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之中,圣人与诸王聆听住持讲经解禅,其中以颖王见解犹为独到,得到住持最具慧根的称赞。
颖王面露谦虚之色,口称:“大师是见我年纪最小,哄我开心吧。不过我可要当真了!”他惯会说俏皮话哄皇上开心。俏皮话总带着孩子气,皇上喜欢像“孩子”的孩子。一旦孩子失去了孩子气,皇上便觉得可惜极了。孩子不再是孩子,就要以大人的方式对待。
自然,他今日能得住持一句称赞绝非是他在佛法上有什么灵性慧根,而是这些时日填鸭式的恶补,使得他能在今时脱颖而出。
任何轻描淡写都离不开背后血与汗的付出,好在值得。
庄王似笑非笑的:“这么看来,二哥信了这么多年佛,却不及四弟。”
梁王闻言,不气不恼,反而谦逊地顺着他道:“我驽钝,远不及四弟。”
颖王立即接话:“二哥哪里话,我这都是小聪明。”
庄王笑道:“小聪明么?我看你和佛家有缘,不如入门做个弟子。”他也没放过颖王,哪怕那是他亲弟弟。
颖王可没真打算出家,当即道:“我只想做父亲的儿子。”
从始至终皇上没对儿子们的唇枪舌战表示出任何态度,只在一旁宽容地听着他们“玩笑”。
诸王却都在暗中观察着皇上的神色,但凡他有半分不虞,他们将会立刻终止这场谈话。
好在圣人今日的心情大约不错,一直不见什么不耐或是其它让人提心吊胆的神色。
皇上乐见儿子们交锋,不过这些唇枪舌剑中总缺少太子的身影。他真是练就出好本事,人在这里却毫不起眼,不在似的。
皇上瞥了眼太子,只这一瞥就足够让感受到的太子战战兢兢。不过他没有开口指责太子,心中其它打算。而他这高抬贵手,叫迟迟等不到发落的太子更煎熬了。
住持在皇子们的玩笑后又讲了段《金刚经》,其间有禁军入内同圣人耳语一番。料想不是什么大事,天子听过只摆手叫人退下,谈兴不曾受到打扰。
到了返程的时候,皇上与住持道别,率众回宫。
队伍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少了两个人好像只是无关紧要事情,甚至不是事情,没有少过人般。
薛隽站在队伍中,挺拔得像棵小松。他微垂着眼,神情冷淡,心中却不平静。
不知一娘现在如何。
既要返程,她应当是一道回宫,也在队伍当中……吧。
薛隽缓缓抬头,向庙门处看去,隔了人海茫茫。他的位置实在靠后,好在古代没有电子产品,加之他爱惜眼睛,尚且有不错的视力。一旦一娘过来,他一定能第一时间看到她。
圣驾庄严,皇上最先上马,展示出莫测天威,其后便是他的儿女们。
薛隽眼中再无旁人,只见李选高坐于马上,噙着清浅笑意与身旁人交谈,观之可亲。似有所觉的,她看了过来。
只是淡淡的一眼,却让他安下心来。他看到她垂下的衣袖间掩映的碧色,看到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并起。他就是明白那是平安无事的意思。
一娘是很厉害的人啊,薛隽想,他又欠她良多,多到将命抵给她也还不清的程度。
天家的车驾浩浩荡荡地离去,才到了百姓们的节日。
街头巷尾随着民众们行走的限令得到解除,渐渐被“人气”填满。往来者甚众,绿女红男,络绎不绝。熏风送暖,荡涤胸怀。各色旌旗招展,遮天蔽日。百戏翔集,扒竿、水嬉、马弹者不计其数。更有国寺行像,四方来客进香拜佛。
忙了一日归家,已近黄昏。
晚间较日间凉快些,却摆脱不了闷气,没来由地叫人感到一阵阵昏沉沉。
薛隽吃过饭回房洗了个冷水澡,才觉得散了点暑气。他随便擦了几把头发,到不滴水的程度便停手了。
古人是有夜间娱乐活动的,不过他没那个心、也没那个钱参与其中。关了院门在其中乘凉,薛隽躺在躺椅上一面看星星,一面想着白日之事。
金仙公主真是个麻烦,但她要整他,他也莫可奈何。谁让眼前并不是个平等的时代,而他又位卑言轻。人命如草芥,如今的大宁算是太平盛世,平民百姓仍是上等人的一种娱乐项目。
薛隽出神地想着,一娘是不同的。她高高在上,却从不草菅人命。或许正是因为她与众不同的众生平等的态度,他们才是知交好友。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李选长发松挽,在夜风里静观密信,信上写借河北道大旱之机与幽州搭上关系,于其余受灾处行布施之善,积累民望。幽州是河北道的核心,也是兰家兄弟的老巢。
皇上重用兰家兄弟当然不只是因为二者非大宁人,由他一手提拔,更好拿捏。他有野心,盛世之下要记上一笔大功难如登天。历代大宁皇帝付出良多,为子孙后代铺平后路,供当朝皇帝施展雄图大略的地方就少了。他想有一笔泼天功绩,就将主意打在戎夷上。
若能在有生之年收服戎夷,不愁史书工笔。这是李选抽丝剥茧得到的秘密。
大宁以外,异族皆称戎夷。奉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大宁人并不将戎夷当人看。戎夷们来自大宁周边各国或各部族,其中最强大的戎夷国要属大宁之北的乌护国。
乌护国是草原王国,国民以游牧为生,崇拜狼图腾,崇尚勇武与斗争。兰家兄弟原本是乌护国王子,□□变,乌护国改朝换代,作为失败者的兰家兄弟为避杀身之祸,逃入大宁。
所以皇上收留兰家兄弟既有用戎夷来治戎夷的心思。二来兰家兄弟逃出国家,没有后路,他施恩于两者,二人自然该全心全意为他做事。三来兰家兄弟到底是乌护国前王子,日后真有收服戎夷的一日,也能师出有名。
