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朝食,陆凛去了军营。
姜绾闲着无聊,让小丫鬟带着她去了赵氏的院子。
张嬷嬷也一并接了过来,正推着赵氏出来晒太阳。
院子里摆满了各类菊花。
大朵大朵盛放,很是明艳璀璨。
姜绾进了院子,带来一串叮叮当当的细碎脆响。
赵氏张嘴就骂:“吵死了,给我滚出去!”
“姜绾你是三岁小孩吗?学稚童戴什么铃铛装什么天真?”
“扰得人心烦。”
劈头盖脸被骂了一顿,姜绾竟觉很是亲切,乐呵呵地让人搬了凳子,坐到赵氏身旁。
赵氏狠狠翻了个白眼。
姜绾晃了晃手上铃铛:“陆凛给我戴上的。”
赵氏惊奇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脑子没事吧?”
姜绾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们都很清楚陆凛什么秉性。
这些铃铛,是她的囚笼。
不过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也不在意这些。
再怎么刷不满生命值。
还有洞房花烛夜。
这是她的最后一张底牌。
赵氏似有千军万马的羞辱谩骂要宣之于口,但最终,她也只是翻了个白眼:“懒得管你,什么破锅配什么烂盖。”
姜绾笑了下。
赵氏自己或许并未发现,比起半年前,她如今虽还爱骂骂咧咧,嘴上不饶人,可性子已远没有先前那般阴暗扭曲。
眸中神色也越来越澄净敞亮。
这便是天灸加针疗,抒发体内瘀滞寒气带来的效果。
人的性子或动或静或温或燥,与身体表里寒热有着莫大关系。
换句话而言,人的性格,其实是由体征造成的。
一如体内湿气重,湿寒过胜、积瘀于腹部,肥胖肚大之人,大多性子柔和易迁就他人,也容易退让吃亏生闷气。
又譬如体内燥热,阴虚火旺、身形劲瘦之人,则多有性子暴躁冲动,脾气烈、容易嘴上惹口角吃亏。
医道法门,万妙精玄,非几句话能解释清楚。
总归,这么几个月的天灸,逼出了赵氏体内不少湿寒郁气,整个人性子都爽朗了许多。
姜绾给她细细把了脉,又给任脉上的膻中、上脘几处穴位下了针。
赵氏又忽然开口:“我真没想到你会嫁给他,小姑娘,你不简单。”
姜绾扭头看向她。
赵氏:“我看人从未出错,你是第一个让我误判的人。我原本真以为你要逃的,不会待在北境,可等了一月又一月,你真让我失望。”
姜绾笑了笑。
赵氏看人确实很准。
只是她逃离的方式超脱了常人范畴而已。
她有些好奇,拉了拉她的袖子,腕间铃铛碎响清泠:“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赵氏:“不可以,滚远些,别晃你那破爪子,烦死人了。”
姜绾莞尔:“就是有些好奇,陆凛是你的孩子,你为何厌他至此?”
赵氏冷哼一声,干脆闭了眼睛装死。
为何厌他至此?
她怎么知道?
原本一开始,她和他爹也不是那么厌恶他那副温和良善的性子。
只是太着急想要把他培养成独当一面的样子,却不曾想失手将他性子养得越来越歪,整日阴邪森森,不讨人喜欢。
后来,陆晏出生,天性高傲矜贵,三岁能文、五岁能武。
两相对比之下,他们自然更喜欢陆晏。
当时的皇帝中毒已深,永无后嗣,诸亲王都是知晓的。
谁都眼热,想让自己的孩子争一争太子之位,被挑中继承大统。
她的晏儿聪慧无双,深得皇帝喜爱。
却也引来群狼环伺。
他们夫妻二人唯恐年迈后护不住陆晏,便干脆将主意打到了陆凛身上。
他既已养歪了性子,便干脆当成杀人凶器培养,让他日后去做陆晏手中的护主屠刀。
对陆凛而言,过程虽残忍痛苦了些,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他们已经想好了,去南疆求一对子母蛊给他们兄弟二人种下。
陆晏生,陆凛才能生。
陆晏死,陆凛也会死。
如此才能让陆晏彻底将陆凛拿捏死。
谁知南疆一趟回来,陆晏竟已葬身火海,面目全非……
赵氏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日陆凛的眼神,口中吐露的恶语。
“这是为了报答父亲与母亲偏心而准备的礼物,你们可欢喜?”
陆亲侯府连日大丧,撕心裂肺哭声连绵十日不止。
若他们能早几年打听到子母蛊的消息,趁陆凛羽翼未丰之际给他种下,便不会有日后那些果。
可惜,一步迟,步步迟。
赵氏闭着眼睛,不想站在现在的结局去回推曾经那些决断正确与否。
她只能拼尽全力去恨陆凛,怪他,骂他,折磨他。
甚至于,她很清楚丈夫死后,陆凛将她带来北境囚禁在身边是想要什么。
她给不出。
所有的母爱与骨肉亲情都在陆晏的尸体烧成灰烬时随之灰飞烟灭。
什么都没有了。
姜绾收了针,替她掖好膝上的毯子:“不说算了,明儿我再问。”
赵氏猛地睁眼,一脚踢开了毯子,骂骂咧咧:“你有病啊你?”
