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崔娘子辞去妇人营管事一职,携孙女返乡。
姜绾与妇人营众姐妹挥泪送别。
回程时,却瞧见秦护卫在城门口丢给几个男人一袋银子。
那几人身形猥琐,满脸谄媚。
姜绾微微蹙眉,很快回想起来,那几人不就是那日赌坊有过一面之缘的打手么?
秦护卫怎会与他们扯上关系?
电光火石之间,姜绾猛地惨白了脸色。
赌坊打手、给钱……赵天成。
她指尖颤抖,一股寒意自心头升起,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果然是陆凛的手笔么?
他骗她,性子分明一点也没改。
“姜大夫,你怎么啦?”元娘凑了小脑袋过来。
苏青与王老虎几人也关切地望着她。
姜绾咬住舌尖,定了定心神,勉强露出笑意:“没什么,回吧……”
送别了崔娘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军营。
姜绾回到主帐时,陆凛正在给铁头喂吃食。
看到她回来,陆凛放下肉干迎了上去,牵住她的手:“热么?我让人端碗酸梅冰饮子来?”
“不……不用了,我不太想喝。”姜绾不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手,自顾去倒了水喝。
陆凛眸色微闪,不着痕迹睨了一眼营帐门口守着的秦护卫。
秦护卫硬着头皮比了个手势。
他也没想到今日去善后会正巧撞见姜大夫于城门口送别崔氏。
陆凛面色一寒,绷紧了唇。
秦护卫暗道不好,心头叫苦,只得认命地转身自顾去领军法责罚。
陆凛转头望向姜绾,见她态度比先前冷络许多,也只作不知,一如往常与她聊天。
姜绾心中藏着事,囫囵应付着他,没察觉陆凛越来越冷的面色。
*
崔娘子走后,又陆续有妇人被辞退。
军营中士卒人数不多,又无战事,自然也没有盔甲需要修补,需要做活的妇人数量自然也消减下来。
自此,营中又冷清了几分。
月底,一浩荡车队行至北境,入了大营,也带来了姜绾与陆凛的赐婚圣旨。
地上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为首宣旨的并非是宫中太监,而是一身着银白刺绣、云鹤蛟龙纹加身的亲王,顾承风。
宣完旨,众人起身,顾承风被请入内。
临经过姜绾身旁时,意味深长瞥了她一眼,眸中惊艳之色转瞬而逝。
姜绾微微蹙眉,被这眼神瞧得不舒服,低下头去。
陆凛正待上前,被楚卓扯住胳膊。
他眉尾微挑,眼神询问。
楚卓脸都黑了,压低声音:“你还真请旨赐婚,疯了吗?”
“当年你在圣上面前可是立誓终身不娶绝后,才打消了他的猜忌,如今整这出,你不怕……”
陆凛面不改色:“不怕。”
当初确实是一时兴起才应下娶她。
过后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娶了她便能顺理成章斩断那些环绕在她身上的视线,堂而皇之将她藏于家宅中,无人再敢觊觎。
如此锦囊妙计,他只恨早没想到。
皇帝算什么东西?
陆凛拂袖而去,拉着姜绾入内。
楚卓啧了声,狠狠瞪了陆凛背影一眼。
铁头在旁边咧着嘴乐颠儿地迈着小步子自顾开心。
楚卓恼地敲了它脑门一下:“你瞧瞧你爹什么狗德行,就这还敢说他没动心?”
