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哭成泪人,最后是被陆凛抱上马车,才与姐妹们分别的。
她着实累坏了,靠在陆凛怀里,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便沉沉睡了过去。
飱食也未及用。
陆凛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盯着她哭肿的眼与泛红的鼻尖良久。
无声的叹息在帐中响起。
他轻轻握住她纤细瘦弱的手,深沉晦涩的黑眸中少见地露出些茫然:
“绾绾,我真的把你留住了,对吗……”
*
婚期将近。
顾承风携几个亲王一起,邀陆凛与姜绾这对准新人于城主府中设宴款待。
听到消息时,姜绾已经搬到北境侯府的筠竹苑中居住数日,这会正给花盆浇水。
陆凛生辰时她送了他一包江南的花种子,这些日子她闲着无聊,便翻出来种上,打发时间,聊胜于无。
小丫鬟桃荚从外面小跑进来,满脸带着欢喜的笑容:“姜大夫!你可以出府啦!侯爷说,今日要带你去参加宴会。”
桃荚日日贴身伺候她,也知晓她耐不住深苑囚锁,失去自由,于是听到消息后,跑得飞快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姜绾闻言,脸上倒没什么笑意。
住了这些日子,不论多晚,陆凛都会赶回来看她。
她已经无比温顺乖巧,事事顺着他。
可生命值始终卡在最后的5年,迟迟没有进展。
连她主动求欢,他也只是尽心尽力令她舒爽,却并不真给她。
姜绾无声叹了口气,隐隐猜测陆凛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或许,她真得嫁给他,将身子全然托付,才能拿到最后那点生命值。
想到这些,她又哪里笑得出来?
由着桃荚与几个灵巧的丫鬟给她挑衣裳、挽发别钗,佩环擦脂。
被簇拥出来时,陆凛已在外侯了有一会。
姜绾对上陆凛略显失神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子:“我这样……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陆凛回过神来,喉结无意识滚了滚:“不会,很美。”
他走上前,牵住她的手:“绾绾这般妍丽的一面,我也才第一次见,凭甚叫他们瞧了去?”
姜绾眨了眨眼睛:“那我去把脸洗了?”
几个丫鬟顿时垂头丧气。
陆凛莞尔:“好。”
姜绾便果真去洗了脸上的妆容。
可即便素着脸,容貌依然胜丽。
陆凛也不舍得再折腾她拆发换衣。
两人携手出门。
宴席设在城主府。
姜绾跟在陆凛身旁,一路往里走,城主府中到处戒备森严,可见对今日贵客足够重视。
城主府的管家赵四德恭敬地迎了上来:“参见侯爷,姜小姐,二位这边请。”
姜绾目光扫过赵四德的脸,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
陆凛察觉异常,俯身凑近:“怎么了?”
姜绾摇了摇头。
两人被一路引至宴客的花厅。
顾承风和另外的几名亲王已经到场。
城主正在旁边作陪。
看到陆凛过来,众人起身相迎。
姜绾察觉到那个叫顾承风的亲王眼神又往她身上扫,眉心不自觉蹙起,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似有些怪异。
不待她多想,手便被人牵住,带到上首的位置一起坐下。
顾承风和几个亲王面上分明有些不悦,仿佛她一个女子,不该坐在比他们还尊贵的位置。
陆凛不知是真没瞧见他们的脸色还是怎么的,只先净了手,给她舀了一碗桂花醪糟小元宵:“甜口的,你爱吃,先垫垫肚子。”
其他人见状,脸色更难看了。
众人尚未落座,先动筷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些。
可陆凛往那大刀阔斧一坐,常年出入战场沾染的血腥肃杀气凛冽异常。
倒将他们衬得好似旁边布菜伺候人的奴才。
顾承风袖中拳头攥紧,到底还是没发作,尬笑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都坐下吃吧,咱们开宴晚,瞧着姜小姐都饿坏了。”
姜绾见众人目光转过来,勉强扯了扯嘴角。
陆凛也不应答,只细细给她布菜。
旁边城主只得打圆场,将话题转向别的地方。
姜绾记着陆凛马车里叮嘱的话,只当自己今日是来搂席的,不要理会所有人,一切交给他便是。
