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美人不善 > 73. 变数
    长安街头,小童举着拨浪鼓嘻嘻哈哈的跑跳。一个不慎径直撞到路中央的人,小童摔了个屁墩,手上的拨浪鼓也甩出去老远。

    头顶的人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底下的小童,小童抬起脸时,已经下意识瘪了瘪嘴,泪花在眼中打转。

    下一刻,面前的高大身影蹲了下来,先前摔出去的拨浪鼓,也被递到小童手中。

    小童怔了怔,这才看清他撞到的人,是位气质很独特的哥哥,对方穿着一身苍蓝长袍,嘴角正微微弯着。

    “谢谢哥哥。”小童摇晃着小身板,有些扭捏道谢。

    清瘦大手轻拍了拍小童脑袋,小童终于咧嘴笑了。

    半大孩童不知忧,不多时又欢快的满大街跑了。

    正中的人缓缓起身,一辆马车也在此时停下,驾马的人跳下车,朝对方恭敬道:“千秋先生,长公主急召。”

    千秋嘴角散漫的笑意逐渐消散,微微抬起眼睛,他道:“走吧。”

    公主府庭院内,一株海棠开的正盛。

    阵阵清风拂过,树上不时掉落些细小花瓣,随着风向,打着旋刮到亭廊下。

    那里,正静静的伫立着一抹人影。

    凤眸微敛,华容万千,正是这座公主府的尊贵主人——长公主华林。

    让她久等的人,从亭廊尽头处缓缓而来,散漫的身影出现的刹那,轻而易举攥取所有视线。

    “殿下。”千秋站后几步,声音清越。

    “千秋先生的局,恐怕要破了。”华林眼中微沉,她未绕圈子,直接点明:“闻仲渊入了诏狱,朝中大臣站队向我和陛下施压,原本一切都如先生所料。”

    “但,现在出了一个变数。”

    一个他们都无法掌控的变数。

    “变数?”千秋语气不明的重复了一遍。

    华林沉沉吐出一口气,腰侧手指捏的发白,她冷道:“是大理寺。”

    “他们不知意欲何为,不再保持中立,谢疏在朝堂上公然站队闻家。”华林声音淬着冰:“原本事情已经十拿九稳,但因这横插一杠,让局面僵持不下。好个谢疏,当真有胆量。”

    千秋眸光微敛,“陛下如何打算?”

    “哼!”华林冷哼一声,一甩袍袖,袖衣上沾着的落花被甩到她身后的千秋脚边。

    她冷笑连连:“陛下?他惯来喜欢看我们窝里斗,他坐收渔翁之利。如今朝野上下,两方阵营僵持,他坐在龙椅上巴不得看这出闹剧。”

    “我甚至都怀疑,谢疏是他授意,目的是为了我手上的兵权。”华林在廊上来回走动,面上掩饰不住的烦躁,“千秋先生,你说,我们如今该如何才能挽回局面?”

    千秋目光半垂,定在脚边的那瓣残瓣上,早间还是枝头迎风绽开的花,现在躺在地上,即将被碾落成泥。

    他低低一笑:“公主何须恐惧?若陛下掀席,您手上的兵权也不是摆设。”

    华林皱了皱眉,回头刚要开口,撞见千秋黑白分明的眼睛时,不知怎的静了静,她掩去勃发的怒火,长叹一声:“他虽砍去我数座盐矿,但毕竟是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不想跟陛下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长公主手上,有从先帝那继承来的三分兵权。先帝在世时亲口所言,继任帝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剥夺长公主的权益。

    可以说,先帝给了长公主无上尊荣以及这世间的至高权利,但无形中,他也赋予了长公主这层身份之上,永远无法解除的枷锁。

    互相制衡,这才是为君之道。

    或许是想起从前,华林眉目间带上一丝冷寂:“况且,如今我只是想拿到闻仲渊手里的东西,并不是想跟陛下敌对。”

    冷血兵器般的皇室家族,如今,居然罕见在乎起了血脉亲缘。

    千秋嘴角勾了勾,无人窥见他半垂的眸中是何神态,他淡声道:“陛下不入局,长公主也不必急进。毕竟,陛下比您更想得到那东西。”

    “你是说…让我假意放手?”华林回过味来,凝眉思索。

    “不是假意,您必须让所有人相信,不是长公主要对闻家出手,而是陛下。”

    “而长公主您,是为陛下办事。”

    千秋的声音回荡在她身后,华林眼中微亮,但旋即又摇头:“大理寺忠心陛下,谢疏所为已点明是我和闻家渊源,才导致这场闹剧。就算我再演戏,也无法扭转大臣们对大理寺的第一选择。”

    “朝臣们相信相信大理寺,全仰赖陛下,但若大理寺声望不在呢?”千秋慢慢道。

    华林怔了怔,看向千秋:“先生是想?”

