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幽深黑影从林中窜过,身法轻灵,行动迅速,只带起阵阵疾风。
一名黑影从河道旁窜出,借着皎皎月色疾行在半空树梢间,行至半途突觉异样,猛然抬头,只见一“女鬼”倒挂在树上,黑长发丝垂落半空,一副厉鬼索命之态。
黑衣人脑中一炸,慢了半拍,身后掌风突至,想反抗时已然来不及。被人从后突袭,利索扭了脖子。
白皙冷玉般的面容,在黑衣人身后一晃而过。
树上“厉鬼”,这时也直接下跳,同底下人汇合。
谢疏沉默的拔掉黑衣人的衣服和面巾,连腰上东西都未遗漏,一比一还原。
姜云衡走近时,也换装完毕,她手上面巾是第一个倒霉鬼的东西。
两人换作黑衣人打扮,准备混进这些人里,弄清姜雪年和燕琅下落。同时也想知道,这群人背后究竟是谁在搞鬼。
姜云衡抬手往脑后打了个结,露出的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她看了看两人打扮,突然抬手往谢疏脸上一抹。
谢疏猝不及防,一时未做反抗。
姜云衡的掌心抚过谢疏露出的眼睛区域,掌心下,长睫微动,像两把小刷子刷过姜云衡掌心。
谢疏怔怔看过去,少年脸上难得露出这种懵然。
姜云衡反手往自己脸上也是一抹,随后将掌心中的灰泥外露,解释道:“肤色不对,需要做些伪装。”
面前的少年滞了滞,垂眸片刻,道:“走。”
月黑风高,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追着前方黑衣人的路线,逐渐消失在树梢间。
夜凉如水,深空中的数道人影如离弦之箭,一路未停。
朦胧月光被乌云遮蔽,过去许久,待清辉月色重洒大地时,数十道人影已窜进一处隐秘山道。
一道半人宽的山道,存于两处山坳之间,前有倒塌大树遮蔽,后靠山林,位置十分隐蔽。
倒塌的大树后,是一顶与山壁同色的灰褐色帐篷,先前搜寻数十位黑衣人陆续入帐,帘开又垂落,帐中之景看的分明。
黑衣人们陆续跪地,上首处蓄着长胡的男子模样,在缝隙中一闪而过。
远处,树梢上的两个人影微动,阵阵夜风拂过,再去看时已悄然消失。帐中烛火燃了半夜,夜深人静之际,帐中人影陆续出来,复归静谧。
两道影子悄悄出现在营帐旁,闪身入内。
帐内仅燃一只烛火,四周昏暗,周围静谧空无一人。
帐内一侧,摆着架由几个木头临时搭建的简易书架,上面错落堆着几十卷木简,其上还用木牌做了标注。
两道影子分开行动,一人往书架而去,另一人则直奔主案案几。这俩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路跟踪混入敌营的姜云衡和谢疏。
姜云衡蒙住脸,猫着腰靠近书架,终于看清木牌上纂刻的什么。那上面是一些意义不明的数字,三、四、五、九、十三…
姜云衡凝神,从上面抽出一卷命名为五的木简。缓缓翻开,其上写着:午时,太子出营巡视,重点查验了防水袋和所挖沟渠…
姜云衡翻了又翻,发现其余几卷书简,写的也是太子的一日作为。
她略微一想,就明白关于太子行踪。
但姜云衡又有些奇怪,这些人,将太子行踪事无巨细记录下来,有何作用?
一旁的烛光微微晃了晃,连带着姜云衡的影子也跟着摇曳,似有若无的风从她身后吹来。
帐内哪来的风?
不对!
姜云衡心中一跳,手上木简直接往身后一砸,精准命中目标。趁着这个间隙,姜云衡转身就跑。
发出的动静,让谢疏下意识转身看来,面前场景却让他瞳孔骤缩。袖中匕首只来得及出鞘,随后就被定在原地,不敢再动弹。
谢疏对面,姜云衡脖颈处横来的一柄长剑,已经止住她的下一步动作。木架上方,不知何时蹲着一人,手持长剑直指她脆弱的咽喉。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双方都没来及反应。
这时,她身后那人也走了过来,泛着寒芒的利器,在昏暗烛光中一闪而过,直抵姜云衡腰间要害。
这下,直接腹背受敌。
昏暗的帐内,双方的身影彼此都看不清晰。
身后之人缓缓开口,声音做了伪装,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在姜云衡身后低声道:“带我们去找被你们关押的人。”
姜云衡抬手,试探性将脖颈处悬着的剑往外推。
然后,纹丝未动。
行吧,姜云衡微叹了口气,面巾下的眼睛微转,带着惯有的不安分,她也粗着声音,语气诚恳道:“有话好好说,万事都可以商量商量…”
“哦?”脖颈处的剑刃又往里逼近,逼得姜云衡不得不仰头,书架上的人意味不明的笑道:“那你说,想如何商量?”
