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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姜绾抽出空闲时间,给医馆里的亲传弟子们每人备下了礼物,在院子里分发。
“休沐五日,你们也莫要忘了练功,站桩是每日基本,不可懈怠。”
弟子们笑着点头,叽叽喳喳簇成一团,都在议论着端午佳节期间,要在家做什么。
第一个上前的是常姝,她脸上挂着烂漫的笑,咧着嘴仰着脑袋,很是讨喜地望着姜绾:“提前祝师父端午安康!等回来,给您带我家的粽子,我娘包粽子可好吃了!”
姜绾笑着点头,摸摸她的脑袋,将节礼递给她。
节礼是她用粽叶编织的一串同心结,里头包着防五毒的草药包。
可以挂在家里各个床头边。
聊表一份心意。
常姝喜滋滋地接过同心结,领了礼拜别姜绾,离开了院子。
而后其他弟子也一一上前拜礼。
轮到云禾时,姜绾手上动作微顿,从同心结里挑出一个特别饱满的递给她:“呐,归家后好好过节。”
云禾咬着唇,有些纠结:“师父……我……我能留在医馆过节吗?”
“什么?”姜绾愣了下。
云禾忙道:“我不来叨扰您!我就住在医馆即可,白日里自寻去处,不会吵扰您的。”
姜绾唇畔复扬起温和宠溺的笑意,揉了揉她的脑袋:“礼你收下,难得端午,近半年未归家,你不想回去瞧瞧父母和弟弟妹妹吗?”
云禾是家中老大,从前在家照顾弟弟妹妹习惯了,性子比旁人都要沉稳许多。
因而在芙蓉医馆里也总是习惯性地照顾其他弟子,有时甚至还能兼顾照顾姜绾的衣食住行,像个忙碌不知疲倦的小管家。
云禾本是自尊心极强的人,见姜绾没松口允她住在医馆里,便也没好意思再提一次,只好苦涩点头。
她原是想住在芙蓉医馆中,趁着这几日过节,看看哪里要短工的,去做活赚点钱。
否则弟弟那边的私塾束脩又攒不出来。
娘亲的药钱也该结了。
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小院。
姜绾想到什么似的,又喊住云禾:“前两日我碰到你母亲进城赶集,听闻她手作了杨梅干,不过我撞见她时,杨梅干已经卖完,你回来时给我带两包吧,怪馋的。”
云禾闻言,笑着点头:“好的师父,回来就给您带。”
姜绾将一个包裹递给她:“呐,里头是我不要的几匹陈年旧布,你要就拿回家去缝点枕头门帘,不要就替我拿出去丢掉罢。”
云禾下意识摆手:“这怎么能行?我不能收您的东西!”
姜绾收她当徒弟,已是格外开恩没要她的束脩,允她在医馆里以工抵债。
况且节日下,旁人都是弟子给师父孝敬礼品,她哪还能反过来要师父的东西?
姜绾摆摆手,没太在意:“不要就替我丢掉,小事而已。”
云禾立时明白了什么,窘迫地扯了扯身上的衣裙。
她长得晚,这两年才开始窜个儿,身上的旧裙已渐渐遮不住底下的绣鞋。
偶尔上街,旁边有小孩或男子经过,看到她的中裤与绣鞋,常常露出嘲弄之色,惹得她总是面色窘然,无所适从。
但她实在没钱扯布做衣裳……
“谢谢师父……”云禾涩然开口,接过衣裳,悄悄红了眼眶。
姜绾笑眯眯地摆手:“去吧,端午节好好陪陪家人。”
云禾乖巧点头,背起包袱转身离开了院子。
她的这些师妹里,独她是小山村里的,家并不住云萝郡内,出了城门需要搭牛车行一个多时辰才到。
云禾搭上牛车,挤在同一车的几个婶子身旁,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忽然,她手下摸到一角凸起。
云禾心头一咯噔,偷偷揭开包袱一角。
浅色素色棉布之下,竟窝着一角碎银。
定然是师父……
一角碎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够她一家人富足地过个端午节,吃上两餐荤腥了。
师父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钱若给多了,她宁愿跳下牛车,也要把钱送回来。
可偏偏是一角碎银。
包袱里的布料也并非是华丽带织花的柔软好布料,而是寻常农户能够穿得起的素色棉布。
裁一身新衣,足够她穿得妥帖整齐,全须全角,也不会让人起疑她是否买得起。
云禾抱着包袱,心头涌上的酸涩冲得她鼻尖发酸,终是绷不住,把脸埋进包袱里,肩头不明显地低低颤抖。
*
端午节,姜绾本以为陆凛那人怎么都会露个面,谁知竟只遣人送来了节礼,人却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来送礼的小厮只说,“我家主子说了,此刻见面怕是不吉利,让姜大夫您姑且忍忍,稍后会遣铁头小主子来,以解您对他的相思之苦。”
姜绾:“……”
神经病,谁相思他了?
