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山脚下,水泽湖畔。
长亭芳草相连,水面之上莲叶交映,一片绿意盎然,芦苇间不时有水鹭低飞而过,带起片片涟漪。
姜云衡少时最喜混迹于此,老黄头若在,她就拎着根鱼竿同去钓鱼。若是人不在,姜云衡便会趴在小船上,驶入莲叶中间翘着腿睡觉,或去逗那些水鹭。
姜云衡紧紧盯着湖面上的一只水鹭,水流平缓,推着小船缓缓前行。
被她锁定的水鹭尚未察觉到危险,一只细长小腿笔直的立在水中,不时伸出尖喙清理翅膀上的羽毛。
忽地,耳边一阵风过,水鹭猛的长鸣一声,扑闪着翅膀从莲叶中飞出,引得周围的荷叶不住晃动。
姜云衡捏着从水鹭屁股上刚揪下的洁白羽毛,叉着腰,在船上哈哈大笑:“第二十根!我赢啦!杜二,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她左手向前,手中一把尾羽根根分明,洁白无瑕。
旁边的莲叶晃动片刻,一颗脑袋从内钻了出来,杜二杜青阳瞪着姜云衡,“怎么又是你拔头筹?”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芦苇从也钻出来一位姑娘,燕霖面无表情道:“我十三根。”
杜二捏着手中稀疏的羽毛叹气。
姜云衡嘿笑一声,一个起跳,轻轻松松落在杜二船上。
船身因为外力不住摇晃,杜二连忙后退半步稳住身形。
姜云衡一把拽过杜二腰间钱袋,颠了颠后,她笑的可恶:“又是你杜二垫底,老规矩,天香楼三楼包房。”
杜二哼了声,斜眼道:“姜云衡,你别让小爷我逮到机会!”
姜云衡将手中钱袋往上抛了两抛,笑道:“我等着你。”说完,她抬手将钱袋往前一扔:“燕霖,接着!”
沉甸甸的钱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燕霖伸手,精准的从半空中拦截,她淡淡道:“我要吃松鼠桂鱼。”
姜云衡脚步一提,又跳将到燕霖船上,揽着燕霖肩膀,聒噪道:“都去天香楼了还吃什么松鼠桂鱼?咱吃点好的,他们家新出的一道血燕盏炖雪山莲,价格甚贵!不如这次去尝尝…”
燕霖作沉思状:“言之有理。”
两人嘻嘻哈哈,狼狈为奸。
可把杜二气的够呛,他随手抄起船桨,转头朝姜云衡打杀过去。
三人上岸后,依旧在水榭上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长廊尽头,缓缓走来一抹浅色身影。
杜二率先反应过来,他迅速收了表情,动作拘谨起来。
姜云衡还在和燕霖勾肩搭背,扭头时看见来人,挑眉诧异道:“婉宁,你怎么来了?”
十五岁的宋婉宁已经出落的十分清丽,眉心一点红痣,更衬美人玉面,她朝姜云衡温善一笑,说明来意:“大公子有消息了。”
数月前,幽州水患,导致万亩良田倾覆,数万百姓流离失所。
舜和太子为民请命,亲下幽州治理。
姜雪年殿试第一,身为新晋探花,自然没有不去之理。
但天灾面前,人力渺小。
太子一去数月未回,不止朝野上下忧心,姜家也极为担心姜雪年的安危。
“总算回信了,我去写信给他,让姜雪年给我补生辰礼。”姜云衡猖狂大笑,她从燕霖背上利落跳下,如同一阵风刮过,人影转瞬就消失在长廊尽头。
宋婉宁目光垂落,朝对面的杜二和燕霖缓缓施礼,“先失陪了。”
“…没,没事。”杜二有些慌张还礼,并不敢直视宋婉宁的眼睛。
燕霖一如既往淡定,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宋婉宁转身之际,燕霖抬头静静看了眼杜二。
姜云衡跳着进门时,她爹正揽着她阿娘站在回廊下细声安慰,而她阿娘正低头垂泪。
姜云衡一怔,面前场景跟她所想完全不同,她慢下脚步,下意识道:“这是怎么了?”
