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柏泽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让他一时忘了屋外人的存在。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反应过来之后，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但依旧能感觉到他的话语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微微发颤。
那人又思考了好一会儿，回答道：“在被吃掉之前，找到它。”
“吃掉……所以妖怪是真的？”柏泽咽了咽口水，继续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是她搞的鬼？”
话本里的一幕幕再次爬进脑海，丞相死于直谏、老将亡于小人、忠骨陷于不义，一切荒唐都不过是因为一个人。
“谁？”
回想起今早瞄准他的那支箭，柏泽咬牙切齿地吐出话来：“那个妖孽！她要我死，不是她还能是谁？”
“没错，就是她，要不是她，这个故事怎么可能会烂成那样？肯定是她！”
“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能把一路杀到皇位的人迷得五迷三道，甚至不惜残害自己情同手足的战友，不是妖法是什么？”
回应他的是许久的沉默。
那人似乎在消化他的想法，定在原地许久不见动弹，小喑……她跟刚来时没什么差别，院子里动作最大的，除去情绪激动的柏泽，便是在门外蹲守的莫桑。
她摩挲着腰间刀柄，神色凝重。
“妖孽”、“妖法”、“要她死”……屋里断续传来的低吼虽不真切，但几个词已如冰锥刺入耳中。
见门口侍卫赶来，她迅速上前，压低声音厉色叮嘱：“盯紧了，如有异动，即刻来报。”
说完，她便抛下面面相觑的几人疾步离去。
而在她身后，一小片阴影默默从门缝下跟了出来。
莫桑似有所感，她猛地回头看去，却只见那批侍卫领命后换位值守。
半圆的月高高挂在天上，看院里宫人来来往往。莫桑回到听枫园，发现方白似乎再次等候多时了。
见她过来，方白面露惊讶：“莫桑？你居然在这边吗？”
“嗯，”莫桑淡然颔首，目光越过他望向园内，“快结束了吧。”
园子里仍旧热闹，锣鼓声声敞亮，台上的人扮相各异，其中一个武生扮相的正唱着念白持枪与一青衣对峙。
“应该，”方白回答道，“打完再唱两句估计就散了。”
见莫桑面色不善，方白寻着她来时的方向看去，话语里带着探寻：“听说你带人到柏家那个小公子那儿去了，他又出问题了？”
“没事。”莫桑并不想同他浪费口舌，简单回答过后便准备将柏泽的言论如实上报。
可她刚要绕过方白就被他抬手拦住：“陛下这会儿陪林姑娘听戏呢，就算陛下看重你们，此时贸然打扰，恐怕也会坏了陛下心情，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吧。”
察觉到莫桑目光里的不悦，方白在暗处搓了搓手指继续道：“总归是快唱完了，碎红苑我翻过一遍，没什么可疑的。”
“嗯。”莫桑嘴上应着，但身体却直接绕过他往院里走。
方白还想再拦，但身后忽然出现的脚步声拦下了他。
先前跟莫桑他们开玩笑的高瘦身影突然翻墙下来，拍拍方白的肩膀道：“让她去吧，她想干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方白猛地回头，在看清来人后面上惊讶更甚：“余南？你也回来了？”
“嗯哼，”往院里瞥一眼，见莫桑已经遣人去叫仲长昱，余南耸耸肩靠墙答道，“梁将军说秋狩人多眼杂，把我们都叫过来帮衬一下。”
“全部？那……莫桐也在？”
“莫桐？”听他主动提起莫桐，余南撑起身子拉长尾音，待到成功勾起方白兴趣便话锋一转。
他语气仍旧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噎人，“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这一来一回可有的她折腾。”
察觉到他话里的敌意，方白识趣地闭了嘴，转而把注意力放在过来汇报的莫桑身上。
刚刚他的人过来汇报时带了消息，说莫桑带着一个小姑娘往安置柏泽的地方去，如今她一个人急匆匆地回来找仲长昱，只怕是那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又出了问题。
想到仲长昱下的杀令，方白揉揉眉头。余南见状凑过来询问，他只说柏家那个小公子是个麻烦。
而另一边，作为这场宴会的主角，林自阮却对老班主精心准备的表演兴致缺缺，以至于莫桑刚进院子她就移了目光。
见有人一脸严肃地进来，然后在当值的丫鬟旁边耳语几句后看过来，她便贴心地放了人，主动叫仲长昱过去。
比起莫桑，她对后面跟过来的一小片阴影更感兴趣，小小的一片贴在地上、墙上游走，轻飘飘的，穿梭于灯火与宫人之间，像是飞鸟投下的影子，在夜色中并不显眼。
奇怪的东西……是跟着刚刚那人进来的？
林自阮将手搭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哒、哒、哒……
听莫桑说柏泽对林自阮怀有很大敌意，仲长昱无意识敲着窗沿。
他站在窗边望向戏台方向久久无言，莫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觉得周身气压低了许多。
“陛下，需要意外吗？”莫桑试探着开口询问。
“不用，”这次仲长昱答得很快，“这件事你们不用插手，我已经交给方白处理了。”
闻言莫桑抬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按下冲动冷声应道：“是。”
