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暴涨,山林倾覆,各处都是一副大厦将倾之象。
冷风卷着细雨拂过林间,带起沙沙声。
天灾之下,鸟群无踪,人迹罕至的林间山道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对方头戴雨笠,从远处而来。
那人行至一处树旁时,脚步一转停了下来。
地上一处泛着淡灰,那双锦靴靠近细看片刻,伸脚将其上掩盖的枝叶踢开,露出底下所遮之物。
底下,是刚被聚拢燃烧不久的枯枝落叶。因为转移匆忙,只来得及用水扑灭。其上撒了堆落叶掩盖,同周围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辨认根本发现不了。
头戴雨笠的人蹲下,手指稔起灰烬,指腹残留着余温,可见先前在此的人,才刚离开不久。
对方沉思一瞬,又将落叶掩盖,同时又多加了点碎石和枯枝,增加伪装。
做完这些后,带着雨笠的人终于起身,随后径直趟过面前湍急的河道,连行数里后,直到视线中出现黄色菖蒲,才慢下脚步。
一阵风过,眨眼的瞬间,人无踪花无影,只余周围颤动的簇簇绿叶,证明那朵菖蒲曾存在过。
连行数里,采了数十只菖蒲后,头戴雨笠的人在一处山隙前停下。
前山挡路,后山围靠。
此地后方,已形成一处天然的避风所。
对方闪身入内,连行数十步,静谧中隐约传来细微动静。见状,来人脚步微动,直接上去拨开面前的草丛。
野草丛后,寒芒一闪,陡然出现的剑尖直冲这人面上而来,他偏头避过致命一击。
但头上雨笠没逃过阵亡命运,被剑刺中,瞬间碎裂,露出其下惊艳浓稠的真容,唇色殷红,上挑的狐狸眼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失笑道:“是我。”
空气陡然一静,下一刻,一颗脑袋从草丛探出,脸上抹着灰泥的姑娘眉宇间的警惕还未散去,眼睛亮的出奇,看着他道:“你怎么这么快回来?我还以为是…”
“以为我是反贼?”燕琅笑着补充姜云衡的话。
姜云衡没说话,悻悻摸了下鼻子,将剑收回。
笑意稍纵即逝,燕琅脸色又重归凝重,道:“殿下如何?”
姜云衡往后看了一眼,回道:“烧已退,但余毒未清,还未完全脱离危险。”
随后,她起身踮起一只脚,以一种诡异姿势,扶着山壁跳到一旁。
燕琅扶了她一把,同时往姜云衡手中塞了一物。
触手圆滑,姜云衡低头看了眼,发现是一根简易的木拐,把手处残存着道道剑痕,一眼便知出自谁之手。
姜云衡没推脱,朝燕琅道:“谢了。”
姜云衡跳开后,露出身后一直护着的人。
舜和太子双眸紧闭,歪着身子靠在山壁前,秀雅面容此刻一片苍白,对周遭动静毫无反应。
看着昏迷的太子,燕琅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前几日,他们探查过后,连夜返回上报太子。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太子分析局势后,当即做出决定:亲自去幽州邻地——陵县,调拨军队。
陵县地势特殊,与四洲接壤,常年驻扎着一支守城军。这支军队,是他们反败为胜的关键。
但如何出去,是个难题。
太子营帐早已被重重包围,敌在暗,他们在明。老臣中有多少可信,也未可知。
商议过后,最终决定由姜雪年和谢疏留下,掩人耳目。另外俩人,姜云衡和燕琅同行,护送太子离开。
原本,姜云衡是想和她哥一同留下。
但谢疏反常的站出来,表明他和太子身量相仿,可在此鱼目混珠,假扮病重太子,以此混淆视听。
谢疏三言两语,直接把姜云衡排除在外。
姜雪年罕见没有说话,只在和姜云衡分别之际,将随身平安玉扣取下,亲手系在了姜云衡腰间。叮嘱她务必注意安全,平安离开。
姜云衡瞪了她哥一眼,一把将玉扣扯下又丢给姜雪年,直接道:“这是爹和阿娘给你的平安扣,给我做甚?”
“要是想还给爹娘,你亲自去给,别想偷懒。”姜云衡抿着唇,眼中执拗:“哥,你跟我都要平安,爹和阿娘还在家等我们,婉宁姐也在等我们回去。”
那枚玉扣重新被她系回姜雪年腰间,姜雪年长叹一声,最终没再说什么。
离开之际,姜云衡站在山上,回头看了一眼。
主帐前,不知何时多了道清隽身影。
燃烧的篝火前,殊色少年静静而立,周身散发着朦胧微光,一如从前淡漠冷静。只是视线一直注视着她,那道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不容人知晓的东西。
隔了太远,姜云衡辨不清谢疏眼底神色,远远对视一眼后,她将视线收回,转身跟着燕琅离开,身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太子计划好一切,唯独没料到,有人居然敢在他的吃食里下毒。
刚离开不过半日,太子就毒发昏迷。
当时姜云衡在前方开路,离太子两步远,燕琅断后,距离两人数步之外。
谁都没料到太子会昏迷,随后直接从半山腰的陡峭山路栽下。
事情发生瞬间,离太子最近的姜云衡率先反应,险险抓住太子胳膊。但过于陡峭的山路和太子自身坠力,还是带着她往下滚落。
后方的燕琅三两步跳下,迅速追来,试图拉住她:“姜云衡!”
姜云衡没法给他回应,一路上都在试图抓住东西,止住下落之力。但山路之上都是些腐朽之木,完全不能给她任何借力。
两道身影连滚几十米后,山林消失,断崖近在咫尺。
后方追赶的燕琅面色一变,喝道:“小心断崖!”
