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是一个很活泼生动的人,跟沈砚清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会因为他送她回家,就花一整晚的时间烤动物饼干送给他。
“学长,我自己烤的。”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昨天晚上做的,第一次烤,有点丑,但是味道应该还行——”
她把袋子塞进他手里,动作快得像怕他拒绝。
“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她说完就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又过了几天,她在实验室门口等他,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实验数据表,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学长,学长!”
沈砚清停下脚步。
苏念晚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才稳住声音:“我这组数据跑了三天,终于跑通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走廊里的人,但那种兴奋完全藏不住,“你能帮我看看吗?我觉得有几个参数还可以优化,但是我不确定——”
她把数据表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折线图,仰着脸看他。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鼻尖上,亮晶晶的。她的眼睛是那种很亮的黑色,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眨,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扇翅膀。
沈砚清接过数据表,扫了一眼。
“这里,”他伸手指了一个波动的峰值,“样本量不够,曲线不够平滑。你跑了三天的数据,应该不止这些。”
苏念晚凑过来看,额头差点碰到他的下巴,又赶紧缩回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哦——对,我还有一个对照组的数据没导出来。学长你好厉害,看一眼就知道了。”
她的语气不是恭维,是那种真心实意的、毫不掩饰的崇拜。像小孩子看见大人解开了一道自己想了很久的数学题,眼睛里全是光。
沈砚清把数据表还给她。“导出来之后拿给我再看一下。”
“好!”苏念晚用力点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两下。她抱起数据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学长——谢谢你啊。”
“嗯。”
“你人真好。”
他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校服裙摆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沈砚清觉得自己喜欢跟苏念晚待在一起。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活的。
流言这种东西,在景澜书院传播的速度,比春天花粉过敏的疫情还快。
魏岚芷像是取代了剧情里的姜栀,不断地找苏念晚的麻烦。
那天晚上,苏念晚被魏岚芷以“学生会整理资料”的名义骗到了旧教学楼的空教室。门从外面锁上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手机没有信号。
但是苏念晚并不慌乱,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沈砚清约了她晚上一起去图书馆,他发现自己没到,一定会打电话。电话打不通,他一定会来找。
她先是喊了二十分钟,把嗓子喊哑,制造出“已经挣扎了很久”的效果。然后安静下来,蹲在墙角,把校服蹭乱,头发揉散,掐准时间,在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的那一刻,开始用指节有节奏地敲击门板。
门被踹开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涌上来,是那种无声的、委屈到极点的、梨花带雨的落泪。她整个人扑进沈砚清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脆弱、无助、完全依赖于他。
沈砚清接住了她。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她抬起头,眼眶里还含着泪,却努力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是真心实意的、毫无保留的、像春天第一朵花绽开一样的笑。
“学长,我真的好怕。”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干净、柔软、恰到好处。
沈砚清收回手,站起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深灰色的校服把她整个人裹住,显得她更瘦小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苏念晚乖乖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踉跄——是故意没走稳的。沈砚清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
——
“沈砚清是不是在跟苏家那个私生女谈恋爱?”
“不是吧?沈家怎么可能同意?”
“我昨天看见他们一起上了沈家的车。”
“姜栀呢?姜栀不管了?”
“姜栀最近好像都不怎么跟沈砚清一起走了,你们发现没有?”
“可怜的姜栀学姐,竟然被一个私生女给整出局了。”
“对啊,如果一定要选,我还是更愿意选姜栀学姐。”
“我也有这种感觉。”
而话题中心的姜栀,像一朵被风吹到角落里的云,安安静静地飘着,不跟任何人解释。
她依然每天给沈砚清送饭。
只是沈砚清身边有时候会坐着苏念晚。
No.7本来是沈砚清的专属休息室,只是几个人关系好,偶尔会待在一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念晚也开始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
她坐在沈砚清旁边,看他翻资料,偶尔凑过去问问题,偶尔把他喝了一半的水拿起来喝一口——然后后知后觉地脸红,说“啊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
沈砚清并没有生气,看她的眼神里有宠溺。
姜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姜栀学姐。”苏念晚抬起头,笑着跟她打招呼,声音甜甜的。
姜栀点了一下头,把保温饭盒放到沈砚清面前,打开搭扣,照例把饭菜一碟一碟摆出来。
沈砚清看着那些菜,沉默了几秒。
“姜栀。”他开口了。
姜栀抬起头。
“以后不用再给我送饭了。”沈砚清说,是一种经过思考之后的笃定。
姜栀整理饭盒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很轻,像蝴蝶停在花上一瞬。
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释然。
“好的。”她说。
她把饭盒隔层重新叠好,扣上搭扣,拎起保温袋,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
“那我先走了。”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念晚坐在沈砚清旁边,看着姜栀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有一点得意的光。
她转过头,看了沈砚清一眼。他正低着头望着桌面发呆。
“学长?”她轻轻叫了一声。
沈砚清回过神。“嗯。”
“你还好吗?”
