属于他。
“灵微。”庄王拉拉她头发。
张灵微将青丝从他手中扯过,熟练地束着发应道:“嗯?”
“想一同去玉华宫么?”他问。
“去玉华宫?”张灵微流露出淡淡的兴趣,“我能去吗?”她将发束好,又为自己戴上莲花冠,整个人顿时有种端庄的风流。
庄王道:“你想去,就去得。”不过多带一个人罢了。反正他的名声向来不好,一只耳朵失聪几乎彻底断绝了他成为皇帝的希望,他便不在乎被不被参了。
“我想去。”张灵微看着他道。
“那就去。”
田禄是最后去的颖王府。颖王早得了传旨的风声,候人到来。他春风满面兴高采烈地接了旨,内侍走后却立刻冷下脸来。
韩无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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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变化,道:“王爷,这是喜事,缘何不开心呢?”
颖王手握伴驾圣旨,重修文学馆后,他的气质与以前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如今他已隐有上位者的风范。
人一旦掌握权力,很难不产生变化。
颖王笑了一下,这份笑容只是对于幕僚们的尊重:“先生,那内侍传旨,为何最后才到我这里来?他是瞧不起我么?”他语气中多有倨傲,也有本钱如此傲气。
一国之君是皇上,皇上之下是太子。太子现在空有名头,实权在他手上,他岂不是一人之下?
幕僚之中有人顺着他话说:“是啊,谁人不知王爷劳心劳力为陛下做事,那内侍竟敢不将王爷放在眼中。”
此起彼伏的一片响应。颖王受陛下倚重,作为幕僚,他们在外也得到众多优待。优待受多了,只是遇到普通的对待就会感到被冷待了。
韩无名不禁在心中感叹起来,内侍按照长幼次序又有何错,颖王这是觉得自己该独一档的对待,重修文学馆已然让他飘飘然。
他是在颖王身边探听消息的探子,并在适合的时候给予他一定的引导,而不是给他出馊主意,让他做一个恶人。因此他还是尽了份幕僚的本分,好声好气,好心好意地说道:“王爷,他若是先到您这来,才是害你。”
颖王听到不同的声音,看向韩无名,示意他往下说。
“您现在如日中天,多少人想看您出错。若那内侍先来颖王府,有心人说您恃宠生骄,传到陛下那里,反而不好。”韩无名苦口婆心。
颖王心中仍不大舒服,先去长姐那里就罢了,但到诸王处,怎么也该先来他这。韩无名的话确实提醒了他,树大招风,他不能有半分差错,尤其是在阿爷那,绝不能给阿爷留下一丝一毫不好的印象。
颖王反省,这段时间他春风得意太过,是忘形了,好在没出什么大错。
这么想着他对韩无名道:“是我着相,多谢先生提点。”
韩无名忙说不敢。
颖王琢磨起另一件事:“现在最要紧的是知道太子去不去。”
不止颖王,所有人都在意太子是否同去。
于是田禄在各方眼线的盯梢下回宫,各路在东宫的暗探先后传回消息。
太子没有得到任何旨意。
一时间所有人都想,太子彻底失势了。
东宫之中反而没有外人猜测的那样颓靡,太子似乎很平静地就接受了不去伴驾这件事。
说不心酸是不可能的,但在太子妃曹柔担忧的目光里,太子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开口:“至少我现在还是太子。”
紫宸殿中,皇上听着田禄复述今日传旨时诸人的反应,又听了探子传递来的东宫的消息,写下圣旨。
圣旨是田福亲自去传的。
太子上一秒还在地狱,饱受内心煎熬之苦,不知阿爷这道圣旨是做什么的,他真怕……下一刻整个人却都恍惚了。
田福笑呵呵地看着不可置信的太子,心中想的却是待圣旨上的内容传扬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人大吃一惊。
曹柔从巨大的喜悦中醒神,提醒太子接旨。
太子这才做梦似的接了旨。
圣旨并非叫他伴驾,而是叫他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