姜云衡神情一僵,生死攸关之际,一切声音都消失无踪,时间被拉的极长,她能清楚听到胸腔里,正一下一下跳动着的心跳。
两处山坳中间细微的石缝划过余光,姜云衡眼疾手快,抬脚直直踹进石缝里,这才止住两人下坠之势。
然而下坠之力,一时难停。
姜云衡被太子带着又往下滚了滚,脚骨卡在石缝间转了两瞬,发出悚然的骨裂声。
她瞬间痛得呲牙咧嘴,燕琅也在这个当口赶来,将两人救下。
姜云衡命不该绝,但霉运罩顶,右脚受伤难以行走,被迫当起瘸子。
三人小队,一人昏迷,一人腿瘸。只有燕琅一人担起整个队伍前行动力,行路肉眼可见的慢下。
幸而燕琅懂些药理,从沿途草叶采集到解毒花草,这才止住太子毒发。但终归指标不治本,太子之命仍旧高悬。
不得已,燕琅和姜云衡只能改变计划。
姜云衡原地留守,护佑太子。
燕琅则去远处山路,采集解药。
路上危机四伏,不时有人出没,姜云衡带着太子,不时转移藏身地。
沿路留下数枝菖蒲,方便燕琅寻找。
燕琅伸单膝跪地,伸出手探了探太子鼻息,对方呼吸微沉,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他将腰间的数枚蓝色物什拿出,轻掰开太子下颌,喂他服下。
姜云衡凑上前:“这是?”
“蓝实。”燕琅目不转睛观察着太子反应,抽空回答她:“可解百毒,但可惜分量太少,剂量不够。”
说话间,昏迷的太子呼吸终于平缓。
姜云衡和燕琅俱都松了口气。
姜云衡擦了擦脸上的灰泥,道:“这东西对太子有效,你在哪找的?”
燕琅打破姜云衡的幻想,叹了口气:“方圆几十里我已寻遍,仅得数株。”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仅靠燕琅一人迟早拖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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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思索间隙,外面传来些微动静,有人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姜云衡神色一凛,看向燕琅。
燕琅朝她比了个嘘声手势,缓缓拔出腰侧长剑,悄无声息朝声源处凑近。
“你们几个给我仔细搜寻,若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口粮就别想要了!”
不远处,有人出口呵斥,伴随着鞭子破空声,几声闷哼过后,明显踉跄的脚步往四周聚拢。
距离藏身地仅数步之遥。
啪!又是一道破风鞭,山隙外一道影子斜投在地上,有人朝这边靠近。
姜云衡蹲在太子一步外,挡住他的身形,目光灼灼,攥紧拳头。
入口处,燕琅侧身站着,袖中剑已然出鞘,泛着寒芒的剑尖直对入口。
只待人进来,便可一击毙命。
剑拔弩张间,有人脚步虚浮的闯了进来,对方是个面黄肌瘦的老叟,甫一进来,就被燕琅直指要害,瞬间僵在原地。
山壁外不远处,有人在喝问:“可有看到可疑人等?”
“没有。”出乎所有人意料,老叟朝外摇头,并未暴露姜云衡他们。他似是未见咽喉处的利器,缓缓转身。
燕琅微敛眸光,手中剑往前送了半寸。
老叟却直接将后背交给姜云衡和燕琅。
面对外面搜查之人的盘问,那名老叟面不改色道:“方才有条黑蛇跑出去了,老叟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蛇?”外面的人面露怀疑。
老叟点头:“对,胳臂一样粗。”
外面人骂了声:“晦气东西!往前继续搜!”
追踪的人还是不死心,脚步纷踏远离。
老叟抬脚跟上的间隙,快速朝内道:“两位放心,老叟儿不会暴露你们行踪。若是不信我,也可直取我的性命。”
姜云衡认出对方,直盯着老叟:“你是那日求粮的人。”
闻言,燕琅的目光也染上探究之意。
这老叟,求粮那日气势汹汹,今日为何出手相帮?
老叟背影微顿,低声道:“四周山头已被外面的兵卫包围,出去便是送死。若是信得过老叟儿,今夜去灾民营帐处找我,我带你们离开。”
燕琅目光带着深意,目送老叟离开,却未在出手,缓缓收起剑。
姜云衡单脚跳上前,看着燕琅挑眉:“你觉得,那老叟可信吗?”
燕琅将最后一寸剑刃收进剑鞘,抬头时,眼中似乎还残留着剑身的冷光,他嘴角含笑:“实不相瞒,我的运气向来很好,我就赌他没有骗我。”
赌?
“巧了,我信事在人为,下赌注是我的强项,这次我坐庄押你赢。”姜云衡道。
燕琅侧过头,上挑的狐狸眼里染上笑意:“好。”
月上柳梢,山地间聚扎着成片的灾民营帐,不远处,依次排列着百辆粮车。
粮车周围,手持兵刃的守卫目露凶光,不断拿鞭子驱赶上去的流民:“赶快走,天亮之前若是粮车到不了地方,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去充当鱼肥!”
队伍中的灾民们,低头接过粮车上的缰绳,神情麻木的套在自己身上,充当一头牲畜。
深夜山风呼啸,隐约夹杂若有似无的呜咽声。
这些出现在周围的守卫,全然没把灾民当人,稍不满意便直接一剑砍下。
灾民的性命,在这些人眼中,低如刍狗。
沿路检查的守卫可谓嚣张至极,每一辆拉车的人都难逃一劫,脸上身上都带上新伤。
老叟也没能幸免,拉着车经过时,被守卫举着鞭子拦下。
随后,守卫抽刀直接往粮食袋上狠戳两下,刀身带出数粒粟麦,守卫眯着眼凑近细看,阴恻恻道:“老东西,你没夹带私货吧?”
黑暗中,有谁呼吸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