他心就差没嵌到人身上了。
帐内,陆凛与顾承风对立同坐席上首。
姜绾坐在陆凛左手边。
楚卓推着轮椅进来,与几个副将一同落座。
期间,顾承风与一同前来的另一名亲王时不时打眼往姜绾身上瞧。
眼神令她很是不舒服。
但很快,那两人接收到陆凛不善的眼神,有所收敛,没再往她这边瞟。
有楚卓八面玲珑活络气氛,宴席用得还算顺遂。
顾承风与另一名亲王就在北境城城主府官邸住下,会代表圣上参加陆凛的婚礼。
婚期就定在八月十二。
中秋节的前几日。
只有一个月左右的备婚期。
好在随着圣旨一起赐下的,还有凤冠霞帔与一应成婚所需六礼等。
剩下的东西,一个月内备齐倒也不算赶。
但姜绾有点着急,最后还差5年的生命值,怎么也刷不到。
她本就是要逃的人,不想临死还占用陆凛的正妻头衔。
用过朝食后,姜绾被陆凛领着往城中去。
要办婚礼,自然不可能在军营大帐中进行。
陆凛在北境城有专门的侯府官邸,占据整条街,阔绰奢华,只是平日极少回来,府上只留了打扫看院的下人。
这回办婚礼,北境侯府被重新修整粉饰起来。
陆凛带着她回了侯府。
姜绾还是第一次来他的官邸。
住惯了大帐篷,忽然进了结实气派青砖红瓦的屋舍,竟有些不习惯。
陆凛牵着她到一处院落门口:“这便是你我婚后的住所。”
姜绾抬眸,看到院门上的扇状牌匾,上书“筠竹”二字。
她被牵着入内。
院中景致徐徐在眼前铺开。
雕梁画栋,活池假山,百年樟树冠枝丛生蔓延,几乎遮覆整片鱼塘。
树下打了花藤秋千、贵妃躺椅与石桌。
北境暑夏不热,树荫底下更是清凉得宜,她已然能想到坐在树下饮茶观星是何等舒坦景象了。
池边抄手游廊切割,再往里,便是一个小花院,院中摆弄着数盆珍稀名草名花。
穿过花苑影壁,方露出最深处的卧室。
三开间宽敞堂屋。
小厨房、水房、卧室、专门的更衣室与书房,一应俱全。
这还只是主人居住的一角院落。
外头还有偌大个府邸。
游廊遍布,曲径通幽。
没点认路的本领,还住不惯这偌大的地方。
“喜欢此处吗?”陆凛低沉的声音在身畔响起。
姜绾回神,温顺乖巧地点头,“喜欢。”
她倒不甚在意,左右这院子也不是她住的。
很快便能脱身了,再奢华气派的府邸也与她无关。
陆凛眸色微闪,背在身后的左手无意识收紧,“喜欢便好,这院子都是根据你的喜好重新修葺出来的,你若有要添置的,吩咐他们去做便是。”
两边的家丁丫鬟齐齐鞠躬。
姜绾笑着点头。
陆凛忽然扣住她的手腕,用了几分力道。
姜绾吃痛,疑惑地抬眸望去,手腕上的力道才又卸了几分。
他掩下眸中异色,拉着她继续往里走:“今日起你便先搬来这里住吧,早些熟悉家里,免得不认路。”
姜绾也没拒绝,乖巧点头。
陆凛拉着她进了主屋:“这间是你我的婚房,这金丝檀香飞雁合欢拔步床是皇帝所赐,婚期紧张,制作一张新的婚床至少需半年工期,咱们先用着这张,日后你若想要,再按你心意做一张新床。”
姜绾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却也只是温和点头,没什么意见。
陆凛抿了抿唇,又带着她继续参观:“婚后,你可以在院中种些喜欢的花卉,闲时逗趣玩乐,逗鸟听戏。”
她依旧听着,有些漫不经心。
忽然,一只大掌扣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对视。
姜绾疑惑,正对上他漆黑晦涩的眸色,心头那股寒意再次爬升上来
“绾绾,你会乖乖待在这永远不离开,对吧?”陆凛的语气温和,诡丽俊美的面容上挂着柔和亲昵的浅笑。
姜绾却无端生出几分恐惧。
黑沉冷眸中有极尽扭曲的阴暗疯狂与偏执戾气无端涌动,像是要按捺不住倾涌而出。
可一眨眼,他依然挂着笑,与寻常备婚的男人无甚不同。
好似方才都是她的错觉。
她几乎能够预想到若真留在他身边,等待着她的会是如何窒息的控制与暗无天日的囚禁。
这四四方方别致奢华的院落,不过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人身囚笼。
