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美人不善 > 75. 鬼话连篇
    次日早朝,率先察觉到气氛异常的,是御前太监周总管。

    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太监,哪个不是人精?

    宫中诡秘变化,稍有不慎便掉脑袋,他们因此,早就练就一身感知风吹草动的被动反应。

    想要活命,除了谨言慎行,还得学会怎么去当一个眼明心明的瞎子。所以,虽察觉到朝臣们中的暗流涌动,周总管也只当不知。

    “有事禀奏,无事退朝。”

    伴随御前太监的喊声,今日早朝也正式拉开帷幕。

    “臣有本奏!”文官队伍里,一位身着绯色的官袍四品官员率先出列,低头禀道:“微臣卢遥,检举大理寺正卿沈从度,徇私枉法,包庇罪臣!”

    帝座之上传来一声笑,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沈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这位陛下还是一如既往,让人琢磨不透。

    但在场所有人都记得,面前这位帝王是怎么爬上去的,刀山火海淬炼的手段,非一般人能抵挡。

    更别提他们这位陛下,向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一时间,朝中大臣们均耷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前排队伍里,大理寺卿沈从度低头出列,“微臣惶恐,臣担任大理寺卿之位数年,一直谨记为君为民,未敢懈怠。不知卢翰林何出此言?”

    “若说渎职,此前听闻卢翰林频繁出入公主府,微臣以为,或许卢翰林更应同陛下解释清楚,此番所为为何?”

    冷不丁的,沈从度话锋一转,将矛头调转回卢遥身上。

    大理寺审案定案,不走偏门,历年来得罪了不少人。

    年年被参奏,年年毫发无伤。

    沈从度一言点出对方死穴。

    朝堂上,谁都知陛下和长公主暗中对峙。两位携手从上一任皇权里厮杀出来的人,终究还是走到了对立面。

    在这个节骨眼上,敢表明立场,站队公主府,无异于主动找死。

    卢遥涨红了脸,当即怒骂:“沈从度,你血口喷人!”

    “不知大理寺,何时对本宫如此关注?”

    一道声音比卢遥更快,冷冷从殿外传来。

    伴着冷讽而来的,是道更为霸道夺目的鲜红身影。上挑的凤目斜睨了沈从度一眼后,便朝着帝座方向缓缓行礼。

    沈从度不卑不亢道:“下官就事论事,非针对谁,望长公主殿下莫怪。”

    帝座之上的人,半撑着头,静静看着底下龙虎斗。

    长公主嘴角挑起笑,转身看向沈从度,双手交叠发出声响:“好个就事论事,本宫也喜欢就事论事。”

    “巧的是,此事也跟沈大人有关。”

    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御林卫带着一人进殿。

    长公主嘴角笑意开始捉摸不透:“这个人,沈大人可还认识?”

    沈从度闻声抬头,看向他面前两三步远的人。

    被带上来的人是个年纪颇大,瘦骨嶙峋的老叟。外披一件普通的衣衫,然面容和双手,均暴露他长期所处的环境有多么恶劣。

    不止沈从度,在场的其他官员,也纷纷从余光里打量这位被长公主引荐进殿的老叟。

    长公主往前走了两步,在老叟的面前站定,视线下睨,道:“玉霄宝殿,天家在侧,陛下在场,老儿你所有的冤屈,皆可尽数呈明。不必有所隐瞒,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老叟猛地磕了两个响头,力道之大,直接撞破额头。

    再抬头时,老叟眼底的暗光燃烧着,让他整个人呈现一种极度亢奋之态,身体都在不自觉颤抖。

    在长公主的示意下,和满朝百官默不作声中,老叟掷地有声道:“草民是元和十年的殿试考生。姓刘,名继远。”

    话音刚落,大殿上一片哗然,有人失态低呼。只因老叟口中的名字,是元和当年的新科状元,同名同姓。

    老叟趴在地上,双手攥成拳,用力到指骨泛白,他语速很快却很流利,像是复盘了许多年,“草民要状告大理寺卿沈从度,当年徇私舞弊。”

    “元和十年,有人抢了草民的玉牌,顶了草民身份上殿,得中状元。而草民事后,曾去大理寺报官,当时的大理寺初审沈从度以寻衅为由,将草民重责。”