姜夫人看她进来,忙转身拭泪。姜复礼也罕见没有斥她贪玩,只道:“…去净手吃饭吧。”
别的什么,无论姜云衡如何问,他们都不肯再谈。
晚些时候,姜云衡才从剑墨口中知道她阿娘哭泣的原因。原来是远在幽州的姜雪年主动请缨,追随太子深入水患腹地,生死难料。
此去一别,或许是死别。
一同前往的随从意识到事态严重,直接瞒着大公子姜雪年,私下传回来消息。
得知消息后,姜云衡许久没有说话。
侍书宽慰道:“小姐不要想太多,大公子慧眼如炬,必定是早做了打算。”
但姜云衡明白,在天灾面前,人力渺茫至微,谁都无法保证能活着返京。
次日一早,侍书的影子投在门前,他在姜云衡院门处轻轻扣门:“小姐,今日章夫子考校,您不可缺席。”
门内寂静无声。
侍书微皱了皱眉,他抬手又轻敲了两下,依旧未得到回应。
房门猛地被人从外推开,屋内空无一人,主人早已不知所踪。
不远处的桌上,孤零零放着一页信纸。
…
幽州山水冠绝天下,是无数名人墨客赞颂之地。但经历过一场水患后,幽州之景已不复存在,离人间炼狱仅一步之遥。
幽州腹地,一处较高的山势上,聚扎着数顶营帐。
清晨迷雾尚未退却,一位小兵急匆匆穿过雾气,径直往中心位置的数顶营帐而去。
昨夜又下了一场雨,潮湿的的水气带着山间雾气弥漫不散。随着小兵掀开帷帐,聚在帐门前的寒湿雾气也被一并带进。
小兵一路跑来,连气息都还未喘匀,直接“砰”的一声跪地。一路疾跑,他呼吸急促面色发红,仍遮挡不住脸色喜色,激动道:“姜公子,赈灾粮到了!”
案几后的人披着一身银灰色大裘,闻言抬头。露出的眉目极为清俊,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风姿秀逸绝伦。
小兵的到来,让姜雪年眉宇的沉寂散了些,他撑着案几起身,长松了口气:“总算来了,我去回禀太子殿下。”
低咳过后,他从营帐侧方疾步离去。
幽州水患来的迅急,他们拼尽全力也只疏散了三分之二的百姓。剩余的三分之一百姓,整整数万条人命则被掩埋在滔天巨浪中,至今连尸身都寻不得。
侥幸存活的几万百姓,流离失所,庞大的人口聚挤在临时划拨的安全区,虽有避难营帐,但衣食住行成了致命问题。
太子一连十三道调令发往上京,寻求支援。
但幽州洪水遍布,多数道路已尽数被淹,进出路上就耗费许多时间。
今日是水患的第十日,朝廷的救济粮总算来了,姜雪年无声的松了口气,快步往主帐方向疾去。
临近帷帐时,营帐内有人掀帐出来,那张面孔完美继承了圣德皇后和当今陛下的优点,容貌秀丽又兼具锋利之意,正是当今太子——舜和。
太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少年郎,对方瞳色浅淡,鸦色长睫在风中微微颤动,殊色过人。
若是姜云衡在此,定然能认出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已从麓山书院结业的谢疏。
幽州水患,朝中不少人为之担忧。
吏部尚书沈听舟曾为教授过年幼的太子,太子尊称他一声老师。师徒情分虽短,但在沈听舟看来,太子聪慧过人,无论是为君还是为臣,都无可挑剔。
听闻幽州水患,太子请命亲自去治理沈听舟为此担忧不已,私下多方奔波,最后更是派出关门弟子谢疏前去幽州,协助太子处理水患。
因麓山书院这层关系在,谢疏每次见到姜雪年都会特意停下问候,礼节周到,俨然把姜雪年当成另一个姜复礼对待。
姜雪年失笑不已,多次纠正不用多礼,谢疏每每都静静听着,下一次还是同从前一样。
两人甫一出来,正巧和姜雪年打了个照面。
谢疏朝姜雪年微微颔首示意,少年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变化,但姜雪年知道少年谢疏的性子本就如此,他也朝着对方微笑。
眼看姜雪年少有的行色匆匆,太子不由轻扬眉梢,有些诧异道:“澜之,何事神色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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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雪年略整了整神色,眉目温雅,回禀消息:“殿下,京城的援助粮草已到,城外的百姓今日可以吃上饭了。”
闻言,太子松了口气,道:“来了就好,走,我们去接应。”
山林间雾气散了些,山崖底下遍地的黄泥於土,经历过水患的地方,洪水仍未褪去。
远处,百姓们昔日安居乐业的家园尽数被浸在水中,仅仅露出一角屋檐,朝夕间家园倾覆。
治水救灾说起来容易,真正实施起来困难重重。纵观古今,又有谁能真正与抗衡天灾?常用的治水手段,在这次水患中毫无用处。
风打着旋,带着凉意,掀开三人大裘的衣角,径直刮向天际,凭添一丝悲凉。
太子负手在前,看到这幅景象,语气有些沉重,开口道:“澜之,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战胜水患吗?”