见她迟迟没有退下，仲长昱这才转过身将目光放在她身上：“还有什么事吗？”
垂眼避开他的目光，莫桑斟酌着开口：“是，关于林姑娘……或许您应该跟梁将军谈谈。”
她这话成功踩到了仲长昱的尾巴，他抬手就要往腰间摸去，却又在中途强硬地掉转方向，甩袖掀起一阵冷风：“我的事还用不到你们来管！”
见他态度坚决，莫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不去触这个霉头，简单说了方白在外面候着之后便退下了。
离开时她又回头将院子扫视一遍，在看到林自阮时多停留了一瞬。
林自阮正在跟旁边的宫人聊天，看起来并不在意台上演的是什么。
莫桑不常在宫里，虽说她多数时候在刑部那边盯着，对于这个传闻中备受宠爱的林姑娘并不熟悉，但偶尔跟元蒙交接时也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二。
漂亮、任性、没有规矩，以及……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桑很少见到有人能让元蒙头疼成那样，大抵是因为这里不比之前，能让他把刀架人脖子上逼人去干活。
“啧……”见林自阮侧身有回头的趋势，莫桑收起心中微妙的不满立刻转身疾步离开。
转头刚要叫人去换些茶水，林自阮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莫桑离去的背影，以及依旧跟在她身后的那一小片阴影。
院里的喧闹仍在继续，不多时，宫人便端着一道精致的菜肴来到林自阮面前。
经过长时间炖煮，里面的东西早已看不清原貌，汤里满是佐料，远远就能闻见香气。
这般浓厚的香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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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自阮这儿更是常人数倍，其中夹杂着她熟悉的、肉泥腐烂的气味，让她叫停了上菜的动作：“这是什么？”
闻言，负责布菜的宫女停下手上的动作，低眉顺眼地回答道：“回娘娘，是陛下送来的野味。说是您亲自打的，陛下要好好尝尝。”
她打的？
那只鹤吗？
林自阮要了一点送进口中。
鹤本就不是锅里的常客，尽管厨师极力遮掩，仍盖不住肉里的腥味。一入口，腥味混着各种香料的气味在嘴里炸开，外面的皮脂炖久了有些化掉，但里面的肌肉却仍旧紧实，像是嚼不烂的麻绳，让人难以下咽。
可林自阮却毫无所感一般咽下，然后轻声开口叫人拿远了些。
“怎么？不合胃口吗？”交代完方白尽快动手，仲长昱刚回到林自阮身边就看见她让人撤菜，“汤太浓了？”
林自阮向来很少挑剔这些，因此即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仲长昱还是留了心。
“还行，只是味道闻起来冲了些，吃着还可以。”林自阮拿手帕擦擦嘴角，随后又叫人取些过来，挑了块颜色润的递到仲长昱嘴边，“喏，你尝尝。”
她递得太自然，自然到让仲长昱有些猝不及防，还皱着眉就把东西咽了下去。
东西算不上难吃，只撑得起一句无功无过，同话本中原本猎到的那头熊比起来立即相形见绌。
仲长昱不知道这些，但却本能地觉得生厌。
将他的表情、反应尽收眼底，刚刚还说味道不错的林自阮转眼就改了口，带上娇嗔抱怨道：“不过怎么上了只鹤来？这东西又不是常上桌的。”
闻言，仲长昱不禁失笑：“不是你总说要尝尝自己打的猎物，怎么现在还嫌弃起来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似乎完全不记得林自阮说过要拿这只鹤做饰品。
他这么说，旁边自然没人敢去纠正，先前不是没人给出建议，说陛下要的屋子建不起来，但却因此触怒了仲长昱，落得个杖毙的下场。
因此他们也只能接了命令，然后尽力而为。
“我吗？”林自阮的思绪空了一瞬，随后她点点自己的脸颊，“那你记不记得……我要它的羽毛。”
台上锣鼓声骤然加重，卷着音浪将她的话吞了个七七八八。林自阮盯着仲长昱的眼睛，看着他的眼中的自己正闹着去揪他的脸。
仲长昱脸上的阴郁早已没了踪影，任由她牵着自己转身入座。
而在他身后，林自阮脸上的笑不再鲜活，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嘴角不再上扬：“瞧你，又听不见了。”
或者不止是听不见，仲长昱甚至没有看到她停在原地，只虚虚牵着空气。
旁边伺候的宫人也并未察觉异常，依旧按照话本里写的那样为这场帝王独宠的戏份添砖加瓦。
“怪了，”林自阮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道，“怎么突然管这些小事了？”
目光从手掌移到仲长昱身边，再从那儿移到刚刚自己随手放在桌面的话本上，忽然，林自阮倏地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耸耸肩然后跟上去接下仲长昱递来的菜。
就像往常一样，她又成了仲长昱身边的“阿紫”，仿佛刚刚那一瞬的停滞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与满园的锣鼓声比起来太过微弱，只能扬起桌角一片尘埃。
“怪事……”尘埃里传来虫豸一般的低语，断断续续，不甚明晰，“告诉……夏夏……”
又一小片阴影从桌底游了出来，贴在宫女的鞋底离开了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