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姜云衡再次有意识,已经月上中天。
一旁的烛芯被烧的炸了下,姜云衡彻底清醒。胸腹间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姜云衡它的存在。
床榻一旁,谢疏正支着头浅眠。白皙的面上长睫垂落,眉心微褶,越发像九重天外的悲悯神祇。
姜云衡看着谢疏发了会呆。
再次重逢,她似乎总是在给谢疏添麻烦。
而谢疏,总会在她身处困境中突然出现。
若是十年前,有人告诉姜云衡。曾同她针锋相对的谢疏,将来会和她并肩同行,她定然会认为,说这话的人失心疯了。
毕竟当年冷如秋月的谢疏,从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一旁的烛火微晃,谢疏一侧的发丝缓缓垂落,距离烛火一指之遥。
姜云衡见状一惊,连忙探起身,伸手要将那害事灯盏往一旁推。她虽然开过谢疏头发被烧的玩笑,但不代表真想看他变成秃头。
似乎是被她动作所扰,床榻旁的谢疏眼睫颤了颤,欲要醒来。
姜云衡一怔,迅速躺回床上,直接闭上眼睛装睡。
不知何故,她此时竟有些不敢直面谢疏。
床边传来些微动静。
不多时,姜云衡察觉到那道看过来的视线,下意识放缓呼吸。
清冽的雪松气息靠近,她嗅到谢疏衣角的清新味道,一只微凉的手背轻轻探上她的额头。
姜云衡心中一跳,被子下的手指悄然握紧。
片刻后,姜云衡额头上的手背终于移开。但转头,那手指又下移,将她手臂旁的被子往上轻提,替她塞了塞被角。
姜云衡心中古怪,谢九思这厮难不成发现她醒了?他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让她很是没底。
就在姜云衡极度纠结间。
屋外,冷不丁的传来几道轻响,谢疏目光一凝,有人在门外低声道:“少卿,正卿大人传您内堂一见,燕王府的人来访,说是有些事要向您亲自确认。”
屋内霎时一静,不多时,谢疏轻声开门,姜云衡听到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雕花木门轻声打开又关上,屋内重回寂静。
等谢疏走后,姜云衡才睁开眼睛,眉宇微沉,暗道:燕王府的人来访,难道是燕琅这么快就得到风声,特意来为宋婉宁讨公道来了?
那谢疏岂不是…
意识到情况不对,姜云衡深吸一口气,掀开身上锦被,捂着伤口缓缓起身。
此事因她而起,她不能再把谢九思拉下水。
转身的间隙,窗外灌进一阵凉风,姜云衡的衣裙随风微动的瞬间,一道比夜风更冷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
“你果然又栽到宋婉宁手上。”
姜云衡身形僵住。
身后人完全不给她逃避机会,冷声道:“怎么,现如今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吗?姜云衡。”
禁忌之名被对方重提,姜云衡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她捂着伤口,缓缓站转身,看着来人道:“我有何不敢?倒是你,不是说再也不见吗?”
一身黑衣,头簪白花的女子目光冷淡,盯着她捂着伤口的手片刻,嘲弄道:“你姜云衡自然没有什么是不敢的,我为何不来?”她面无表情:“我不来,谁给你收尸?”
还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气的人心梗。
姜云衡回道:“那就不劳您费心了,我死在哪不是躺,不收烂着更好,反正害怕的不是我。”
两人谁都不落口舌。
只是现今,会在她俩之间调停的人,早已不在。
想到已逝的故人,姜云衡忽地静了静。
燕霖面无表情道:“旁人自是不会同你说这些,过去,也只有杜青阳跟我会。”
“燕霖!”姜云衡忍不住怒喝出声。
“哼。”燕霖反倒笑了,只是同她一样,笑意不达眼底:“终于发火了?这不才是你姜云衡本来脾性,在我面前装什么谨小慎微。”
“…”姜云衡终于沉默,她已经意识到燕霖今日若是不痛快,那就谁也别想痛快。
燕霖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她的伤处,冷淡道:“连宋婉宁都能伤到你,我看这些年,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了解她这位故友的性子,姜云衡定了定神,道:“这是我跟宋婉宁之间的事,你不要…”
“我不要什么?”燕霖皱眉,同姜云衡对视片刻,有些可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我还会像从前一样,为了你去冲锋陷阵?”
姜云衡哑然。
“少做点春秋大梦,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燕霖冷淡道。
这话一出,姜云衡反倒松了口气,燕霖不去涉险,对她来说才是最好。
她静静地看着燕霖:“你贸然夜闯大理寺,即便燕王府也无法让你全身而退,趁大理寺的人还没来,快走吧。”
燕霖神情更冷:“你威胁我?”