    “除了大理寺外,草民还要检举当年此案的相关的另外两人,赵州和张朝羽。”

    冷不丁的,老叟又抛下两枚重磅消息。

    赵张两人和另一位刘继远知己相交,把酒言欢,是朝臣之间皆知的好友,亦官居高位,做到阁老位置。

    只是其中两位命薄,早已成了黄土,唯有赵州一人还活在人世。

    这老叟不止状告大理寺,这下连已退的阁老也捎带上了。

    “草民一身冤屈无处申,还望陛下为草民做主,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老叟一通泣血之言说完,沈从度的面容发生了些许变化。他看着这老叟,恍然道:“是你。”

    昔日曾与大理寺相对的言官,不知何故,今日居然集体沉默,当了缩头鹌鹑。

    “沈爱卿,证人所言你可认?”

    帝座上的帝王终于发话,语气依然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沈从度回神,罕见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面上露出些许难色,低头道:“微臣不敢隐瞒,此人我的确认识,并且所定处罚也属实。”

    大殿上一片静默,百官低头旁观,银针落地声都能听见。

    “但,”沈从度话锋一转:“他口中徇私枉法一事,微臣不认。”

    沈从度不卑不亢道:“大理寺所审之案均有案宗记载,何时审案、用刑、判决如何,均记录在册,陛下可随时抽调。”

    “至于证人说的调包一事,当年微臣已经明确判决,不知长公主这是何意?”

    “不知?”长公主反问了一句,微笑道:“我看是沈大人,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长公主不跟沈从度兜圈子,伸手从袖中扯出一卷叠起的布帛,上面暗红血色附着,歪歪扭扭地排列数排。

    随后,她将东西展开,直接丢在沈从度面前,“这上面的字迹,你可认得?”

    沈从度有些迟疑地垂眸,缓缓看向摊开在地的布卷。

    ‘吾有幸得中状元,一身本身得以上报朝廷。然,事有阴差阳错,此前种种虽非本意,仍觉愧对吾兄良久。’

    ‘…待吾归去,万望两位义兄代为照念其兄,吾对其苛刻,此生终觉亏欠于他…’

    混乱的语序,有些走偏的字迹,倒像是临终之前留下的悔过书。

    长公主在他身旁踱着步,补充道:“当年的状元郎,后来的刘府尹。据本宫所知,曾与沈大人交情甚深。他亲笔所写字迹,沈大人,你不会不识得吧?”

    沈从度抬眸,皱了皱眉:“这布卷,下官从未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长公主道讽刺道:“刘府尹的东西,若是你见过,也就没有今日这桩事了。”

    “前些日子本宫出巡,巧的是一只鸽子撞上本宫的车驾,上面携带的东西,倒让真让本宫大开眼界。”

    “信中内容牵扯甚广,令本宫存疑,派人多方去查,却见这只信鸽从大理寺处飞出。”

    “这么多年,沈大人还是如此缜密,不惜斩草除根,是吗?”

    连续多重罪名压下,沈从度面色不变,从容:“长公主所言,下官不知何意。”

    “你很快就会知道。”长公主凤眸冷冽,她拍了拍手,旋即又是一人进殿。

    一名年约七八岁的幼童,被领了进来,半大孩童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刚踏进殿,第一步都没有走成,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半天不敢开口。

    长公主也不绕圈子,指着那小童道:“这个人,沈大人总不会还说不认识吧?专门为你大理寺暗中跑腿的人。”

    沈从度缓缓摇头,“下官不识。”

    “好,既然你不认识,那本宫就来问问这名小童他识不识得你。”长公主冷笑,随即示意那名小童上前来。

    小童哆嗦着爬了过来,他依照长公主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跟同样看过来的沈从度对上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小童对视一眼后,那小童面露茫然,朝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完全没想到的发展,让长公主定在原地,她眯着眼睛凑近了小童,细长的指甲掐着对方的下巴,微微用力,无形的压迫感从她身上袭来。

    “你可好好瞧清楚了,他是谁?”