    千秋缓缓退后,一身宽衣大袖裹着其下伤痕累累的躯体,他不卑不亢道:“站在高处的人,想要保持清正需要很多年。但要想将清正的高处人拉下,只需要一点不起眼污秽便可,他身旁人,自然而然会远离他们。”

    意有所指的话,让华林凝了目光,她看了千秋片刻,突兀一笑:“那此事,就拜托千秋先生了。”

    千秋嘴角笑意未变,弯下腰与手齐平,“千秋,遵命。”

    …

    京中深夜,更夫敲响三更棒,路上行人歇止,深夜寂寂,只余道路两旁的灯笼还在燃烧着。

    “驾!”长安城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寂静夜空,一辆檀木马车从远处驶来,车轮碾过街道上的青石板上,掀起细微尘土。

    马车外,车夫带着黑色斗笠,半低着头,遮住面貌,只不住抬手挥鞭,驱赶骏马奔驰。

    上京城,种种规格制度都有严格要求,能用上檀木料子做车的,前面几处关卡,兵卫们连拦都未拦,明眼一看便知不可拦。

    但有时候,总有些不上道的人。

    譬如,今日守城兵卫。

    冷芒铺面而来,前行的马车,被前方伸出的剑戟拦下。为首的人抬起脸,脸上沟壑深深,然周身气势让人不寒而栗,虽已退战线许久,但身上仍带着久经杀伐的血腥气。

    睢朝先帝一代时,出了两位飞虎将军,一位是霍翎,另一位则是面前的这人——厉仲。

    好巧不巧,两位飞虎将军还是挚友。

    霍翎一条性命折在谁手上,不会有人比厉仲更清楚。

    厉仲持剑挡在路中央,两侧高级的火光也没能消散他眼中冷意,“车中何人?胆敢夜闯都城!”

    为首的车夫见状,直接从腰侧扯下一枚特制玉牌,黄白玉石上雕刻着精美的凤纹,在昏暗的夜色中,仍显出非一般的莹润光泽。

    “长公主办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厉仲抬头,目光冷冽,不挪分毫:“宵禁已过,都城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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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闭。便是长公主的人也得呈明理由,才可出城。”

    “放肆!”车夫怒喝出声。“这可是公主府的车驾!”

    “厉某按规矩办事,谈何放肆?”厉仲狭长眼眸微眯,扫视身后檀木车厢,冷笑一声:“还是说,这车厢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厉仲身后的兵卫,随着他话音,不约而同的高举手中武器,动作整齐划一,威压与寒芒铺面而来。

    车夫哑声。

    死寂间,马车内传来一声轻笑,一只染着红蔻的莹润玉手伸出车门外,“厉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车门被掀开一条小缝,慵懒的凤眸女子斜靠在车内的锦榻上,目光定在厉仲身上:“本宫出城,还需要亲自给你汇报吗?”

    长公主声音放的极轻。

    厉仲神情一滞,缓缓退后,“不知长公主大驾光临,还望殿下莫怪。”

    “厉将军哪里的话,你忠君行事,本宫谈何怪罪?”长公主漫不经心点着手上丹蔻,弯着眼睛道:“本宫车驾,将军可还有什么要盘查的?”

    透过半开的缝隙,足以看清马车内所有布局,除却长公主外,再无他人。

    睢朝律法规定一视同仁,但皇家銮驾,向来在律法之外。上一个挑战皇权的人,至今还是众人口中的禁忌存在。

    退一万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时,也得先考虑考虑,是否能保下,跟他一起出生入死多年,临了却被安排在皇城根下守门的兄弟们。

    厉仲挺起的背脊微微塌下,他抿了抿唇,低头道:“…恭送长公主。”

    先前剑拔弩张的兵卫们,也缓缓后退,让出通行道路。

    马车从众人面前疾驰而过,那双凤眸眼底冷意一闪而过,车夫驾着车,背影很快消失在深夜中。

    车辕带起的烟尘,逐渐模糊了厉仲的神色。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细细的雨绵延不断至深夜,车驾终于在一处停下。

    车上一抹黑影被人从锦榻底下捞出,随后毫不留情丢下。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终于停下。

    下一刻,一柄素白雨伞也被丢在他脚边,雨水浸湿他的眼睛,也打碎了他这一路来的文人风骨。

    模糊的视线中,只有车上那人的凤眸格外清晰,他缓缓爬起身,一字一句道:“长公主!您为何要插手谏言案?又为何要救下官?”

    “救?”长公主垂眸咀嚼了这个词片刻,笑了:“吏部张青,你六品官身份,还谈不上让本宫出手相救。”

    “但您为何…”名叫张青的官员睁着眼睛,执意追问。

    “也许是,本宫也想同你们一样,但求不可求之事。”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长公主单手支着头,视线斜看过来,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倨傲之姿:“吏部为君而言,但也须知忠言逆耳。”

    “本宫能保下你一次,但不能担保,还能保你第二次,将来朝廷上谨言慎行。”

    伴随着尾音落下,马车也从张青面前离开,逐渐消失。

    张青睁着眼睛,看着那辆檀木马车离去的方向愣神许久。

    不止张青,

    向陛下谏言的官员们,他们谁都没料到,从天牢里捞他出来的人,会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长公主。

    张青皱眉…长公主,究竟为何要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