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的美德 > 53. 第五十三章
    花厅中竖着冰鉴,叫人感觉不到丝毫暑气。毒辣的日光穿过糊窗的明纸,厅内亮堂堂的。

    李选指腹摩挲着茶碗,慢条斯理道:“二郎,有朝一日若你发现妻子是白蛇,你会像许仙一样吗?”

    薛隽不解:“什么像许仙一样?”

    李选吐气如兰:“毫无芥蒂。”

    薛隽发现自己很难设身处地地设想,毕竟他不是许仙,无法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换位思考。

    最后他道:“我不知道。”

    李选笑起来,不再谈论《白蛇传》,对他道:“多谢你,我觉得好了许多。”

    说着她坐直,向他展示:“你一直在照顾我,作为回报,请你用午食。”

    薛隽想说“分内之事”,又一想这话不太妥当,到嘴边改口:“果真好了吗?不要勉强。”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果真。”为向他证明,她站起来慢悠悠原地转了圈,轻纱裙摆拂过他手背,叫他心头一颤。

    他貌似平静地站起,手背却好像残留着被裙摆轻拂过的痒意。

    午食是火锅,比起薛隽之前下厨所做,这次李选请他要豪华许多。

    上仙公主府的火锅已配有一套特制桌具,凡是特制,必然贵重。

    桌子是花梨圆桌。摆放的美人觚口底似喇叭,身子纤细,线条圆滑流畅,其中盛着时令的雄黄酒。碗筷都是用整玉雕成,夏日用正合宜,入手温润。

    雕花铜鼎立在三足盘上,贵气雅致,不像是锅具,倒像是什么珍玩。鼎中是浓郁雪白的骨汤,吊味儿的菌菇、滋补的枸杞滚在其中,冒着汹涌热气。

    花厅之内足够凉爽,才有夏日吃火锅的乐趣。但凡叫厅外热浪进来一星半点,人就没了胃口。外面的天气仿佛仅需一粒火星就能将天地引燃。

    尽管李选说过自己饱了,薛隽依旧调了两份蘸碟,捞了肉片后也先问她要不要。

    服务意识十分到位。

    李选凝视着他一举一动,叫薛隽渐渐不知手足该摆在何处。但她只是看着他罢了,并没有动作,他总不能说不让她看,这么小气。

    转移她的注意力吧。

    薛隽忽想起自己的确有事要同一娘说,也吃得差不多了,将玉箸搁下,擦过嘴,饮了口酸梅汤道:“一娘,你可曾感觉今年夏日尤为炎热?”

    李选温和回应:“过去我不在长安,不知这里比之往年如何,但从没觉得这么热过。”

    她微微侧首,皱起长眉:“前几日我往玄都观去,路上便有行人受暴晒昏倒。流霞当时驾车,将人救了送去医馆,才把人一条命保下。如此天气倒在地上,纵然一开始无事,后来也会被太阳晒坏身体……热就罢了,要命的是无雨。”

    薛隽点头,告诉她:“长安已有月余不曾见雨,天干物燥。不过相比河北道,长安已经算好。那边自天转暖起便不见雨,已生旱灾。”

    李选闻言忧心忡忡地拢起眉头,展示出一位公主对子民遭遇不幸的哀伤。

    她于“哀伤”中安慰薛隽:“长安有阿爷坐镇,他是真龙天子。上天眷顾,不会降灾于此。”

    薛隽心想哪有上天,皇上也根本不是真龙天子,没有眷顾一说。上天眷顾不如一门大炮有用,对天一炮增加烟尘降低太阳辐射,从而减少大气逆辐射,降低温度,增加水汽凝结。

    “……上天每日聆听太多请求,万一有所疏忽。”薛隽努力委婉,“防患于未然。”

    李选故作思索,沉吟:“防患于未然吗?”

    薛隽同她掏心掏肺:“我家中备了米粮,一娘,不妨备些。”

    他认真且耐心地给她分析,试图说服她:“纵用不上,日后慢慢吃就是,不至于浪费。”虽然她是公主,有万贯家财,不愁吃穿。但他的专业要与天打交道,深知天灾的可怖之处。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有备无患。

    李选真诚道谢:“还好有你提醒,我会吩咐下去。”他可真贴心善良。

    薛隽点头。

    李选再度安慰他:“不必过于忧心,这里毕竟是长安,天子脚下。”若连都城都受灾祸所累,以致一国公主无饭可吃。那么事情一定已经糟糕到极点,绝不只是屯粮等待就能解决。

    薛隽有自己的担忧。

    “嘉娘近来如何,身体可好?”李选问他。

    薛隽暂且忽略隐忧,回答道:“前段时间吐得很厉害,近来好了些。”

    李选感叹:“真是辛苦。”

    薛隽同意,受过更多教育,他更明白怀孕与生产的风险。

    她坐直了些,跟他商量:“我府上府医空闲,你觉得让她半月去给嘉娘请一次脉如何?防患于未然。”她学他说话。

    公主府的医者再次也是从太医署出来的,自然比薛家能接触到的郎中医术不知高超多少。可这么做究竟妥不妥当以及长嫂意下如何,薛隽也不太清楚,因诚实道:“此事毕竟与长嫂有关,待我问过她再回你可好?”

