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端午将至,长安是不见龙舟竞渡的,多是吃粽子、饮雄黄酒、系彩丝、挂香囊。
端午当日,宫中照例举办晚宴。
天明地亮,饶是长安城内檐荫柳影不少,天地间依旧一片白茫茫,晃人眼睛。凡人从房内走出,皆下意识眯起眼睛,受不了这过于刺眼的天光。
盖因万里无云。
仰面上望,只见一片澄澈,晴空万里。
碧霄如洗,这样的好天气过去最叫人喜欢,现在不然。凡事过犹不及,天气亦然。一连晴了月余,又是夏日,滴雨未见。百姓们脸上不见过节的喜悦,大都愁眉不展。只有不晓事的稚童才有过节的兴致,吵嚷着要母亲为自己系上彩绳。
长安城的忧虑氛围尚不算太浓,天子脚下,总不至于叫大灾大难横行。
有这种想法的长安人不在少数。
薛隽对此持不乐观的态度,并同长嫂委婉提过多备米粮之事。
吴柔嘉考虑后同意了他的建议,大量购入米粮,保一家四口吃上一年不成问题。
长安城中如今粮价稳定,百姓们尚未意识到未来或可发生的危险。
这是个并不令人愉悦的端午,薛隽休假,知会兄嫂一声,拎着食盒出门去了。
薛诚问了句:“哪儿去了?”
吴柔嘉捻线给腹中小儿缝衣裳,顺口接话:“还会去哪?”
说罢,两人抬头,相视一眼,俱是无言。
薛隽一路驰马,乃至公主府。毋须通禀,自有人引他入内。
夏日炎炎,暑热深重,树上的叶子都打了卷儿。李选在自家穿得随意许多,轻而薄的纱衣当做外衫,隐隐约约能叫人看见她修长的手臂轮廓。她的手臂并不纤细。
薛隽一入花厅,她便欣喜抬头,正低头整理的物什被她握入手中:“知道你今天会来,我从前几日得知这件事时就开始开心了。请坐。”
薛隽依她所言坐下,将食盒摆在几上。她很坦荡,任何话被她说出口都不会让人感到尴尬,只会感动于她的厚重情谊。
“我带了粽子。”薛隽介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所以各种口味都做了些。做的很小,可以多尝几个味道。”他认真说着,将食盒打开,一层层拆解,便见其中摆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粽子。从外形上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只是比寻常粽子小上许多,只有拇指和食指圈起大小。
一看就是自制,外面卖的粽子可没这么小。
李选感兴趣地望着盘中粽子,轻轻笑说:“辛苦了。”
薛隽将食盒向她那边推了推道:“你选,我来拆。”
李选看他一眼,垂下眸去,随意一指:“是什么味道?”
薛隽看到红色系绳道:“红豆沙的,吃的惯么?”
李选:“尝尝。”
薛隽就一丝不苟地为她剥粽子。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在剥粽子,倒像是在做什么正经研究。
丝线在他指间起舞,骨节分明的手指绕着丝线,单这一点也叫人赏心悦目。
甫一剥开,李选便嗅到扑面而来的米脂清香。
薛隽将剥好的粽子带着垫手的粽叶递过去,微光透亮。
李选接过,兴致勃勃地咬了一口,粽子没了大半。她一口虽大,却丝毫不显得粗鲁。
粽子小,馅儿更显得足。入口白米裹着豆沙,正中和了甜味儿,唯有绵密甘甜。再加上裹着的粽叶染上的叶香,清新极了,叫人唇齿留香。
“好细腻的豆沙。”她赞道,很会给予情绪价值。
薛隽见她喜欢,稍微安心,等她挑选下一个。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她身上,这很不错。
李选抿口清茶,望入他眼:“你为我选一个。”
薛隽目光自一排排粽子上扫过,有些为难,怕她吃着不喜欢的味道不开心。倒不是怕她不开心后发火,只是不想她有任何不悦。
他目光一凝,想到她是北方人,便生出叫她尝试一下南方口味的心思。但他不该捉弄她,于是征求她意见道:“一娘,南方人爱吃肉粽,你想尝尝么?”并不是直接拿了肉粽给她。
李选欣然答应,颔首:“好啊。”
薛隽拣了只咸口的粽子剥开给她:“是排骨的,已去过骨头。”
李选不是没吃过咸口粽子,但她看着薛隽全心全意为自己打算,觉得很有意思。
为使排骨更加入味儿,薛隽特意用的是预先腌制过的。一入口,软烂的排骨肉溢出肉汁,混着软糯的白米饭,很让人满足。
薛隽问:“吃的惯吗?”