    小童咽了咽口水,然而还是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位大人,当日要我送信的…是个留着大胡子,见人就笑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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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瞬间眯起了凤眸,嘴角熟悉的冷意一闪而过。

    这时,殿外又热闹起来。一位御林卫在殿外禀报:“大理寺少卿谢大人觐见。”

    本已告假的谢疏,悄然出现在殿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更衬得身姿玉立,雅致脱俗。

    来者不善。

    长公主不自觉掐着手心,面无表情地看着走上前的谢疏。

    谢疏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那人穿着旧日朝服,踏入殿内的一瞬间,轻易的攥取了所有人的视线。

    谢疏在几人身后站定,雅色长睫半垂,袖口举过额头,缓缓道:“陛下不妨听听赵阁老之言。”

    赵阁老赵州,老叟口中的嫌犯,人早已退居多年。退居后,这位阁老便不见外客。

    没想到,大理寺居然还能请得动这位半截入土的阁老。底下官员们飞快的交换了眼神,悄悄侧目观察。

    长公主看了谢疏的袖口一眼,似是无意道:“谢少卿临时告假,这是去了何地?怎么袖口还沾着青苔?”

    谢疏左侧袖口上,尚且残留着一抹淡绿色青苔痕迹,那时他拽着姜云衡上墙时,不慎蹭到的痕迹。

    谢疏嘴角微弯,“劳长公主殿下担心。”

    …

    两个时辰前。

    姜云衡终于在巷子口堵到赵州,算上今日,她已经足足跟了他半月有余。

    但这位已经隐退的赵阁老自退后,不再过问朝事。

    无论谁找,一律推拒。

    并且这小老头有些孤僻,若是有人在一处地方蹲他两次,他便会腿脚利索的连夜跑路,消失不见。待找他的人走了,再考虑回来。

    小心谨慎,意识到不妙,立马就跑。

    无怪乎能做到阁老这个位置,还能全身而退。

    眼下,姜云衡气喘吁吁,在巷口再次截住对方,谢疏在巷尾拦截,全方面拦住对方去路。

    姜云衡张开双手,说什么也不放人走,道:“赵阁老,您老躲了我十天,自己也风餐露宿,何必呢?”

    巷子中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瞪着眼睛,骂道:“小兔崽子,你要我做那送死的活,我难道还乖乖等着?”

    说完气不打一处来,老头不想看面前的泼皮无赖,直接转身,又跟另一位堵路人——谢疏对上,心头火起,遂又骂道:“你也是个小兔崽子!成对的混蛋!”

    “您老就别琢磨了,当年你求大理寺做事,沈大人拖家带口,赌上性命也要帮你,如今大理寺有难,您老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一只手,陡然从他身后伸过来,搭上他的肩膀。

    姜云衡笑容森森,带着威胁。

    想起当年,赵州皱眉道:“满嘴胡言!当年沈从度按规矩行事,哪来的赌上性命?还有,他那时候根本没成亲,家里也仅他一人,休想诓我!”

    “那您求他帮忙,这事总做不得假吧?”姜云衡鬼话连篇,一招不行又换一招,“何况,此次大理寺的对手,是拿当年一事要挟。有因才有果,要是当年没有这个事儿,沈大人也不必费心这遭。”

    “知恩不图报,但人不能见死不救吧?您老捅的窟窿,再怎么说,也得当事者亲自去解释,对吧?”

    身后雪松气息靠近,谢疏缓步上前,看了姜云衡一眼,他嘴角泛起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道:“叨扰阁老,实在抱歉。但此次事情有些棘手,的确需要您老作证。”

    在朝堂上向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大理寺,有朝一日,居然会开口请老臣帮忙。

    赵州抬头,对上谢疏浅淡认真的眸光,吵闹的巷子终于安静。

    …

    “老臣参见陛下。”

    “赵阁老,许久未见,今日所来何事?”帝座上的君王目光下落,终于开口。

    赵州在沈从度身旁跪下,说明来意:“老臣今日所来,是为了向陛下请罪。”

    “当年因与已故刘府尹相交,臣心存私念,恳请沈大人对那人从轻处置。”

    “这一点是老臣私心所为,与沈大人无关,陛下若怪,便先责罚老臣吧。”

    帝王冠下的视线,缓慢地移到他身上。

    “哦?”

    除此之外,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位者口中,每一句话都得多加斟酌。

    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