“大热天给我盖什么毯子?”
“你想捂死我好给陆凛报仇是不是?”
“你们这对狗男女!没门儿!”
“老娘要活到八十岁,不仅要烦死你们俩,连你们的子子孙孙也要挨我的骂!”
“我闹死你们!”
姜绾噗嗤一声笑起来:“,我听着你这声儿中气十足,底子是好的,活到八十约莫是没问题。”
“看来我这医术还是很稳妥的,宝刀未老。”
赵氏翻了个白眼啐她一口:“也不嫌臊得慌,老娘当年可是大盛披挂上阵杀敌的第一女将军!身体底子好是我的本事,干你屁事?”
姜绾啧了声:“是我医术好!去年给你把脉时你里子都虚成什么样了?”
“你再放屁?”赵氏不干了,撸袖子就要干她:“老娘虚?”
“老娘俩腰子掏出来比你胸都大,我虚??”
“笑死人了!”
姜绾眼角微抽:“你破防了。”
赵氏一掌手刀狠厉劈下去,啪啪折断了旁边两株万寿菊杆。
十分刚勇。
姜绾:“……”
院外樟树荫下,去而复返的陆凛怔然望着院中闹腾的两人,久久未有动静。
*
八月十二。
北境侯大婚。
八方来贺。
北境城四座城门大开,街上人潮涌动,车马被密集人群簇拥着,艰难地往前挪动。
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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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北境城外的军营,难得安静祥和。
数万士卒整装列阵,手持长枪,有序立于妇人营外,等着护送新娘子出门。
从妇人营出嫁,迎入北境侯府的这条送亲线,是姜绾坚持的。
元娘和苏青有过嫁人的经验,很是熟练,两人不疾不徐地给她净面、刮脸、上妆、簪冠。
迎亲队伍赶在吉时前到。
姜绾被蒙上盖头,骑在铁头背上被送出妇人营。
楚卓站在列阵队首,朗声道:“列队,送新人!”
“咚”的一声整齐闷响,是士卒们的长枪整齐有序地用力杵在地上。
“送姜娘子出嫁!”震天响的齐声朗诵响彻云霄。
铁头很是神气,脖子上还戴着大红花,昂首挺胸地驮着姜绾往前走,经过列队。
有士卒红了眼睛,忍不住壮着胆子喊道:“姜大夫,俺的命是你救的,侯爷若是日后欺负你,俺不给他卖命了!”
陆凛骑在马背上,一眼睨过去。
士卒装死似的将头顶盔甲往下压了压,盖住眼睛。
“姜大夫,你是咱们北境的祥瑞!二牛盼您日后幸福顺遂、平安康健!”
“姜大夫,俺们大营都是你盘活的,都愿意给你当娘家人,不要怕!”
“姜大夫,侯爷若是对你不好,你只管告诉咱!兄弟们别的干不了,就是长了嘴,能骂人!包给你骂出气的!”
楚卓和李军医相互依偎着,红着眼眶欣慰地目送姜绾被驮着走向挂满香包福带的八宝塔轿。
“骑兵营全体列队!送姜大夫出嫁!”
马背上的士卒们训练有素地下马,单膝下跪。
“步兵营全体列队!送姜大夫出嫁!”
手持盾牌的士卒们以右手臂缚肘击左手盾牌,单膝下跪。
“射手营全体列队!送姜大夫出嫁!”
挽弓的士卒们整齐搭箭上弓,瞄准树上提前挂好的花瓣布袋,万箭齐发射穿,漫天花瓣如雨落下,为姜绾铺出锦绣花路。
姜绾盖头底下早哭成泪人,身子抖得厉害。
一双手出现在她视线里,手指修长,微微弯曲,掌腹满是厚茧。
这双手,曾挥舞数百斤重的陌刀,于战场上用百万尸骨,为北境城筑起一道道安全防线。
姜绾擦擦眼泪,将手搭在他掌心。
身子被人轻易打横抱起,送入花轿。
“吉时到,花轿起!”
后面的流程,姜绾几乎都是在陆凛的护持下完成的。
不知姜家父母是否到场。
也不知拜天地时坐上堂的除了赵氏是否还有旁人。
被送回到婚房内,陆凛挑了她的盖头,饮下合欢酒。
婚房里并未有闹喜的人,一应都是先前府上伺候她的丫鬟们,今日都穿着喜庆的衣裳,辫子上绑着红绳,笑盈盈地捧着喜盘等着伺候她。
陆凛温声安抚:“饿了便唤人传膳,让人将这花冠摘下,莫要累着,我很快回来。”
姜绾乖巧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唤了桃荚来,拆了头上的花冠与簪钗。
洗漱完,换了身轻便的红色亵衣。
她心里装着事,其实并不很饿。
今日的婚礼,她没想到会这样盛大。
陆凛怕她累着,样样没让她操持。
回想起他们今日送她出嫁的阵仗,她心中不免越发内疚心虚。
成败与否,端看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