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夜说不上冷,但总归是带着点潮,莫名有些腐朽的气味。
仲长昱跟元蒙两人离了营帐不久便分道扬镳,元蒙匆匆回了行宫,大抵是找莫桑他们叙旧去了;仲长昱心里烦闷,大半夜到猎场里晃荡,想找点什么东西泄愤。
林自阮再见到他时他身上已满是朝露,但即使这样也盖不住那一身血气,何况他手里拎着的那几只野兔还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林自阮屋里难得没人候着,是她听见动静自己过去开的门。
开门时她还揉着眼,俨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看到仲长昱这副模样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她也不惊讶,只是和往常一样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仲长昱下意识把那带血的兔子往身后藏了藏,却又在林自阮那只手伸到自己面前时把东西递到她手上,看她和往常一样把那几只兔子放在屋里,就好像这次他送的跟那些绸缎饰物并无差别。
“怎么在外面呆着?”见他站在门外久久没有动作,林自阮这才开口,“我以为你不会去很久。”
“抱歉,我……”仲长昱避开她的视线,话里带着浓厚的鼻音,“我本来、本来打算处理干净再回来……”
“那个啊……”闻言,林自阮朝后瞥了眼被血染污的地板,“是因为有血吗?”
“嗯,”仲长昱回答,“你不喜欢,之前……你反应很大。”
“腥味嘛,”说着,林自阮抽动鼻尖嗅了嗅,“还好吧,毕竟之前我也是到处捡这些东西吃的,所以也算不上讨厌啦。”
“本来我还想着不知道猎场里有没有野兔浆果之类的,阿昱你这就给我送来了。”
“不过今天太晚了,我想想啊……”说这话时林自阮轻轻蹙着眉,倒真像是有几分苦恼,但很快这点苦恼便从她脸上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兴奋、一点点期待、以及一点点回忆,“等明天吧,明天你找人摘些果子来,我们就可以跟以前一样烤兔子吃啦。”
“阿紫……”仲长昱就单纯看着她叫了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
“嗯?”林自阮伸手把他拉进屋里然后转身关上门,“怎么啦?”
“明天、明天还有好多事……”
“啊……那等之后好了。”
“没事的,我会很快处理完,不会——”
“好啦,正事要紧。”林自阮打断了他,“今天梁将军是不是说你了?因为你回来陪我?”
这话顿时让仲长昱身子一僵,原本配合着林自阮的手也逐渐没了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好啦,他也只是太着急了,”见他这样,林自阮笑眯眯地拉着他坐下,“毕竟他们也不知道你要处理那么多事,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啦。”
“人总是要休息的嘛,总不能因为你能干就让你一直干,他手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就单拎你一个人说,一点也不让人歇着。”
“对不起、我、对不起……”仲长昱不知道自己在因为什么而道歉,但好像除了这句话,他说不出来其他任何东西。
对此,林自阮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环住他,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脊背:“没事的啦,觉得累的话回来就好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会帮你解决的。”
“无论……是什么。”
“对不起,阿紫。但我会处理好的,”仲长昱紧紧箍住怀里的人,“相信我,我能处理好的,不会再让你等的。”
他看不见怀里人脸上的神色,只感觉到自己背上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耳边轻轻落下两个字——
“好啊。”
呼吸声逐渐平复,仲长昱阖眼,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我会处理好的,梁叔那边我也会交代,等把那些讨厌的家伙处理掉,然后就可以带你去看那些话本里的,灯会、表演、还有种满花草的漂亮园子,都会有的。”
“噗嗤——”林自阮倏地笑出声来。
手臂撑着把自己跟怀里的人分开,她身子微微后仰拉开一些距离:“那你要准备好多东西哦,毕竟我看见什么都指给你看一下,要是一个个全都跟那些花灯一样,不晓得宫里塞不塞的下。”
“那建新的就好了。”
闻言,林自阮笑得更欢了:“那也要先把现在的修好啊,你的书房现在都还破破烂烂的,这就建新的,那之前的不要啦?”
