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郑悠檀突然出现在彭元清身边,把他给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回神:“山长有何事吩咐?”
“那刘黑达留下数百匹马,你派些人去收捡过来。”
郑悠檀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另外,你在难民中挑选两千名身体素质尚可的青壮,编入巡戒队外围序列,加以整编,训练成军。不要求他们立刻现在有多精锐,但至少能派些用场。如今黄眉军动向不明,庆阳山外围需有人手维持基本防护与疏导,总不能事事都让你们核心队员去管,或者指望我随时出手。”
彭元清精神一振,立刻抱拳道:“是!山长放心!元清定当办好!那些马匹都是上好的战马,正可补充我们脚力不足,挑选青壮之事,元清会仔细甄别,优先挑选老实本分,有家眷在营地,且对娘娘心怀感激之人。训练方面,也会按照山长要求,先从规矩和基础做起。”
郑悠檀微微颔首:“嗯,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训练所需基础物资,可找姚惊澜支取。另外,告诉那些被选中的人,好生训练,守护家园,仙院不会亏待出力之人。此事你若做的好,未来未尝没有机会接触更深层的东西。”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彭元清却听懂了其中深意,他心中更是火热,大声应道:“是!元清明白!定将山长的恩典与期望传达清楚!”
“去办吧。”郑悠檀挥了挥手。
彭元清领命,立刻点了一队手脚利索,熟悉马性的老队员,前往山口附近收拢那些受惊的战马。
他自己则大步走向难民聚集的营地区域,开始物色和招募合适的人手。
有了刚才那“神迹”般的震慑,他这项工作推行起来势必顺利许多。
之后郑悠檀没有回庄园,而是落到了晕倒的郑肃身边,兜头一瓢清水将他泼醒。
昏迷中的郑肃一个激灵,呛咳着醒来。冷水顺着脸颊脖颈流下,浸湿了本就狼狈的衣衫,让他更显凄惶。他茫然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息,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素雅的绣鞋,鞋面洁净,一尘不染。视线缓缓上移,是淡青色绣着银线暗纹的裙摆,再往上……是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平静无波的脸庞。
他的二女儿……不,是稷神娘娘。
郑肃浑身一僵,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比那瓢冷水更让他发抖。他想爬起身,手脚却不听使唤地发软;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恐惧、羞愧、悔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妄图攀附的侥幸,在他脸上交织变幻,最终只剩下彻底的灰败与乞怜。
“郑大人。”郑悠檀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称呼一个陌生人。
这一声“郑大人”,却比任何斥责都让郑肃感到刺痛和恐慌。
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以头触地,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只能维持着半瘫坐的姿势。
“悠……娘娘……娘娘……”郑肃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为父……不,罪臣……罪臣糊涂!罪臣该死!被猪油蒙了心,听信了那平波逆贼的蛊惑,竟敢……竟敢来打扰娘娘清修!罪臣知错了!求娘娘看在……看在家……”
他想说“看在家父女一场的份上”,却在对上郑悠檀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家?父女?当他同意将她献给平波大王时,默许柳氏设计陷害她时,当她坠崖“身亡”他只觉可惜了一个联姻筹码时,当他们郑家借她之名作威作福又在她显圣后急于撇清时,那些所谓的亲情,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斩断,践踏得一丝不剩了。
郑悠檀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俯瞰般的平静。
“郑大人。”她嘴角勾起了笑,“今日之事,我知你是受胁而来,看在你女儿的面子上,我便不追究你冲撞之过。”
郑肃闻言,有些不解,看他女儿的面子上,难道是看在老大的情面上吗?
郑悠檀又说:“不过,你女儿的面子只能派这一次用场,毕竟她早就死在你小妾手上了,我想她就算还活着,对你应该也不会有几分情面吧?”
郑肃心中大骇,死在他小妾手上是什么意思?
老大都嫁人了,现下还活的好好的,所以这是绝不可能的,所以死的那位,难不成是真正的郑悠檀!
这便是了,他女儿不过是个闺阁弱女子,怎么好端端的,才几个月就成神了,原来这稷神……不是他女儿,而是真正的神祈!!!