爱来不来。
她收了礼物,转头和崔娘子在院子里扫撒。
崔娘子正忙活着将艾叶挂在宅子各个角门。
姜绾便将雄黄洒在角落里。
崔娘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得姜绾直绷不住想笑。
“你这丫头,笑什么?”崔娘子被她盯得恼了,挂好艾叶转头进了厨房。
姜绾站在院子里笑道:“我这不是笑您嘛,咱们什么关系,有什么话您直说便是,光瞅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
崔娘子将鸡绑到厨房门口,麻溜地杀了放血,还不耽误说话:“我不过是想问问你,啥时候认识陆……陆凛的?”
那日早上陆凛从她房间出来,差点儿没给崔娘子吓撅过去。
姜绾不好解释这些,囫囵应付:“他是陆家商队的东家,我找他买过一次药,一来二去便认识了。”
崔娘子忧心忡忡:“这……”
她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转头打了热水来给鸡烫了烫,蹲在水井旁拔鸡毛。
姜绾处理不来,便在旁边洗蔬菜:“您别担心,我心里有谱呢。”
“你有啥谱啊?”崔娘子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忍不住劝告:“那陆凛若是对你表露什么意思,你可千万莫要答应。知道么?”
姜绾闻言,反倒新奇:“为何?”
她还以为,崔娘子整日拿陆凛当活菩萨似的供起来,会很愿意看到她和陆凛在一起呢。
崔娘子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你不知晓,陆凛从前在北境有过一心上女子……”
姜绾洗菜的手一顿,摸了摸鼻子:“这样啊……”
崔娘子见她不上心,又严肃道:“你不知其中厉害,那女子便是你的师姐姜绾!”
“咳咳……”姜绾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当初她死遁后来寻崔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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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说自己是姜绾一同学医的师妹姜晚,两人师同一脉,情同姐妹。
又与崔娘子对了暗号,崔娘子这才将她先前托付的那些钱交还给她。
姜绾拿到钱,感念崔娘子是个品性极好,不私吞银钱之人,这才在看到她被兄家赶出来后,接过来与自己一同住。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原来陆凛以前心悦我……我师姐啊。”
崔娘子点头:“你与你师姐性子极为相像,名字也像,又同为医者,专治妇人病,还传道受业解惑,二人就更像了!”
姜绾听得云里雾里:“啊……像,怎么了吗?”
崔娘子急眼了:“你这孩子心怎的这样大?还怎么了?”
“陆凛突然出现,又是给你送花送礼,又是与你这般亲近,你以为是为什么?”
“他拿你当你师姐的替身呐!你可莫要被他这副样子哄得交付了真心!”
姜绾恍然大悟:“啊……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她顿时哭笑不得。
崔娘子叹了口气:“你可算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说:“虽然林大夫也不怎么样,但起码比陆凛要好一些,更踏实,适合过日子。”
姜绾更是哭笑不得:“林大夫又怎么不好了?”
崔娘子想到什么似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莫要怪我老婆子多嘴,那日你被抓入狱,我去林府寻他帮忙,瞧见他身旁竟跟着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
“丫鬟不似丫鬟,通房不似通房,病恹恹的,与他举止亲密。还被她三言两语便挑拨了,怕会被你的事牵连,着实不似有担当的模样……”
姜绾闻言倒愣住:“应该不是通房吧?”
她从未听林松泽提过。
崔娘子抿了抿唇:“我去打听过几次,都无果。林家下人对那女子的身份瞒得很严,这岂非更有鬼?”
姜绾摇了摇头:“下次我直接问问他便是了,崔姨你也别想太多。”
崔娘子见状,只好作罢。
说到底,她到底不是姜绾的亲长辈,不好干预得太强硬。
姜绾愿意拉扯着她老婆子在身旁,给她养老,已是极好,她总不好处处限制着小辈,惹人生厌。
端午两人一狗在小院子里一起过。
杀了鸡,敬了神,一桌简单朴素的端午饭便端了出来。
节后,姜绾越发忙碌了起来。
一边又要授课,一边还得维持芙蓉医馆,此外还接手了医药商盟,需要处理的琐事一大堆。
甚至连备婚事宜都从简了许多。
忙起来,她也忘了要询问林松泽关于那女子的事。
转头便来到六月初六。
姜府门口敲锣打鼓起来。
按照招赘原则,姜绾只需在家门口穿着红色喜服等着人送上门即可。
男方披着盖头,她站在门口将人牵进来,拜过天地送入洞房,礼便算成了。
花轿远远被抬过来。
姜绾心情很是不错,主动迎了上去,在媒婆的指导下,掀开了轿帘,将喜绸塞到对方手里,将人给牵了出来。
身穿红色喜服,手握红绸另一端的男人微微倾身,从轿子里出来。
披着红盖头的人缓缓站直,身形高大巍峨,如一座山伫立在她面前。
姜绾有些懵,缓慢睁大眼睛。
她娶了个什么玩意儿?
竟这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