一开始这的确是个好想法,但这一切都建立在皇上对兰家兄弟的绝对掌控之上。而现在的问题是皇上觉得自己绝对掌控了兰家兄弟,实则不然。二人狼子野心,包藏祸事。
李选本该回归长安,使为国祈福之名满长安,爱护弟妹,体贴父亲,做一位贤名在外、内受信任的公主。而后兄弟不睦,变故频生,皇室凋零。作为一位贤德的公主,她当仁不让地暂时把握朝政。
如今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皇上自负,李选很不看好大宁的未来。留在长安,束手束脚,便不留了。既然改换策略,她需要一块地。并非一块田地,或者可供她建造府邸的地,而是一块供她发展的地。
她已有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实施。此时不显,到最终便织成一张大网,将一切网罗其间。
李选将密信对折,握在手中。圣人自负,不是她低估大宁国力,而是他对两位义子毫不设防的态度令人不安。那不是什么对他感恩戴德、愿意以死报效的义子,而是养虎为患的虎,狼子野心的狼,圣上不清楚这一点。
无论老虎还是狼,都是会吃人的。
浴佛节圆满举行,翌日朝堂上少不得称颂此事。朝会过后,皇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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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数位重臣与颖王,到紫宸殿单独议事。
此举足够叫所有人警惕。
向来言辞犀利的庄王难得沉默,看了眼身旁唯有苦笑的太子,哀其不争道:“你就不闻不问?”
太子闻言觑他一眼,叹一口气:“阿弟,我能如何?”
庄王没想到他窝囊至此,阿爷只带颖王与重臣见面,其可能便是傻子也能猜测一二。太子的地位眼见受到极大威胁,竟然能对此毫无反应!
太子何尝不知阿爷此举用意,但他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若非祖宗之法不可变,恐怕阿爷早废了他。
梁王深深瞧了太子一眼,未置一词。他明白太子有心无力,不过也看不起他毫无作为。若他是太子,绝不甘心坐以待毙!太子不过是占了出生早的先机罢了。若他先出生……
现在不知颖王得了什么机遇?能被阿爷引荐给诸位重臣,本就是一种表态。
紫宸殿内,皇上赐坐。
众人谢恩,依次坐下,只听他缓缓开口:“昨日听住持讲经时,住持对颖王赞誉有加。”
重臣们本就各怀心思,闻言相视一眼,满口称赞。
颖王正要谦虚,就听见皇上对他道:“前些时日下了不少功夫。”
这句话乍一听平平淡淡,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颖王一颗心猛一跳。他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阿爷的眼睛。
颖王不敢有半分欺瞒,按下惊慌,尽量使自己语气自然,孩子气道:“阿爷果然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皇上想事事做到最好,叫阿爷喜欢我。但我比不上梁王浸淫佛法已久,只好恶补一番,最后还算有用。”
皇上点点头:“你上进聪慧,胜你兄长们远矣。”这里的兄长们当然包括太子。
颖王实打实地欣喜若狂,大大方方地应下:“谢阿爷夸赞。”
重臣们附和了几句,琢磨着皇上此举背后的深意。今日他召集众人,怎么也不会只是叫大家听他称赞幼子。
但他也不会无端废话,这大约起了个兴,为引出下文做铺垫。
可太子并无大错,今日怎么也不到废立的地步。只是陛下如此宠爱颖王,忽视太子,总容易多生波澜,叫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牵连甚广,不利于朝堂稳定。
看样子圣人的确有更换继承人的打算,甚至在为颖王铺路。说实在的,颖王各方各面都如皇上所说,优于兄长们。但他的聪明并不足以打动他们——朝中大部分官僚。
颖王上位,违背礼法。与正统相比,有一个庸懦的皇帝并不是不可忍受的。他们还是站在血统大义这边。
皇上摆手,问他:“你有这样的才能,朕给你找些事做,你可愿意?”
来了。
颖王当即正色,兴奋得微微颤抖,郑重下拜:“愿为阿爷分忧。”
皇上瞥了眼神态自若的臣子们,终于说出他此次召见众人的目的:“朕有意让颖王置办文学馆,诸卿意下如何?”
重臣们心头大震,没想到皇上打的是这个主意,一时间没人立刻回答。
宁太祖开国之初曾置文学馆,总揽天下有学识之士。后无论中央还是各地方官,绝大多数出自文学馆。
其后风风雨雨,文学馆到底荒废下来。如今皇上要颖王重新置办文学馆,岂不是叫他网罗天下人才?文学馆乃太祖所办,落在颖王头上,是意味着未来继承大统的颖王么?
颖王的手都要被自己抠破,天大的好事砸在他头上!他的努力终于被阿爷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