顾承风忽然玩笑似的调侃:“陆凛,当初还以为你给皇上承诺过的终身不娶妻生子是真话呢,没想到如今已是娇娘在册,皇上看到你的请婚折子时,还以为是看错了。”
陆凛眼皮都没抬,全然没打算理他。
顾承风捏着筷子的手微顿,又调笑着转向姜绾:“姜小姐,听闻你极擅医术,在北境屡立奇功,久闻大名,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姜绾扯了扯唇角,有些不擅长应付这种场景:“过奖了。”
顾承风还待问什么,陆凛已不耐烦地冷眼扫了过去。
顾承风:“……”
城主在旁边忙圆场:“此乃天大的幸事,今日宴请也是为了祝福您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陆凛这才收回目光,冷淡应了声。
众人便很聪明地不再将目光和话题聚集在姜绾身上,转而去聊盛京朝局形势。
小婢女们上前给客人斟酒。
姜绾面前也被倒了一杯,但她没喝。
有意无意的,她感觉桌上又有人的眼神在往她这边瞟。
她将头垂得更低,心中有些怪异。
一顿饭,大多是客气冠冕的场面话。
都是旁人在说,陆凛间或大发慈悲应一声。
姜绾用完后,放下筷子。
陆凛低头凑近:“饱了?”
她乖巧点头:“嗯。”
陆凛:“那回去?”
姜绾抬眸望着他:“可以吗?”
陆凛弯唇:“有何不可?”
他携人出席,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顾承风见状,也只是无奈笑道:“陆侯爷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行吧,那今日便到这了。”
他举起酒杯:“我们大家祝这对璧人一杯。”
众人齐齐举杯。
姜绾见陆凛举起酒杯,也跟着举起酒杯。
刚要喝下时,她顿住动作,闻到了熟悉的药气。
极淡,可她不会闻错。
姜绾垂眸,目光扫过杯中酒。
绝嗣药?
旁边陆凛已经喝完,见她犹豫,夺下她的酒杯放在桌上:“不想喝不必勉强。”
顾承风脸色微变。
姜绾乖巧地低垂眼睫,盖住眼底异色。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顾承风给城主递了个眼神。
城主忽然热情起来,“诸位难得赏脸齐聚于此,不若逛逛我这后院?府中修了一处温泉花园,倒还算雅致。”
陆凛没理会,牵了她的手便要走。
姜绾却扯住他:“不若我们也去瞧瞧?”
陆凛挑眉。
姜绾解释:“我一直住在军营,极少见这些大宅院子,正好多瞧瞧别人家的,也参考参考,怎么布置我们的院子。”
陆凛听完,眉眼瞬时舒展,周身气场也轻缓下来:“好。”
瞧得旁边几人频频侧目。
一行人便往后院去,由着城主带领参观。
姜绾找了个借口让小丫鬟领着去更衣。
出来时便碰到了顾承风。
她面上不见意外之色:“找我有事么?”
顾承风讶然挑眉:“你是故意引我来此?”
姜绾:“不是你找我?”
顾承风笑了下,没想到在陆凛面前娇弱温顺的小娘子,在他面前竟如此聪慧直爽,开门见山。
他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于是,他也不兜圈子:“自是奉圣命而来,传你一道口谕。”
“要么死,要么吃下这颗绝嗣药。”
“皇上不会允许陆凛开枝散叶,留有后嗣。”
姜绾不解:“干嘛不去给他下药?”
顾承风被噎了下,眼下心虚之色一闪而过。
姜绾一眼看穿:“你不敢,所以只能来找我这个软柿子捏。”
被拆穿心思,他绷紧了脸色,面上心虚之色淡去,坦然地盯着她:“姜氏,我背后是圣命,你以为你反抗得了?”
“当年陆凛是当着圣上的面立过誓,终身不娶绝嗣,才换来如今的北境侯爵位与封地。”
“是他背弃誓言在先,你若不吃这药,死的人便会是陆凛。”
姜绾眼皮都没抬,拿起他掌心的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张嘴塞了进去。
态度果决到顾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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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都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
她吞下药:“还有事吗?”