    “这是自然。”她正好口渴,他心有所感,取过她茶碗为她将水兑温,才递给她。

    李选抿了茶道:“天意无从更改,人祸能避则避。”

    薛隽不解,洗耳恭听。

    花厅之外一片寂静,不闻蝉鸣。

    “近来颖王得阿爷授意重修文学馆,这事你知晓吗?”她问。

    薛隽这样深居简出的人也有所耳闻:“听过。”

    李选毫不避讳,与他推心置腹:“颖王与太子相争……”

    涉及国祚,原本放松的薛隽顿时紧绷,瞳仁微微放大。他想,他们都在谈论这种话题了,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朋友。

    “不要牵扯其中。”李选温声道,“太子再正统,颖王再受宠,天下还是今上的天下。阿爷今日宠信颖王,保不准明日又抬举了谁。”

    薛隽了然她话中之意,沉默一瞬才说:“以我家的位分来说,应当很难与之有所瓜葛。”他直言不讳,并不觉得家中位卑言轻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在这种情况下,他家很难与政治斗争有什么牵连。想去参与,人家都看不上他们。

    李选忍俊不禁,觉得他真是世间少有的坦荡人,以一种赞赏的目光望着他。坦荡这种品质是很宝贵的,如颖王、庄王这样被权势与富贵滋养长大的人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金仙那里,不会再找你麻烦。”李选安他的心,“至于太子、诸王,我在这场争斗中无足轻重,不必担心他们借我生事。”

    薛隽默默颔首,觉得自己早已被诸王忘在脑后。即使权力斗争就在同一座城池中发生,他依旧没有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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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像是两个世界。

    难怪百姓不知国君,皇帝换谁来做离他们的生活都太遥远了。长安城中尚且如此,遑论天高地远。

    “神仙打架。”薛隽评价,心绪游移。去岁杨后被废便是场神仙打架,独柳树流血三日未尽,长安的确人人自危一阵。但到现在,已难在城中看到杨后之死的积威了,人们有了新的烦恼,或许只有杨氏子弟还铭记着家族起落。

    李选定定看着他道:“二郎,你听说过‘神仙打架’的下一句话么?”

    薛隽下意识接:“凡人遭殃。”

    说完,他抬头看向她,诚恳道:“我家应当算不上凡人。”他一本正经,没在说笑。所谓凡人遭殃,是有条件的凡人才有遭殃的资格。像他家这样,还没有资格。除非河东薛氏有人犯了杨后那样的大罪,但世上又没有什么薛皇后。

    李选被他逗笑,说道:“杨皇后之事,圣人大发雷霆,降下天威,可怕吗?”

    薛隽看着她笑吟吟的模样,啼笑皆非。她和他探讨的往往是常人不会轻易提及,甚至是忌讳的。

    “可怕,世家大族一夕之间一蹶不振。”薛隽实话实说,只是想到帝王一怒能一言定人生死,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弘农杨氏元气大伤。”李选不疾不徐地讲述,笑意凝于唇角,“但世家大族从外是很难杀的。别看弘农杨氏如今没落,只消给它一点火星,它便能腾地一下燃起来。”

    这个道理薛隽明白,还在学校时历史课上讲过,世家大族经久不衰。大宁虽不在历史书上,但同为封建社会,基础的运转逻辑都大差不差。世家大族,七百年间,屹立不倒,已经根植王朝的骨血之中。

    李选兴致盎然地看着他:“阿爷再动肝火,也不会对世家赶尽杀绝。杀一不能儆百,做得太绝,他们会团结起来。何况世家的问题,远不是敢杀与不敢杀的问题。”不止本朝,历朝历代统治者但凡要对世家大族下手,都没什么好下场。

    薛隽听她娓娓道来,对她的印象一变再变。她情比少女,有时却展现出非凡的智慧。即使他活了两世,依旧会冷不丁地被她言语或举动震惊。古代的公主难道都如此高素质?

    大约不是,至少李迢不是。

    他动了动唇。他平常不爱交谈,与父兄都少有言语。虽有家人相伴,但灵魂一直是孤独的。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真心将李选当做朋友,她的某些思想让他感到熟悉,与她交往是一件会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是这样。三品及以上,皆出自门阀世家。一味去杀,朝堂都要杀空。杀光,民不畏。不杀光,吹又生。”薛隽顺着她话道。

    李选眸光晶亮地瞧他:“民不畏……二郎,你做太庙斋郎太可惜了。”

    薛隽顿时接话:“现在就很好。”他没有任何抱负。

    李选没继续劝他发挥才学,而是问道:“依你之见,解决世家之弊,当如何做?”

    薛隽不是藏私,是真不知道答案。历史上世家大族的衰落受各种原因影响,大宁还没走到那一步,难以套用,便说:“百年未有解法,我也还没有头绪。”

    李选话锋忽然一转:“我在外修行时,观中闲暇,常下棋打发时间。有人下棋下不过别人,就将棋盘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