身后的姜雪年低声咳了咳,目光清润,语气坚定道:“殿下,事在人为。我们此前所做已初见成效,前几日我们在上游埋下的沙袋已经起作用,今日水位比之此前已在下降。”
“殿下,请坚持下去,胜利的曙光已经近在眼前。”
太子低笑了声,喟叹道:“澜之,你还是这么会安慰人呐...”
说话间,几人已至营帐门口,数段栏杆相围,组成简易营门。
营门前,几十辆马车首尾相连,绵延山道数里,其上堆放着希望的种子。
负责押送的禁军统领之一,长着一张刚毅面容。车停稳后,对方直接飞身从车辕跃下,朝太子恭敬叩首:“卑职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上前搀扶起对方,温声道:“不必多礼,你们此行辛苦了。”
太子目光看向身后的马车,眉心微褶,道:“孤记得向宫中调三十石粮草,为何只有这些?”
禁军统领头低垂着,他低声禀道:“陛下已按殿下所书调拨了三十石粮草,但山路难走,路中水患不消。除却卑职押送的这百辆马车,其余两百车皆被困于半道。”
统领似是羞愧,头垂的更低,哑声道:“卑职未能完成殿下所托,深感愧疚。”
窒息般的沉默过后,太子叹了口气,他温和道:“此事与你无关,无需自责。天意如此路难行往,这一路来你辛苦了。”
禁军统领忙道:“太子殿下言重,这是卑职分内应当。”
身后脚步匆匆,有人自营帐方向出来,一位文官打扮的中年官员正疾步而来,在太子身后低声回禀:“太子殿下,聚集的百姓们...需您出面...”
文官低声絮语,能让官员不顾礼节匆忙寻人,事态非同一般。
太子静默片刻,侧身朝落后他几步的姜雪年道:“澜之,你去清点下这批粮草。”
姜雪年应声,原地只留姜雪年和谢疏。
目送太子和那名官员离开后,护送粮草的禁军首领连忙上前,递来粮草名目。
姜雪年接过,先简略翻开一遍,随后又将目光朝向
远处的数辆车马,准备逐一核对粮草。
但突然间,姜雪年的视线定住不动。
谢疏的循着姜雪年的视线看去,待看到视线中的人影后,他也步了姜雪年的后尘,身形定在原地。
山风呼啸,晨间雾气已褪大半。
姜雪年深吸口气,朝着人群中的一抹身影喝道:“出来!”
姜雪年气质清和,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雅,鲜少这般疾言厉色,反常的举动引得周围兵卫频频回望。
随后,姜雪年更是做出一个让所有人诧异的举动,他三步并作两步,疾步上前从护送粮草的禁军中揪出一人。
那名禁军穿着厚重的盔甲,或许是不太合身,甲胄之间摩擦声不断。被姜雪年带着往前走了两步,那人左脚歪了下直接被绊倒,整个人直扑在地。
姜雪年冷脸旁观,丝毫没有搀扶意思,清润目光紧盯着地上的人,蓬勃的怒气自他周身蔓延,不加掩饰。
那名禁军顿了片刻,终于抬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道:“哥,好巧啊,你也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