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卿竹,你可真是好手段。”邓璇已经被逼的无路可退,她腹间的衣裳早就满是血红,那只被刺穿的手也没了知觉,她虚弱地靠着身后的墙壁,对面前的人说道。
凌卿竹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思虑须臾道:“倘若你不对吾三番五次地设计陷害,吾也还能叫你稳坐三殿下之位。”
“稳坐?哈哈哈哈哈——”邓璇恍如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扬起下巴笑的合不住嘴,但却只是哂笑。“凌卿竹,你当真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做不成三殿下么?”
“母皇不喜你,但她也不会轻易动你。”凌卿竹当然知道邓璇的意思,只不过朝中自有官员盯着凌屏的一举一动,除非她邓璇真的犯下大错不可饶恕,不然凌屏没有办法让邓璇离开。
“我不需要她的喜爱,更不担忧她对我动手。我不稀罕什么三殿下的名号,若非因为你,我拿下的应该是太女之位。”
“吾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没可能。”凌卿竹挥手叫旁边的侍卫等候,站在邓璇的不远处道。
“是啊,太女殿下智勇双全,真让百姓五体投诚。可我并不比你差,只因父亲是乐侍,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高台上受人敬仰,而我却要在淤泥里挣扎。”
只因季怀是乐侍,是一个人人都觉得上不了台面的卑劣下等人,所以就该在宫中对所有人赔笑,甚至在宫中还要被凌屏当做随意给外人弹曲的乐侍,言语低劣且叫他当众受辱。
出身不可选,季怀成为乐侍是他无法由自己选择的一步,为了活命他放下了一切的尊严,以及他的身子。他不知有多艳羡千鸟阙外的生活,他想和旁人一样有个安稳的日子,所以离开千鸟阙时他只想做一个懂事的夫郎,可这却成了一个奢望。
凌屏是有负责的心,但她没有良心。
与其让季怀在宫中遭受如此冷眼侮辱,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带他入宫。一辈子待在千鸟阙,也并非不是一个好的后半生。
本以为会凭借生下皇女得到想要的生活,却没想到凌屏竟是因为他的低贱身份一同厌恶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当女儿被凌屏下令除掉的时候,季怀才知道——
他连给凌屏传宗接代的资格都没有,他根本不配怀上凌屏的孩子。
一个孩子的性命在凌屏的眼中就如同一只小小的蚂蚁一样,在她的心中没有丁点分量。
这让邓璇怎能不恨?
她从出生就被抛弃,自幼辗转流浪于各种街道,那救下她性命的女人从未对她过问多少,只有在她快死的时候给她扔块馒头过来。
她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整日只想着吃饱穿暖,本能地想要活下来。
可在痛苦折磨的十几年来,她想过去死。若她死了,那这一切都不用再受了……但只要她一有这个想法,那个女人就会拽着她的胳膊,响亮的耳光也会狠狠地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脸上。
“你想死?”那女人近乎癫狂地打她,“你凭什么想死?是我让你出生,你怎能有死的念头……你这种身体里流着肮脏血液的杂种,就应该好好活着,我要你替那些被无辜杀了的金家人好好活着!”
多可笑啊,她每每要被打死的时候,那个女人就会用各种各样的药续她的命。
邓璇依旧记得,那个女人用腥红可怖的双眼盯着她,一双手掐着她肿胀生疼的脸颊,像一个疯子般朝她重复着一句话:
“你的命是用来替我金家冤魂复仇的,你的血是用来恶心那个狗屁陛下的,你死只能由我决定。”
京城有太多像那个女人一样的疯子,邓璇见过太多了,她也就不怕了。她日复一日地捡东西活命,忽然有一天,那个女人拉着她来到了人满为患的街道里,指着一个极其华贵的马车道:“看见了么,你本该坐在那里面享尽荣华富贵,你本该在那堆满黄金的皇宫里头吃穿不愁——你可知晓,你是当今陛下的女儿,你是尊贵的皇女。”
那女人哈哈大笑个不停,“宫中有两个和你年龄相仿的皇女,她们从小雍容华贵被人伺候,吃着大鱼大肉,随意指挥人做事……你和她们不同,你被抛弃了——你只能捡着人家不要的残羹剩饭充饥,你和她们都流着同样肮脏的血液,可你只能整日流浪,沦为乞丐。”
邓璇已是能听懂话的年纪,她攥着手里黑乎乎的半块包子,毫不犹豫地信了女人的话。
凭什么?
她也是皇女,可她凭什么只能在京城过这种日子?
她日日在为生活挣扎,可其他的皇女却没有任何忧愁,在宫中过着舒坦日子……为什么?
“对了,那狗陛下不认你,只因你父亲是个乐侍……你要怎么做?”女人又是那副痴狂模样,可她已经不害怕了,甚至还对上女人的视线,听见她撕扯着嗓音朝自己喊道:“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她将手中的包子扔在脚下碾碎,“抢回属于我的东西。”
“对——对,对!哈哈哈……就是这样,就应该这样。你要杀了她们,杀了凌屏,杀了她们一家,你要用他们凌家所有人的性命来祭奠我金家满门!”