“绾绾,回答我。”他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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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喃,扣着她下巴的大拇指无意识用了几分力。
姜绾吃痛皱眉:“兄长,你弄疼我了……”
陆凛唇角笑意有些怪异,如同面上覆着僵滞的面具。
大拇指松了点力道,白嫩的下巴上多了个绯色指印。
他的绾绾一如既往的脆弱不堪。
不能放出去,她会受伤的。
只有待在他身边,豢养起来,才能毫发无损。
姜绾再迟钝也察觉他的异常,于是越发乖巧温顺地点头:“我会永远待在兄长身旁,哪也不去,直到我死。”
陆凛这才松开了她:“好,我相信绾绾。”
两人逛完宅子,天黑后便还是回了军营。
姜绾坚持要回去收拾些东西,她知晓陆凛怕是要将她囚在官邸内,想着提前与妇人营中的姐妹们道别。
陆凛将她送至妇人营中,并未进去,只在门口马车里候着。
营中妇人们见她来,很是高兴地迎上去。
元娘叽叽喳喳地围绕在她身侧:“恭喜你呀姜大夫!日后可就是无尽的好日子了。”
她又压低声音,小声道:“虽然侯爷瞧着也太凶了些,不过好在对你是极好的。”
姜绾勉强笑了下,望着众人,心中不免唏嘘。
她刚来时,营中尚热闹。
如今,只余稀稀拉拉二十余人。
苏青送上一方红绸鸳鸯八角盖头:“这是营中姐妹们一起送你的。”
“你成婚,身旁也没个族亲长辈在,我们便做主,一起缝制了这方鸳鸯盖头给你成婚时用,我们走访了北境城附近的村落,遍请百岁老人赐福,盼你姻缘顺遂,婚后和乐,与侯爷永结同心。”
她们也有自知之明,北境侯大婚,皇帝亲赐圣旨,京中来了不少大官。
那婚礼必然奢华气派,她们这些平头百姓小妇人,未必有机会参与姜绾的婚宴。
今日趁机先将新婚贺礼送出去,也全了一番营中相伴近一年的情谊。
姜绾接过盖头,红了眼眶:“多谢你们……”
看穿了她们遮掩的局促与窘迫,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头:“我早与侯爷商量过了,大婚之日,北境侯府,给诸位姐妹留了四桌宴席,设于宴客厅右侧亲属席。”
“姜绾在北境举目无亲,拿诸位姐妹当至亲之人,你们愿意赏脸前来,便是与我最大的新婚贺礼。”
话落,众人都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
姜绾回想起自穿书过来至今,看似她帮助她们良多。
实则她们于她而言,也有许多帮助。
若没有她们与她相互扶持,她未必能够在军营中支棱起来。
也无法如此坚定选择自己未来要走的医途。
今日一别,他日若有缘相逢,只怕也是陌路人。
姜绾将众人都领到屋里,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元娘,这是我送你的银针,还有我默写下来的《针灸大成》,你于针灸一道上颇有天赋,希望这些能帮上你。”
元娘忙摆手:“这怎么能成?”
书册本就精贵,非寻常人家能沾染,更何况是如此珍稀的医书?
姜绾笑着将东西塞到她手里,而后又将自己的其他医书分送给其他姐妹。
善辨药材的,有《神农百草经》。
所学较浅者有《黄帝内经》。
指尖灵气者有《脉经》。
记忆甚好善背诵者有《千金方》。
姜绾针对每个人的学习情况一一细嘱,仿佛要将话说尽说圆似的。
惹得众人又是一阵淌泪。
叮嘱完,姜绾又不免叨念最后几句:
“你们都是我引入医途的,我希望诸位日后不论是否于医学一道精研深入,是否会成为一名医者,凡引用医理治病,都要记着医者发心。时时自省,守大医精诚要义。”
众人红着眼眶点头,分明是今日来是为喜事祝贺,却莫名生出几分仿佛要永别的悲怆来。
不知是谁起了头,哽咽着开始背诵《大医精诚》,其他人便也红着眼眶熟练朗声跟上:“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