姜云衡还未回答,不远处的谢疏率先开口。
谢疏目光定在她身上,沉声道:“放开她。”
他的声线未做伪装,还是原本音色。
话音刚落,不知为何,挟持姜云衡的两人身形同时僵住。
随后,书架之上,那人的利剑下意识往回收,抵着姜云衡的利剑也后缩。
姜云衡眼神一凝,同谢疏对视一眼后,迅速低头前窜,身手敏捷,十分滑不溜手。
谢疏和她配合默契,几乎是在她行动的瞬间,扔出一柄刀刃,直击书架那人的长剑。
与此同时,姜云衡也找准时机,拔刀直刺身后挟持自己的人。局势反调瞬间,之前站在她背后的人身形未动,开口道:“阿衡?”
这一次,是毫不遮掩的音色。
声音清润悦耳,极其熟悉。
姜云衡下意识收手,她瞪着眼睛:“哥,怎么是你?”
书架上,传来阵阵呛咳声,有人从上面翻身而下,随手扯下兜帽露出底下真容,一张狐狸玉面,笑得无奈:“这回,我们可真是窝里斗了。”
燕琅揉着被刀柄击中的手腕,朝不远处的谢疏挑了挑眉,目露赞许:“你这准头可以啊,当个文官可惜了。”
谢疏扯下面巾,露出底下那张清辉如冷月的面容,他朝他们走近,低头道:“世子勿怪。”
燕琅无奈一笑,摆手道:“这时候还见什么虚礼,快起来吧。”
谢疏抬头,不卑不亢。
姜雪年拧眉上前,握住姜云衡肩膀,转着她看了一圈,没看出受伤,心中还是不放心,又开口问道:“可有受伤?”
姜云衡哀叹道:“哥,你不讲武德,居然偷袭我?我需要你的小金库填补。”
见姜云衡还有力气耍无赖,姜雪年彻底松了口气,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温雅面上一脸无奈:“我的错,等回京补偿你。”
姜云衡这才笑嘻嘻的放过姜雪年,随后看向一旁的燕琅,奇道:“这群黑人说你们被捉,你们怎么逃脱的?”
“你和谢疏久久未出现,对哨声也无回应,就知道你们出事了。”燕琅摇摇头:“本以为你们被抓,雪年兄沿着线索追过来,准备直接救人的,没想到…”
没想到被捉。
“我和世子打晕了两名看押守卫,原以为你们也被捉住,就来这附近探寻你们踪迹。”姜雪年补充前因后果。
“幸好没有出事,诸位都安全。不过,你们可知道这营帐主事是谁?”燕琅接话道。
姜云衡虽看到对方相貌,但并不知对方身份,一时有些迟疑。
谢疏站在她侧前方,微敛眸光,回道:“是都水丞宋良,先前粮草失窃案也与他们有关。”
姜云衡笑眯眯的看了谢疏一眼,点头:“对,我跟谢九思亲眼所见,他们将粮食藏在大石底下。”她摸着下巴回忆:“…看面积嘛,少说也得有几十袋。”
作为主导治水的主要人员,居然会是背后主谋。
燕琅皱了皱眉,“连主要治水官员都被渗透,看来太子殿下身边,已经不安全。”
姜雪年沉眸道:“小小都水丞难有这般魄力,背后多半有人指使。”
燕琅似乎想起来什么,“这宋良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思索一瞬后,燕琅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这宋良之前隶属兵部,我在校营见过两面。”
在场四人,就连不知朝事的姜云衡,都瞬间明白事情的反常程度,挑眉道:“宋良既属于兵部,如今怎么会被分到工部,担任都水丞?”
工部和兵部分别负责屯田、水利和兵械相关,虽都属于右尚书统管,但兵、工不互通,调遣兵部的人去处理工部事宜,明显大材小用,也不符合调令规则。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1。
幽州之行,从一开始就被腐透,太子身边,早已无可信之人。
姜云衡突然想通,指着书架上成摞的竹简,恍然大悟道:“难怪,所以这上面太子殿下的起居行为记录,也是这些人在找机会下手了。”
姜雪年面色一变,循着姜云衡所指迅速抽出一卷翻看,发现真是事关太子,顿时眉宇沉沉,寒声道:“这些狼心狗肺之辈!”
姜云衡想开口安慰,余光瞥见她身旁的谢疏神色不对。
她一怔,下意识看向谢疏,道:“怎么了?”