邓璇那双眼眸里是和女人一模一样的凶光,她第一次抓住女人的手,学着女人狠厉的音调道:“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女人兴奋地大叫,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她拉着邓璇的手朝着她制毒的地方走去,桌上一堆的瓶瓶罐罐,刺鼻不已。可女人好像丝毫不觉,甚至将邓璇摁在桌上面对着那些毒药,开口道:
“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小可怜,我要你做我的利刃……我会用所有积蓄把你养成一个优秀的毒物,我要你韬光养晦,入宫布局,杀了他们。”
从那时起,邓璇每日都活在无尽的压榨之下,她没有时间睡觉,没有时间说话,无时无刻不在为女人的计划拼命。
那段时日她最不能忘记,甚至睡梦中都会因此惊醒。邓璇有些恍惚,她再次看向凌卿竹,一如当初的凶狠:“你们都该死。”
“母皇入季侍君的房间是遭人设计,生下你也是有人计划之中。”
邓璇露出她那森森白齿,笑的骇人:“我知道啊。我不过是她用来复仇的东西罢了——她恨凌屏入骨,而我亦是。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灭凌家的门,我……就是计划之首。”
“她是谁?”凌卿竹眉头紧蹙,踱步走近。
“她是谁?”邓璇喃喃重复她的疑问,手中的刀却蓦然捏的更紧,“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话音未落,邓璇就朝着凌卿竹的方向甩手砍去。
凌卿竹早有防备,长剑登时出鞘相抵,又是一脚踹上邓璇的膝盖,叫剑上的弯刀无意卸了力气,她便一转剑身,在邓璇的手臂上划过一道血痕。
“咣当——”
那把刀砸在地面上掀起一层薄薄的灰尘,凌卿竹趁着邓璇还未回神之际一掌拍上她的胸口,逼着她不停后退撞在那冰冷的墙面上。
染着血的长剑就直直地戳在她的心口处却并未刺入,凌卿竹面色发冷,那双散发着寒气的凤眸被侧面射来的一缕阳光照的有些淡了眸色,邓璇口中咳出一大口血来困难地呼吸着。
她清晰的知道,无论是朝前走还是朝后走,她的面前都是不可挣扎的死局。
邓璇似有些看不清了,她阖上双眼,手垂了下来靠着墙壁,自嘲道:“我在宫中低头哈腰了十几年,本以为是忍辱负重,没想到最后的下场是局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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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卿竹,今日你所杀之人从始至终都不姓邓,更不是什么狗屁凌姓——我乃千鸟阙季怀之女,由季怀亲取‘璇’字,我叫季璇!”
说完,邓璇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抵在心口的那把剑,任凭掌心被锋利的剑身划破,又用力将其穿透自己的身躯,彻底染红了整个剑身。
凌卿竹看着眼前的人重重摔倒在地,滚烫鲜血漫过已无温存的弯刀,她弯腰抽出银剑,转过身冲着侍卫吩咐:“收拾干净。”
邓璇所透露的那个人,如今恐怕只能从向瑾那里探寻一点消息了。
那人如此恨凌屏,竟是从季怀时候就开始了计谋。也早就预料凌屏会抛弃孩子,清清楚楚地知道凌屏所有脾性,便设下如此一场长达二十年的阴谋。
只留了两个人处理残局,凌卿竹领着其余的人来到了王府门前。门口恰巧有人出来,见是凌卿竹便立即行礼,跪在地上不等凌卿竹询问便道:“主子半个时辰前入宫了。”
半个时辰前?她那时候早已出宫,竟是和向瑾正好没有遇上。
“平婉王可说了是去做什么?”
“小的不知。”
凌卿竹只能转身离开,回了荣梦秋的茶馆。赵温书正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桌边,时不时朝外张望,终于看见了凌卿竹的面容,他立即起身走过去。
“妻主,”赵温书握住凌卿竹伸过来的手,绕着凌卿竹转了半圈确保她没受什么伤才又道:“妻主去了好些时候了,可是被什么耽搁了?”
听赵温书这般一说,凌卿竹才意识到她在邓璇身上浪费了不少时间,她随着赵温书上楼,摇摇头道:“想从邓璇身上寻找制毒人的蛛丝马迹,便下手迟了些。”
但邓璇所说却一句都没有用,反倒是一直在同她周旋。凌卿竹不禁觉得古怪,那邓璇早知会败在她的手中,后来也并未有过再次逃跑的动作,但她却同自己说一些废话……邓璇此番,更像是在拖延她。
凌卿竹眉头一拧,心底无端生出几分不妙来。
“妻主可寻到了?”赵温书还不曾察觉,但却细细分析来了凌卿竹心中所想:“不过三殿下狡猾,应当同妻主不会多言吧?”
的确怪异——邓璇为什么会忽然那般奇怪地讲话,甚至最后并未反抗,似乎是在降低她的警惕。
凌卿竹骤然明白了什么,她拍了拍赵温书的手站起身,捏紧手中的剑鞘,沉声道:“宫里出事了。”
邓璇知道自己死后,她会和赵温书一齐回宫,也因为近期凌屏沉闷,她自然不会在外多耽搁。所以邓璇那番行为是要让她晚一点回宫,放那制毒人进宫。
三殿下的出入令牌如今必不在邓璇的手上,制毒人应当早就趁着她捉邓璇的时候乔装进宫,去寻凌屏报仇了。
“平婉王……”凌卿竹方才还在疑惑向瑾为何偏偏今日进宫,现在看来是向瑾早已查到制毒人的居所并派人暗中监视,那制毒人入宫了,邓璇当然也要去,阻拦制毒人的复仇。
“妻主?”赵温书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凌卿竹指尖微顿,转身对赵温书叮嘱道:“吾要回宫一趟,你在这里乖乖待着,若今日入夜吾还未来接你,你便让梦秋安排你住下。记住,除了吾亲自接你回去,其他任何人都不要信——不必担心吾安危,此次了断不知要多久,你告知梦秋,皆要小心。”
赵温书面上的担忧之色浮现,凌卿竹捏了捏他的耳垂,柔声道:“吾不会出事,放心。”
没时间解释太多,凌卿竹在赵温书的眼角亲了下便握着剑转身离开。
走出茶馆门口,凌卿竹拨了几个人去暗中看守,以防有人会对荣梦秋他们下手,这才安下心来带着其他的人赶往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