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一座半旧的庙中,一头发须白的老叟费力的打了桶水送回院中。
这是处无主的小庙,偶有人来此祭拜,就被这老叟儿当了自己的家。
说是家,也只是简陋的一个棚帐,四处用破布扯起,用稻草堆堵。
佛像后面的一个壁龛处,被他用稻草铺成一个小小的床铺。又用几卷扎好的蒲草挡放在周围,挡住窗隙间漏进来的冷风。
老叟就着盆中的浑水擦擦脸,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半个黑黢黢的饼子,放在嘴里缓缓的嚼了起来,神情无悲无喜,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生活。
吱呀一声,久不开的庙门,被人从外门外推开。
有人缓缓走近,静静立在佛像面前。
老叟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粗涩的饼子,片刻后才抬头看进来的客人。
在这晴朗白日,对方披着件兜帽,露出的指关节清瘦,血管处泛着青气,那张脸上含着浅淡的笑意,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老叟拧了拧眉,起身往旁边让去。
然而,那人的目光始终定在他身上。
老叟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为他而来,他微眯着眼睛,终于抬头打量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你是?”
“我是公主府的幕僚。”
这位年轻公子在老叟面前缓缓蹲下,从怀中掏出一残帛,上面依稀能窥见残留的血印,他将那东西放在老叟面前,道:“有件东西,想让老人家你帮忙辨认。”
微风吹过地上的锦帛,彻底将那团成一团的锦帛拂开,上面的血印隔了十年,依旧清晰如昨日。
老叟瞳孔一缩。
…
“扑啦啦-”
一只白鸽穿过夜空,停在一处树梢歇脚,不时转动着脑袋,用尖喙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一根白羽到了脱落时间,随着鸟喙动作,陡然从翅膀上掉落,朝地面坠落。
“咕咕。”白鸽歪着头看了一眼,抬头时身后破风声陡至,白鸽警觉起身,扇动翅膀便要逃走,然而已经来不及。
黑影突然掠过,动作快到仅捕捉到残影。
风声止息,层层落叶上,只躺着一只被扭断脖子的白鸽。
漆黑深夜中,阵阵风声掠过。
近郊一处院中,燃着葳蕤烛光的房内,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正垂眸看着书案前的竹简,左手指关不时轻点着案几。
静谧中,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变化声。
然而这种安静很快就被打破。
一人从房檐上倒挂而下,踹开书房紧闭的窗户,从外翻了进来。
对方一身黑衣,形如鬼魅。
一物什,被对方抬手扔到案几上。
那是一只被拧断脖子,掰断翅膀和双脚的可怜白鸽。
书案后的人缓缓抬头,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道:“黑鸦。”语气中满含警告。
黑衣男人-黑鸦丝毫不怵,一举一动满是乖张,他直接往身旁柱子上斜靠,歪着身子道:“叫我作甚?这不是你要的东西吗?千秋大人~”
黑鸦语调转着弯,满含讽意。
顿了片刻,案几后的人终于有所动作,伸手去拿案上那只死鸽。
不远处的黑鸦嗤笑一声:“装模作样。”
面对讥讽,千秋神情不变,只慢条斯理地去取那只白鸽腿上携带的信卷。
一张半指宽的布帛,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上面工整的写了两行字。千秋的视线定在上面,再抬头时,神情微敛。
黑鸦见状,挑了挑眉,“怎么,东西不对?”
“不,”千秋垂眸:“这正是我要的东西。”
千秋看着面前毫无声息的鸽子,捏了捏眉心,语气冷淡道:“我要你去取信,并没要你杀信鸽,你给我惹了麻烦。”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黑鸦道:“为了这封信,我可是追了这只鸽子五天五夜。”
千秋笔下未停,不多时就重新撰写了一份新的信件,将东西原模原样卷了起来后,他看着黑鸦:“你既杀了这只鸽子,那便替它把事情做完。将这封信,原封不动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黑鸦眯起眼睛,“你耍我?”
千秋面无表情,两人对峙片刻后,黑鸦猛的后退一步,伸手从案几上夺过那卷信。
“休想有第二次!”黑鸦神色阴鸷,放下狠话。
千秋不为所动。
永远都是这样,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一些冷讽和挤兑,也对这人造成不了丝毫伤害,让人十分憋屈。
黑鸦暗暗里啐了一口,只是跳出窗前时,他尤为不甘,不忘找回场子,扭头道:“这公主府的主人,知道被你藏起来的小美人吗?要我说,你是自讨苦吃!”