“我——”
“好啦,瞧把你急得,这又不是什么一两天的事,那么多东西要真让你一两天找齐了,那我之后不就没事干了。”
“不会的,我会陪着你,你想干什么我们就去干什么。”
这句话罕见地落了地,落了许久,久到能把刚刚那一长串全都遮得严严实实。
“……阿紫?”仲长昱脸上还僵着刚刚认真的神色,但语气里却满是慌乱。
“唔……嗯?”林自阮低垂着眼,好似困倦至极,直到仲长昱又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才眨眨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像是终于清醒了些,然后懒洋洋地弯起嘴角:“好啊,那到时候我们去逛灯会,把那些漂亮的花灯挂满一整个街道。”
见她脸上困意愈发明显,仲长昱下意识吞了吞,将刚刚那场插曲连同嘴里发涩的空气一同咽下去。
“……好。”
风息,灯灭,凝滞的氛围重新流动起来,拥着两人入眠。
冷香萦绕在鼻尖,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但不知是不是刚刚洗漱太过匆忙,仲长昱总觉得这冷香之间夹杂着一丝血的腥味,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噗呲——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腔穿过,他下意识抬手去挡,但却无能为力。
冷香顺着四肢攀缘而上,逐渐将其冰封,只剩下胸腔中一颗残破的心脏跳动着将自己撕裂。
扑通——扑通——
意识褪去,他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以及天上大片大片落下的雪。
好冷啊……
“这是这个冬天第三次了。”耳边传来期盼已久的声音,温暖的、带着些好奇的意味,“他们就算再不待见你,也不会放你一个皇子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找死吧。”
胸口在被什么东西拨动,仲长昱用仅剩的力气将头扭向声源处,终于如愿看到了一个半蹲在地上、伸手戳弄着他伤口的人。
“对不起……”仲长昱张嘴,他似乎笃定林自阮可以听见,即使只剩气声也依旧坚持把话说完,“是我自己跑出来……我找不到你。”
“找我?”林自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但仲长昱看不到,他眼前是一片黑暗,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在地上移动。
再睁眼,已是另一个雪天。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在雪松林,即使手脚已经麻木到开始发烫,但仍旧固执地往前。
“第四次,再不回去,你就被冻死了。”轻巧的女声从身后响起,“你总在找死,为什么?”
“因为你只在这时候出来。”
“出来……”林自阮把最后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所以为什么要找我?”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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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没有,反正我本来也没什么事……”
明明林自阮还站在那里,但她的声音却似乎越来越远。
又要消失了,每次都这样……
无尽的冰雪将他覆盖,慢慢地,仲长昱好像觉得身子不那么烫了。
不烫,也不冷,只剩下疼,以及自己的体温正随着鲜血一点点离开。
忽然,他脸上一暖,有什么东西抚上他的脸颊,就像他第一次迷失在雪地里时一样。
啪——
在那抹温暖撤离的一瞬,仲长昱猛地睁开眼,伸手死死抓住了她:“我抓到你了。”
她并没有自己预期中慌乱,只是任由自己手上的血弄脏了她的手腕,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用另一只手撑着脸颊:“装死好玩吗?”
“对不起,”仲长昱嘴上道着歉,但手下却愈发用力,“所以你不是只在冬天。”
血污之下的手腕已经泛红,但林自阮似乎毫无所察,维持着这个姿势跟躺在同伴尸体上的人对视。
血腥味几乎糊满了鼻腔,仲长昱睁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脑海:“所以你是真的,对吗?”
“假的。”
“是、真、的!”
“也行。”
手指开始因为失血过多而僵直,哪怕仲长昱用尽了力气也没能继续抓紧,只能看着眼前的人被黑暗吞噬。
仲长昱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时或是一瞬对他而言并无差别,他只知道他又没死,但也没能抓住她,就像雪地里那几次一样。
“喂,这儿有个活的。”
“真的假的?辰叔他们不都是扫过了才会放我们来吗?你说的活的……怕不是诈尸吧。”
“别闹,这人我看着有点眼熟,老大呢?”
“你看谁不眼熟?”
“嘿,余南你小子又欠揍……”
喧闹声逐渐远去,仲长昱睁眼,瞧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远远站着,旁边还有个跟他年纪相仿的,指着他朝那少年道:“喏,老大,你不觉得像那个宫里来的麻烦精吗?就去年秋天来的那个,梁叔说让我们离他远点来着,我不太认。”
那应该是第二年春天,被他们称作“老大”的孩子看起来十分惊讶,但很快就再次板着脸,一边遣人回去,一边招呼着把仲长昱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干草中捞出来。
那些孩子看起来不太想动,见状元蒙双手抱胸,颇有几分大人模样道:“上次梁叔只骂余南没骂你们是吧,只是就余南承认了而已,真当梁叔不知道那馊主意是你们一起出的?”
元蒙说完,那群八九岁的孩子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把仲长昱抬到个宽敞地儿。
仲长昱记得他们,他刚来时就见过这群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跟在那个将军身边,言行可以说得上放肆,是他在宫里时从未见过甚至根本无法想象的。
“那你想跟他们一起吗?”听他一一把人介绍完,林自阮瞧着远处正急着找人的元蒙一行人问道。
这次她罕见地出现在军营边上,仲长昱刚恢复了些,还没计划好怎么绕开守营的士兵就看见她蹲坐在篝火旁。
“他们不喜欢我。”仲长昱回答,“一开始就是他们把我丢到雪地里。”
“会喜欢的。”林自阮语气平静,“这次他们不就救你了吗?”
“明明一直是你……”仲长昱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想反驳,想问她这次为什么突然出现,但他却迟迟没问出口。
他怕她想起来,然后就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