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旱,暑热。夏越发深了,随着暑气渐重,颖王被今上特许置办文学馆之事传播愈广,颖王名头越重。
其势头之盛连薛诚也忍不住在家感叹:“二郎当日若应下颖王门客之事,这会儿咱们也跟着鸡犬升天了吧?隔壁韩先生,上次还来给颖王做说客那位,如今风光极了。”
吴柔嘉瞪他一眼,觉得他的脑子只能思考眼前事:“只要咱们家安稳度日我就心满意足了,富贵是好……”
她本来想说“没那个命享反而不好”,又觉得这话现在说来颇酸,好像多眼红谁一样,便改口:“可富贵越大,风险越大。你啊,不是扛得住风险的人,我了解你。咱们就别做那梦了,现在这样挺好。”
薛诚被说不是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嘉娘所言极是,我事事听嘉娘的,绝不出错。”
吴柔嘉嗔他一眼,转了话题:“说到二郎,为他相看的事有些眉目了。”
薛诚给她打着扇子的手一顿,又摇着问:“是哪家娘子?”
吴柔嘉道:“八字还没一撇,待定下了再同你说。”
薛诚点头,又吞吞吐吐的:“若……”
吴柔嘉不解:“若什么?”
薛诚叹息:“若那位不是公主就好了。”
前些日子孙、高两家携厚礼登门致歉,一问之下,薛家人才知晓浴佛节之事。奈何薛家人微言轻,再怒不可遏也莫可奈何。此事多亏上仙公主出手相助,否则牵连整个薛家也未可知。
薛家人对李选感激不尽,同时不免暗暗猜测薛隽与上仙公主间情谊。她几次三番救薛隽于水火,恩情便是让薛隽拿命偿也偿不完。
并非他们小人之心,这世上难道就有非亲非故、无缘无故的好心?
总该有所图。
不是自家人看不上自家人,除薛诚以外,乃至所有识得薛隽之人来看,他除了一张脸好图,其余没有值得人上心之处。
偏偏上仙公主似乎不图他人,同她说起薛隽议亲之事,她也只有微微一笑道声恭喜。
这样令人琢磨不透的态度叫原本就在感情一事上迟钝的薛隽更加迟钝,他果真以为他们是知交好友。
“什么道理?”吴柔嘉闻言捶薛诚一拳,“人家凭什么不是公主就好了?”
她很不赞同的:“是二郎不堪为配,人家样样都好,干嘛要为了二郎放弃身份?你不会讲话就不要讲。”
薛诚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嘉娘,二郎不是一般人,你信我。”他不能多言阿弟的神异,但听妻子不大瞧得起二郎,不免出言为他辩解两句。
吴柔嘉看了看他,虽然并没觉得薛隽除了一张脸外还有哪里不一般,却体谅夫君一腔拳拳兄长之情,顺着他道:“我自然信你。”
薛诚笑起来,妻子平日虽强势,却聪慧过人,持家有道,还会在暗中照顾人心情。他能娶嘉娘为妻,真是三生有幸。
他关心道:“这些天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肚子越发显了,身子会不会很重?”
吴柔嘉低头看看隆起的有模有样的肚子,轻轻笑道:“还好,肚子不长才该急呢。这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为难我。”
薛诚并不全信这话,疼惜地望着她。孩子月份越来越大,妻子怎会毫无感觉,多是在忍耐。他嘴上不说,却想着自己要想想办法,叫妻子更加轻松。
颖王大张旗鼓地置办文学馆,朝堂之上俨然有些扑朔迷离的氛围。不少朝臣更加密切地向颖王示好,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站队颖王,更多人还是审时而度,给颖王一个好印象。万一日后果真有什么变故,也有交情。
而在这件事中“损失”最大的,莫过于太子。连选贤举能的权力都被分给颖王——他也没有真正得到过这项权力就是了,但权力被分割出去是另一回事。太子连提携扶持之能也无,如何组建自己的班底?饱学之士尽入颖王手中,东宫徒有虚名。
但太子始终是太子,占据正统,仅此一点便是压死人的名头。这一点皇上清楚,臣子们清楚,太子不清楚。
哪怕是晴好夏日,东宫却似乎总是黑沉沉的。光线穿过纬帘,沉闷地落在具服三梁冠的太子身上。
太子越发清癯,瘦得几乎脱相。不止因为苦夏,更是颖王之故。
太子妃曹柔眼见他身体愈来愈羸弱,请了不知多少次太医,太医只能开些补气养胃的方子,又说太子如此更多是心病所致。
曹柔开解数次,无甚作用。
“您该保重身体。”曹柔轻叹,下意识握着袖中犀角匕措辞,“只要您一日是太子,就没人能越过您去,您不必多思。”东宫岁月长,曹柔经历不知几许漫长的黑夜白天,终于领略朝臣们都明白的道理。
过去她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她嫁给从未受过圣人青眼的太子,她以为这是一种押注。如今她了悟,这的确是押注,只不过与她所想的押注不同。她以为是赌,实际不然,这是十拿九稳。
太子即是储君,合该登临大统。