顾承风盯着她的脸,眼底隐秘地升起几分兴味:“本王就知道,能入陆凛的眼,自然不是凡品。”
那就是没有事了。
姜绾转身就走。
跟着陆凛回到北境侯府时,已是夜里。
门口有人来回搬运东西。
姜绾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陆凛:“我将赵氏从军营迁到这儿来了。”
姜绾才想起来,既要成婚,自然得双亲在场。
将赵氏迁过来,是应该的。
陆凛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补充道:“我早已遣人去盛京请你父母,这会大约已在来北境的路上。”
姜绾抿了抿唇,没接话。
她刻意不去提,便是盼着陆凛能忘记这一茬。
她总要假死脱身的。
不希望届时她死了,会连累旁人。
陆凛忽然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视:“怎么?我这么做,绾绾不开心?”
姜绾温和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他平日会喜欢的笑容:“没有,我很开心,只是今日有些乏了,有些倦怠。”
陆凛松开了她的下巴,似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那去休息吧。”
姜绾点头,由着他牵住她的手,将她送回筠竹苑。
她提着裙摆,跨入苑内。
“绾绾。”陆凛忽然在身后喊住她。
姜绾转身,看到他停在苑门口。
苑前屋檐下的灯笼烛火幽微,在他面上落下朦胧的光晕。
立挺的眉骨框在眼下覆盖天然一片阴影,他的眼神越发讳深难懂。
“怎么了?”姜绾问。
陆凛掀唇:“今日,为何要吃那枚绝嗣药?”
姜绾身体骤然僵住,心脏漏跳一拍。
“你不想生下我的孩子,对吗?”陆凛定定望着她。
矜贵深沉的渡鸦玄色立领锦衣将他的身形衬得如弦如松,姿挺丰茂,容姿灼灼。
她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莫名孤寂。
她咬着唇,“陆凛,我只是想你好好活着。”
*
翌日。
姜绾睡醒,从床上坐起来。
看到了自己白皙的手腕和脚踝上都多出来一串金色铃铛。
链子细如发丝,却是死扣。
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能解开链子的盘扣。
链子似乎用特殊材质制成,虽细,却怎么也扯不断。
姜绾抿了抿唇,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恰好陆凛推门进来,手中拎着一盒吃食。
看到姜绾醒来,他温和地放下食盒,坐到床边,“正好,我买了你爱吃的凉豆粉回来。”
姜绾晃了晃两个手腕上的金链子:“这是怎么回事?”
陆凛面上笑意越发温和,黑眸中无端生出森森鬼气,“喜欢吗?我特意为绾绾打造的。”
姜绾抿唇不语。
他俯身凑近,扣住她排斥后退的脑袋,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如此一来,绾绾便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乱跑了。”
“不论你去哪儿,我都能寻着铃铛声找到你。”
姜绾才明白,昨日绝嗣药的事,他没信她的说辞。
难怪没涨生命值。
她的谎言已经骗不到他了。
她这具身体总要摈弃的,那药吃了便吃了,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姜绾微微皱眉:“我不喜欢铃铛,太闹腾了……”
陆凛却笑:“这是特殊精铁铸造,斩不断的。绾绾若是再惹我生气,我便在这手链脚链上锁上铁链,将你永远囚禁在这间屋子里。”
他笑得鬼气森森,阴鸷骇然。
濒临失控与抓不住她的错觉在他脑中反复拉扯,将他的控制欲无限放大,越来越严重了……
姜绾静静与他对视,朝阳东升,金色暖阳顺着窗角缓缓爬上他的眉眼。
眸中晦涩深藏的无助一瞬暴露于天光之下。
她终是心软,温柔地搂住他的腰,整个人轻轻依偎进他怀里,就像是一块被浸软了的糕糕:“没事的兄长,你想我戴,戴着便是。”
【叮!陆凛愉悦值+365,转换生命值1年,当前生命值96年325日17小时28分33秒。】
她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垂下羽睫掩住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