李选咀嚼着慢慢点头,笑道:“像是在就着猪肉吃米饭。”
薛隽难得露出一个微小笑弧:“本是这样。”说白了就是糯米加猪肉。
他的确费心,做了十余种粽子出来。李选试了个遍,味道很好,饱了大半。
“每一样味道都很好,感谢款待。”李选优雅擦过嘴角,微笑说道。
薛隽对她的食量有了新的认识,不由反思过去一起用饭她究竟有没有吃饱。
“抱歉,因为味道好,吃光了。”她的确在表达歉意,却不忸怩。
薛隽一本正经地回应:“怎么会道歉,吃光是对一个庖厨最好的称赞。”
李选笑意更深,忽地轻轻皱了下眉。
薛隽没错过她细微的表情:“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李选蹙眉沉默片刻,才慢慢说道:“好像是吃得多了,胃不大舒服。”
她看向薛隽,甚至在宽慰他:“不是很严重,应该一会儿就好。”其实她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和他拉近距离,总要发生冲突才好更进一步。
薛隽听到她说自己不舒服顿时紧张起来,是从未见过的表情:“我去叫人来。”
李选摇头,按住他手背:“不必兴师动众,我躺一会儿就好,一会儿还没好再叫人也不迟。”
薛隽不大同意她的提议,又对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向来平静的心湖罕有地泛起急躁,退了一步:“我扶你去榻上躺着。”
李选点头答应:“好。”
薛隽立刻从织金坐垫上起身,手足无措一瞬,弯腰拉住她手,一把将人扶起。他另一只手虚扶着她,慢吞吞地带着她到藤萝窗下的矮榻上靠坐。
李选安静躺下,只见他立刻折回矮几,途经煮茶的茶炉,拎了煮沸的茶炉,滚水掺了冷茶,便是入口合宜的温度。他兑了碗温茶,到榻前端给李选:“喝些热茶,可能会好点。”矮榻太矮,他又太高,索性蹲下身来,正好方便。
他蹲下,李选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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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垂眸看他,从他手上接过热茶,啜饮一口。
“烫不烫?或者冷不冷?”他问。为便宜说话,他没站起来。
李选低眼凝视他,觉得这姿势很好,面上波澜不惊地答他:“刚刚好。”
她想了想说:“好像是好了点。”
薛隽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快。”
李选笑了一下:“你陪我说说话吧,说不定好得快些。”
薛隽索性坐在榻几上陪她说话,努力找话说。
李选没让他为难,主动挑起话题:“本备了雄黄酒想同你一起喝,看来今日只有你自己喝了。”
薛隽顿时想起自己上次醉酒,急忙拒绝:“……我还是不喝了,酒醉失态,终是不好。”
李选微笑劝酒:“小酌怡情,无伤大雅。何况你上次醉酒并未失态啊。”
薛隽低声道:“昏睡过去,已是不该。”
李选没在此事上强求,他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转移她注意力,好叫她不要受胃疼的影响,说道:“你听过白蛇和人的故事吗?”
李选摇头:“不曾,是什么样的故事?”很感兴趣他要说什么。
薛隽道:“故事正与雄黄酒有关。不知几百年前,天地间灵气盎然,草木山石都可修炼……”他给她讲了《白蛇传》。
不过他对这故事也不是十分了解,多是综合了在现代时看过的数版电视剧拼凑而成,大致讲了书生许仙前世救蛇,蛇修炼成人以身相许,今生报恩。两者蜜里调油地过了一阵,好景不长,遇到和尚法海。法海除妖,接近许仙,告知其妻子是蛇妖。许仙不信,适逢端午,法海便让他以雄黄酒试之。许仙一试,雄黄酒下现真身,大骇,惊惧而亡。
讲到这里,薛隽暂停,问她:“喝水吗?”
李选善解人意地意识到是他口渴,递出茶碗:“有劳。”
薛隽起身,去喝水润喉,又端了温水给她。
李选还在琢磨他刚刚讲的《白蛇传》,觉得很有意思,问他:“二郎。”以身相许报恩,又有事相瞒,与他们之间大有相似之处。
薛隽用掌心贴在碗壁上试温,确定茶碗不会烫手,才递给她。听她叫自己,他应:“嗯?”
李选抿了口入口温度适宜的茶水道:“你方才讲的《白蛇传》很有趣。”
薛隽在榻下坐好,方便和她说话。
“你觉得白蛇如何?”她问。
薛隽对白蛇没什么想法:“至情至性,重情重义。”
李选略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凝视着他:“你觉得她很不错吗?”
薛隽:“……”他也没有觉得白蛇很不错。
李选换了个说法:“她将许仙吓死了。”
薛隽道:“此并非她本意,何况她之后为救许仙偷盗仙草,九死一生。”
李选眼眸晶亮:“并非本意,若能补救,便不怪罪么?”
薛隽想了想说:“许仙都不怪她,我何必对她多加责怪。”
李选失笑:“她还骗了许仙自己是蛇。”
薛隽说:“这是她的不对。不过我想她原本没想到自己会暴露真身,打算瞒着许仙一辈子。若能瞒他一生,便也不算骗他了吧。”
瞒他一辈子,便不算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