“没事。”这本就是他一直想做的,只是终于有缘由说出口了。
苏念晚没有追问。她只是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只乖巧的猫。
——
姜栀在天台。
这栋教学楼一共六层,再往上是一个被铁门隔开的露台,原先是天文社的活动场地,后来天文社解散了,钥匙就没人管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铁门上的锁被人撬了,露出一道刚好能侧身挤过去的缝隙。
姜栀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是原主记忆里的一次崩溃——沈砚清说了什么重话,她不敢哭出声,跑到顶楼,发现铁门没锁,就钻了进去。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她的“安全屋”。
她靠在天台的矮墙边,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散在肩后的长发吹得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和紫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她手里拿着一罐从贩卖机买的冰可乐,已经不太冰了,罐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她没有在哭。
她只是在想事情。
想沈砚清今天说的那句“以后不用再给我送饭了”。
原主听到这话大概会心碎。但她不会。
这也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人只有彻底失去,才会意识到什么东西是重要的。
她应该高兴。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做的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减少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为最后的抽身做准备。
姜栀仰起头,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呛。
“又不高兴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惯常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姜栀转过头。
裴衍之站在铁门边,侧身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动作熟练得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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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无数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裤袋里插着一只手,随意慵懒。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茶色的眼睛照得像两块通透的琥珀。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在橘红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像是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
姜栀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
裴衍之走到她旁边,没有靠太近,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靠在矮墙上,偏过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似笑非笑的,带着一点“你居然不知道”的得意。
“你不知道这个顶楼是我的吗?”
姜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她在这里吹了不知多少次风,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人。她以为这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基地。
裴衍之看着她瞪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是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拜托,姜大小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偶尔也是可以闻一闻窗外事的。”
“这里的顶楼,是我的专属休息室。不会有人轻易上来的。”
姜栀更震惊了。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之前上来那么多次……”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上来?”裴衍之接过了她的话。
姜栀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响只挤出一句。
“对不起,”姜栀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以后不会了。”
裴衍之靠在矮墙上,歪着头看她。夕阳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把他原本就立体的五官衬得更加分明。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里多了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见什么外。”他说。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天边那片正在烧起来的晚霞。
“怎么说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从小一起长大。
这句话不算错。他们四个——沈砚清、裴衍之、周牧白、赵明逸——从小一起长大。而姜栀作为沈砚清的“跟屁虫”,自然从小就跟着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在沈家的花园里追跑打闹。
只是原主从来没有把自己算进那个“一起”里。她的世界里只有沈砚清,其他三个是“沈砚清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她跟着他们,不是因为想跟他们玩,而是因为沈砚清在那里。
却从没想过,裴衍之竟然也会把她当成朋友。
“你喜欢沈砚清吗?”裴衍之忽然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姜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怎么会,我把他当哥哥。”
不知为什么,裴衍之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你是为什么难过?”他又问,声音轻了一些。
姜栀看着远处正在沉下去的太阳,沉默了几秒。“就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她除了学习就是围着沈砚清打转,虽也做了准备,但是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还是难过。
裴衍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喂,”他说,“你真的那么喜欢做饭吗?”
“还好。”
“之前还说要给我做饭呢。”裴衍之小声嘟囔。
“什么?”姜栀没听清。
裴衍之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只是有种虚张声势的不自然:“我说,我早就想尝尝你做的饭了。如果有那个荣幸的话。”
姜栀转过头看他。裴衍之没有看她,盯着天边那片正在褪色的晚霞。
姜栀弯了弯嘴角。“应该的,占用你的地方那么长时间,就当是感谢你吧。你想吃什么?”
裴衍之转过头来,看着她。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带,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点光。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他说。
姜栀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好。”她说。
裴衍之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