谢疏望向帐门片刻,突然面色一凛,低声道:“有人来了。”
营帐外,传来细微动静。
不多时,帷帐被人一把掀开,夜风随之灌入,吹的帐中烛火不停晃动。
为首那人身披黑色斗篷,身影、面容皆掩盖其下,只露出半截略显冷硬的下巴。
对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人蓄着长胡,正是都水丞宋良。
甫一入帐,宋良直接跪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微微发抖:“属下疏忽,让他们逃走。”
前方那人并不言语,烛光下的影子拉的横长。
一片死寂,宋良低垂着头,身子止不住颤抖。
陡然间,一道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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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过。
前方黑衣人自袖中抽剑,头也未回,直接反手贯穿宋良肩头。
刺目猩红炸开,宋良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他控制不住惨叫出声,躺在地上抽搐。
那人冷哼一声,终于伸手扯下兜帽,那张脸暴露在烛光下,鬼魅异常。他冲着宋良冷道:“明日太子巡山,你从半道冲出来,告诉他你受歹人伏击。而伏击你的人,是燕琅。”
黑暗中,有谁呼吸一凝。
宋良一头冷汗,听清对方吩咐,连伤口都顾不得,撑着起身,惨白着脸道:“…属下明白。”
“若是搞砸,你这颗项上人头也不用再留。”
宋良白着脸,明白这是自己的最后通牒,他未露任何情绪,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等宋良再抬头时,暗处的一点银光,透过烛火,突兀的折射到他眼中。
宋良神情猛然一厉:“谁?!”
面前人也神情微变,循目看来。
帐外黑衣侍从冲进来的瞬间,营帐接口处陡然破了道大口,几道黑影鱼贯而出,瞬间不见。
营帐正中的男人,磨了磨牙,从牙缝挤出一句:“给我追,一个不留。”
话落,数十道身影已消失在林中。
半刻钟后,数十道身影在一棵大树旁停下。
树梢上,悄无声息站着两个身影,衣衫随风飘动。
追来的黑衣人们悄然交换一个眼神,迅速朝树梢上发动攻击。出手狠辣,数十只利剑出鞘直刺目标,丝毫没打算留活口。
树梢上的两道人影连闷哼都无,转瞬间就被贯穿要害,从树上直直栽下,落地时的声音过于沉闷。
为首一人去探察,临近跟前,脚底下突然踩中一圈枯叶,过于松软的触感瞬间让对方警觉,刚要后退,已然来不及。
一张大网从地上飞起,将他连同身后数人包围在内,高高吊在树上。
被困的黑衣人们试图用刀剑劈砍,然而这张网也不知是何制造,竟然刀砍不烂,火烧也不断。
网面上泛着层绿光,明显涂着东西,片刻后,这群顶尖高手一个个瘫软,彻底失去意识。
树后,露出一只不安分的脑袋,姜云衡擦了擦脸上热汗,打量头顶大网,感概道:“多亏了你这大网。”
燕琅摇摇头,垂眸苦笑:“方才因我之故害你们暴露,算是将功补过吧。”
他腰间扣着的银扣,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暴露了藏身地,让宋良发现了他们。
幸好,燕琅还喜欢随身携带点奇怪东西,那张伸缩自如的大网,帮了他们大用场。
斜前方的树后,谢疏和姜雪年走过来时,姜云衡仍在研究那张神奇的网。
谢疏在她三步外停驻,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一瞬,等姜云衡回头时,那道冷淡的目光已然垂落。
姜雪年深吸口气,温雅的脸上一派凝重:“方才他们所言,是要借世子之名挡箭,是想将王府拖下水,世子当尽快找殿下说明情况。”
燕琅无奈摇头:“这些人的腌臜伎俩,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此事无碍,我会找太子殿下说明情况。我更担心的,是太子殿下安危。”
燕琅叹了口气:“没想到,连御史台御史中丞都倒戈,当了叛贼。”
方才露面那人,发色发白,那张脸沟壑纵横,他们日日得见。
——御史中丞赵楷,时刻跟着太子汇报治水进度,与太子几乎是形影不离。
连这种老臣都站队他人,太子如今的处境险之又险。
姜雪年眼底染上凝重,他道:“事不宜迟,先告知殿下,让殿下做决断吧。”
几人不再耽搁,趁着茫茫夜色,往山上营帐驻扎地赶。
次日一早,太子突发恶疾,避不见客。
所有事情均由姜雪年代为传达。
有要汇报官员求见,也被姜雪年挡下,他拿着太子的贴身令牌,牢牢挡在帷帐前,温声道:“太子殿下有令,病愈前不见任何人,所有事情暂交由我处理。”
有与姜雪年不对付的官员,一连三次被挡帐外,横眉冷对:“若耽搁灾情,你姜雪年负的了责吗?”
姜雪年态度温和,不卑不亢道:“一切以殿下口谕为主。”
四两拨千斤的话术,让官员一拳打到棉花上,愤愤离开。
太子的病情凶险,太医每日进去数次,汤药一碗接一碗,然病情丝毫未见好。
太子帐门一连数日,皆紧闭不开。
当朝太子若折损幽州,陪驾的这些人个个都有嫌疑,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会被拉去陪葬,当今陛下绝不会轻饶。
这是一条人人皆知的规矩。
压抑气氛在营帐四周蔓延,一日沉过一日。
与此同时,关于姜雪年假传召令,蛊惑太子的传言,不知何时传出。
面对周围人怀疑的视线和窥探的目光,姜雪年八风不动,像株青竹,带着韧和直,死守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