郑悠檀跟他说这个,也是打算斩断这凡间联系,她本就不是郑家女儿,何故要承郑家亲情拖累,这般言罢之后,想来郑家不会这么上赶着恶心她了。
郑肃指着她说:“你……你不是檀儿?”
郑悠檀自上而下,如看蝼蚁一般地俯视着他,“别叫的那么恶心,她应该也不会想听你这么叫她,你女儿早被那柳氏给磋磨死了,她在死前对本神发了愿,因此本神与她有了些联系,便借了她的身体想为她澄清夙愿,不过你倒是好的很,竟然趁本神刚入凡体之际,将吾送于平波大王!”
“郑肃,你该当何罪?”
这四个字,不带半点情绪,却如九天惊雷,在郑肃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所有的侥幸、伪装、哀求和那点残存的攀附之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恐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个怯懦、温顺、被他当作棋子随手送出去的二女儿,早就死在了柳氏那个贱人的手里!而眼前这位,不是他郑肃的女儿,而是一位真正的不知为何借体降临、与女儿遗愿有了牵连的神祇!
他不仅是个失败的父亲,害死了亲生骨肉;更是一个愚蠢的凡人,竟然胆大包天,将一位神明当作联姻的礼物,送给了叛军首领!
这是何等弥天大罪!亵渎神灵,天理难容!
巨大的恐惧和迟来的、扭曲的父爱……更多是对神罚的恐惧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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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没了他。
他甚至忘了身上污秽,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涕泪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小……小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亵渎神威!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小人糊涂!被那贱妇蒙蔽,被权势蒙心!求神明开恩!开恩啊!小人愿散尽家财,愿长跪忏悔,愿……愿以死赎罪!只求神明息怒,莫要降罪郑氏全族!求您了!”
他此刻的悔恨与恐惧,倒是比之前“攀附女儿”时真实了百倍。
攀附女儿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得罪了神明,那是真正的十死无生,甚至可能祸及祖宗子孙!
郑悠檀静静地看着他磕得额头青紫,涕泗横流,丑态毕出。
待他力竭,声音渐弱,只剩下绝望的呜咽时,才缓缓开口。
“散尽家财?你郑家在饶阳的产业,早已被人瓜分殆尽。长跪忏悔?你的忏悔,对她又有何益?以死赎罪……”
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你的命,如今在我眼里,与草芥何异?取之何用,留之……或还有一丝用处。”
郑肃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看在她残留的一丝因果,以及……”郑悠檀目光似乎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你那一对还算知道廉耻,未曾与她之死有直接牵连的儿女份上,本神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请……请神明示下!小人万死不辞!”郑肃连忙道。
“郑氏主宗,如今何在?”郑悠檀问。
“回……回娘娘,北地大乱,家主……荥阳公已率主宗南下,如今……可能是暂居在江左……绵江府外的别院里。”
郑肃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尽数道出。
“很好。”郑悠檀点了点头,似乎早有所料,“带着你今日所知的一切,关于你女儿真正的死因,以及柳氏的恶行,关于你攀附叛军、冒犯神明的罪过,以及……”
她目光微凝,仿佛在郑肃神魂中烙下了无形的印记。
“……以及本神对你,对饶阳郑氏这一支的最终惩罚,你郑肃三代之内,子嗣不显于朝,家业不丰于财,需谨守本分,行善积德,或可消弭些许罪业,才可保传承不绝。若再生妄念,攀附邪佞,则阖族尽殁,香火断绝。”
这裁决,既是惩罚,也是一线生机,至少并无直接断他血脉,尚且留有余地,更是将郑肃这一脉的命运,牢牢钉在了“赎罪者”的位置上。
郑肃浑身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连连叩首:“小人遵命!谨遵神谕!必……必当告诫子孙,永世不忘!”
“去吧。”郑悠檀不再看他,抬手一挥。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郑肃,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飞速模糊、拉长,耳边风声呼啸。
不过片刻,脚下一实,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待他稳住身形,定睛看去,顿时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