若无大错,太子不能被废,即使他再不受皇上青眼,纵然皇上再青睐其他皇子。
东宫处处耳目,掰开了揉碎了的话递不到太子跟前。何况太子没有强大的母族,没谁会冒着承受今上怒火的风险与他通气。
杨皇后过去虽抚养他,但到底不是亲生。杨后期盼他长成她想象中的太子,对他百般要求,严苛不已。错误的教育方法以及杨后的失望反而加剧了太子性格中的软弱怯懦。而如今没有杨后了,杨家蛰伏还来不及,更不敢与太子有什么来往。
太子战战兢兢地长大,杯弓蛇影,实属正常。
如曹柔这样的开解太子听过不少,但都被他当做安慰之词,他依旧会被皇上一个微小的举动吓得寝食难安,遑论皇上赐予颖王重修文学馆的权力这样的大事。
“柔娘,扪心自问,颖王如今还没越过我去吗?”太子苦笑说到,“他置办文学馆,若干年后,朝堂恐怕只知颖王,不识太子。”
曹柔愕然,她以为太子是想不通才草木皆兵,没想到他是想得太明白。
按眼下的趋势看,太子的权力被越分越薄,东宫徒有其名……
曹柔几乎要顺着太子的话和他一起绝望,手上坚实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是上仙公主所赠的匕首。
不是这样的。
皇上这么做正是为了叫太子生出这种想法,逼他自乱阵脚。人一乱,就易生事。一旦生事,皇上便能借机名正言顺地将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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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除去。
曹柔神色郑重,抬头看一眼禁闭的门窗,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对他道:“无论识不识得,只要您一日是太子,日后继承大统的还是您。”
太子却对此并不乐观:“长此以往,我还能做几日太子?”
他几乎是在数日子过,多过一日,便多当一日太子。但他悲观并坚定地认为迟早有一日,阿爷会废了他,捧颖王上位。
曹柔为给他力量,勇敢握住他手。这个大胆的动作吓太子一跳!他的太子妃向来端庄贤德,从没有过如此出格之举。
“殿下。”曹柔握着他手道,“整座东宫都仰仗您才能活下去。您若先泄了这口气,我们就真没办法了。我明白您的委屈,但请您暂时忍耐。只要忍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或许是她恳切的言辞安抚了他,又或许是感受到她手中传递出的力量,太子生出点勇气:“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曹柔无比笃定道:“殿下,我保证,一定会的。越王卧薪尝胆,韩信能受胯下之辱,您正在这时候。让颖王先得意吧,只要您不被挑出错,该急的就是旁人了。”她想的顺理成章,只是太理想化,忽略了其中人为能够起到的作用。
太子咬牙:“好,我便万事忍耐为先。”
他苦笑:“除了忍,我也做不了其它。柔娘,还好有你。我时常觉得我不如你,你是那么聪明,勇敢,坚强……若你是太子,现在绝不是这种境况。”
曹柔惊讶一瞬,眉眼柔和:“殿下,您浑说什么,这话千万不可再提。您是大宁的太子,现在是,未来会是大宁的皇帝,绝无更改。”
“而我,会与您分担命运。”
李选看过信上东宫种种,又一目十行地读了大宁各地受灾情况,起身缓行,面不改色地将信折起丢入熏笼,眼见它被火苗吞噬,变成香灰。
“您忙完了?”清淡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李选回身,只见冯清霜换了件短衣长裙。白色上衫极短,其上以银线绣以梅花暗纹。光线强时,梅影闪烁。短衫以粉紟扣起,垂下两带,衬得她粉颈纤长。裙子宽大松长,叠了层层轻纱,如烟似雾。
流霞打着手语:“怪模怪样。”
李选不吝言辞地称赞她:“很漂亮,你学了青翰舞?”
大宁唯我独尊,到今朝对外态度已算开放,能在宁国都城长安见到不少戎夷可以证明这点。
青翰国在大宁之东,与宁接壤。青翰人衣食住行受宁影响颇大,又保留了自己的特色。青翰贫弱,不少青翰人变卖自己,为奴为婢,如今大宁贵族间很时兴一种美婢,即青翰婢。青翰女温驯谦卑,雪肤乌发,很符合宁朝男人的审美。
冯清霜穿的正是青翰女装,冷俏的脸上竟然显示出忐忑的神色。若叫其他人看到她此时神情,定要大跌眼镜。
长安城谁人不知冯散金容质洁逸,性情清傲,更有宁得散金,不娶五姓的盛名。曾有人为博她一笑散尽家财,未果绝望,得到的只有她不解的一句:“是我要你这么做的吗?”
此时冯清霜对李选殷切道:“主君,最近买来的青翰人里有青翰的宫廷舞姬。人被送到我这,我跟她学了青翰舞。学成后,我想第一个跳给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