“唰—”
偏硬的画纸擦着黑鸦的面颊飞过,他的面颊传来一片刺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伤口流了下来。
受了伤,黑鸦反倒咧嘴大笑,“我还当,你真进化成无欲神佛了。”
“不对!”说完,他就立刻反驳自己,“你这种人,就算成佛,也是妖佛!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鸦大笑着离开,肆意妄为的大笑声,惊飞了远处林中的夜鸦,引起一片鸟鸣飞旋。
夜半三更,大理寺各处都已休憩,仅有几队巡逻人马还在不时巡视。
一抹黑影倏地从远处房脊上掠过,
最后,悄然落地在大理寺主案的屋脊上。
一阵诡异的咕咕声后,一只信鸽陡然撞破门窗,胸口上插着门窗木屑的碎片,羽毛还在微风中晃动着,像是还活着一般。
屋内的灯笼瞬间亮了。
一道人影投在房门上,随即直奔那惨死的白鸽。不多时,白鸽腿上携带的信笺便被对方取下,房门上的影子也僵在原地。
暗处的人待瞧见这一幕后,终于心满意足的从黑夜中隐去。
姜云衡惯来是个闲不住的,虽说如今京中危机四伏,但她也没有束手待毙,着手准备了一场大戏。
当夜信鸽撞墙,姜云衡披着外衣匆匆而来,待瞧见信笺上那同她一模一样的字迹后,她肩膀松了松,拿着纸条朝对面的谢疏晃了晃,眉眼弯弯道:“鱼儿已经上钩了,谢大人打算如何?”
谢疏长身玉立,静静立在院落柱子旁,姜云衡开口后,他从旁缓步走出,清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按原计划行事,明日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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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衡笑:“怎么,谢大人不放心我?”
她习惯性嘴没个把门,还是同从前一样,话一出口才突觉冒犯。
谢疏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如静谧湖面,内里哪怕再深涟漪,面上也丝毫不显,他道:“嗯,不放心。”
姜云衡噎了噎,想说些什么。但抬眸和谢疏对视一眼后,也不知怎么,突然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口中微微发干,做什么都有股不自在感。姜云衡略显慌张的扭过头,暗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未等她想出所以然来,面前的谢疏又开口道:“看这场戏,长公主想如何唱了。”
姜云衡回过神,忽略心中那股别扭感,道:“放心,长公主她会入局。”
天时地利人和,姜云衡埋下几处有利于公主府的幌子,就不信长公主会甘心错过。
伪造的线索,成功递到千秋手中。
从对方着手回信开始,就代表,他已经入了局。
长公主想一家独大,坑死闻家,拖大理寺下水。也得先想想,究竟能不能一口气吞下这么多人。
姜云衡不想对上万人之上那位,但把一缸水搅混,还是绰绰有余的。这种事情,隔了许多年,她再干起来还是信手拈来,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赋呢?
次日清晨,京城城郊庙宇边,一阵脚步声打破晨间静谧。
远处街角,一个六七岁、衣衫褴褛的小童快步奔跑,时不时四下张望,行迹反常。走到庙宇近前,他蹑脚探查周遭,确认四下无人,才轻轻推门闪身入内。
稳妥查看完周遭环境后,小童这才小心翼翼,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被层层包裹的密信,按着之前约定,走去佛像后方。
佛像后,隐约能看到一抹立着的影子。
小童心中一松,连带脚步也轻快几分,他走上前,一边开口道:“丐公,您要的信我拿回来了。”
可刚转过佛像拐角,小童脸上笑意骤然僵住。
面前,只有一位身着苍蓝长袍的公子,压根不见丐公踪影。
小童脸色一变,意识到不妙,拔腿就要跑。
但哪里还有他逃跑的机会?
两扇破败院门陡然被外力关上,小童脚步踉跄摔倒在地,双腿发软,他咽了咽口水,看着不断朝自己逼近的人道,“你是什么人?”
公子并不搭话,只缓慢朝小童逼近。
小童心跳如鼓,他瑟缩着往后退,直到抵住门,才猛的伸手捂住眼睛,不敢看自己血溅三尺的模样。
面前传来悉悉索索衣料摩擦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
片刻后,小童才缓缓睁开眼睛,小心翼翼从手指缝隙往外窥看。
对面的公子眼睛漆黑,深不见底,静静看着他道:“不必害怕,我不杀你。”
“我只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小童一怔,对方身上的气味微微泛苦,像是常年浸泡在药罐中一样。
素净长衫从他面前走过,带着凉意。
门开的瞬间,小童才陡然回神,转头刚要说些什么。身后冷不丁又靠上来一人,伸出大手朝他捂了过来。
小童瞬间瞪大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