姜云衡心中叹了口气,“你如何想都行,但现在,趁人没来赶紧走吧。”
窒息般的沉默,在两人周身蔓延。
燕霖面无表情,她盯着姜云衡的眼睛,反问了一句:“我想如何都行?那如果,我现在要去杀宋婉宁呢?”
姜云衡神情一僵。
燕霖对着姜云衡冷道:“你的命是我的,你欠我的还没还,宋婉宁当真以为天子做保,我就不敢动她?”
说完,燕霖不再给姜云衡反应机会,跳过窗前,隐入茫茫夜色中。
姜云衡面色一变,扑上前,喝道:“燕霖!你不可莽撞!”
声音传入寂静夜空,但没有任何人被她叫住。
“咔嚓。”身后传来一声碎响,桌上杯盏不知因何碎裂,盏中剩余茶汤顺着边沿,缓缓前行。
姜云衡闻声回头,却正好跟推门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一身月白衣衫的谢疏,立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她。
姜云衡下意识挡住窗前,姿态过于僵硬,反倒暴露想要掩盖什么的事实,她装蒜道:“行色匆匆,谢大人这是去哪儿了?”
谢疏看了她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清淡:“燕王府的人来访,与你有关。”
没想到谢疏完全不隐瞒,姜云衡僵了僵,道:“谁?”
“燕霖。”谢疏的目光,不知何时,又悄然落在她身上。
姜云衡心中松了口气,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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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声:“倒是位稀客。”
她暗道,燕霖递了拜帖却未露面,反倒来她这里,无怪谢疏返回如此之快。
谢疏静静看她一瞬,开口道:“除了燕霖,你遇刺当日闻先生也在场。昏迷期间,闻先生曾托人见你。”
“托人?”姜云衡敏锐的嗅到他话语中的不对劲,疑惑抬头。
“闻先生,已经入了诏狱。”谢疏敛了眸光,抛出一个惊天消息。
姜云衡悚然一惊:“什么?!”
随即,她低声哈哈一笑:“…谢大人,你是在开玩笑吧?闻家的人…怎么可能入诏狱?”
闻家作为出过两朝重臣之地,门庭之高且根基深深,王座上那位再是丧心病狂,对闻家下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
姜云衡试图找出谢疏同她开玩笑的证据,但他站在她对面,目光沉静,完全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姜云衡的笑彻底僵在脸上,心脏闷跳几声,直直往下坠,她声音微微发涩:“这次,是因为什么?”
“朝中有人上书,称当年姜家一案有疑。而关键证据,就在姜太傅昔日好友手中。”谢疏娓娓道来。
很久,姜云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胸臆间涩意深深,“…敢拿姜家做文章,普天之下,也没几人,敢有这般胆量。”她抿了抿唇:“是长公主在幕后操盘?”
“是。”谢疏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果然是她。”姜云衡闭了闭眼睛:“看来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了。”
…
诏狱
泛青的基石严丝合缝摞到半人高,成为诏狱牢房内的第一道枷锁,数人高的石壁上开了一道小小天窗,天光从上倾泻而入,悄然驱散一室冷寂。
零星脚步从牢门外响起,不多时有人打开了最里面的牢门。
说是牢房也不贴切,这里更多的是像一间简陋居室,卧榻案几一应俱全。甚至案几旁,还放了一盆京中人家常用的,用来增香的花木。
一声开门声过后,一位带着令牌的黑衣狱卒朝内低头道:“大人,有人拜访。”
闻仲渊抬头,听清楚对方来意后,才不慌不忙放下手中书简。闲庭信步的姿态,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他家后院。
“谁?”
“说是您的老朋友。”狱卒恭敬回道。
闻仲渊几不可闻笑了声:“都到这地界了,我哪还有什么老朋友?”
黑衣狱卒头垂的更低,余光瞥到四下无人,顿了片刻低声道:“二公子让属下带口信给您,闻家在朝中,已联合三部大臣联名上书。一起向陛下和长公主施压,您很快就能出去。”
昏暗的烛光下,闻仲渊的面容半明半暗,隐带苍凉,他低叹一声:“但愿如此吧。”
深处狭长通道内,两侧墙上并列放着一排排灯盏,微弱的火光随着灯芯燃烧而轻晃着。
夜凉如水,有人自外而来,对方周身披着黑袍,像卷着长夜进来,脚步骤提,每前进一段,墙上的灯盏也随之熄灭。
最后,对方来到闻仲渊牢门前。
门内的闻仲渊似有所感,抬头时,跟黑袍下那人四目相对,他缓缓睁大双眸:“…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