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老班主离开不久,小喑手里的木偶就散得满地都是。
她也不去捡,就呆呆地看着地上散落的木块。
“哎,怎么又坏了,刚刚不是刚修好吗?”林自阮闻声寻去,转头便看到这幅景象。
“怎么坏得这么厉害,刚刚我记得还只是掉了只胳膊,装回去之后就又能动了,怎么突然散了架?”说着她就要过来瞧瞧,却突然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拉力。
林自阮回头,却只看见仲长昱低垂着眉眼。
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停在那,像棵枯死的老树,没有任何反应,却会在人经过时用自己皲裂的皮肤死死挂住那一角衣摆。
林自阮打量着他,旋即将一切责问化作一声轻笑,紧接着便拉着他入座,不再理睬地上那一堆碎屑。
而小喑则是在他们彻底移开目光后蹲下身子,可还不等她伸手将那些零件捡起,便觉得头顶有一片阴影压过来。
仲长昱身后,几名身着棉甲的侍从有条不紊地将木块捡起,然后拎着她离开……
“唉,你说咱们要把这丫头送哪儿去?”目送同伴带着木偶的零件离开,那个拎着小喑的侍从叫住了准备回去的同伴,“陛下那边我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给什么消息了,头儿这会儿估计还在猎场……”
他拎着小喑衣领把她提起来晃了晃,道:“总不能随便找个房子关着吧?”
“跟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少爷放一块儿算了,方白不是去管着了吗?”其中一个正欲转身的人回头答道。
“哈?”听她这么说,跟出来的几人中有人发出一声嬉笑,“你不怕他们真弄出什么鬼东西啊?”
目光穿过几人看向问话那个高瘦身影,莫桑皱眉:“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那我这不是随主吗?”
“去去去,”他旁边几人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仍旧嬉皮笑脸去应他,“真弄出来了就先把你丢过去给那家伙打打牙祭。”
几人的哄笑淹没在锣鼓声中,见此情景莫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走到拎着小喑的人跟前伸手把人要过来:“行了,你们继续跟着吧,我去方白那儿瞧瞧什么情况。”
离地许久的双脚骤然着地,小喑抬头越过莫桑递过来的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牵上。
莫桑的步子很稳,走在路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踩到刚刚落下的残叶时才会有轻微响动。
小喑被她牵着,余光飘向身后。刚刚林自阮手中那只蝴蝶静悄悄地躺在桌上,一阵风吹来,折起的绒布随风落在桌脚,最终淹没在来往的宫人中。
见她不吵不闹,既无恐惧也无惊慌,只是微微走神,莫桑心下便留了意,盘算着忙完这阵子去探探底细,毕竟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心性,只怕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孤女能解释得清的
碎红苑内的搜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莫桑随手拦下一个侍卫问了柏泽关在何处,得知他被带到偏院后后便带人过去。
方白并不在那儿,莫桑从看守口中得知他将柏泽送来之后便带人去柏杨院里。
“莫姑娘,”守在门口的侍卫刚要拦,却在看清来人后默默退回,“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一起看着,”莫桑颔首,抬手把手里的人往前送了送后看向屋内,“他一直这样吗?”
屋内的灯火将人影映在窗上,时不时弯下身子,似乎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身子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后退几步,但紧接着便迅速上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怎么进来的?”
那个不知何时消失的斗篷人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柏泽身后,把本就鬼鬼祟祟的人吓了一跳。
还不等他继续追问,只听哐啷一声,莫桑便闯了进来。
绷着身子将室内仔仔细细打量一遍,她转头瞥向柏泽:“刚刚,谁在这里?”
那人明明就站在她眼前,在她走向柏泽时还侧身让出路来,但她却毫无所察,仍旧一步一步逼近柏泽。
“我——”柏泽心下骇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试图继续装疯卖傻,但莫桑并不吃这一套。
他咬紧下唇试图寻找更为合理的说法,但却见莫桑迟迟没有动静。
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迟来的思绪让柏泽有些懊悔,他到底不是什么金贵的人,见了官老爷便下意识生怯,竟一时忘了,自己如今、至少如今明面上的身份要比一个侍卫高得多。
他强装镇定,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顺着他一贯的疯言疯语道:“不过是又见了鬼影,喝斥几句罢了。”
“自那晚之后本公子便心神不宁,陛下让你们护着我,你倒好,不去查那装神弄鬼的妖人,反倒质问本、本公子,简直、简直倒反天罡。”说完他一甩袖背过身去,一副气愤至极的模样,只是免不了想抬眼去看莫桑会作何反应。
那晚丞相府的事,莫桑他们几个是知道的,他们几个原先跟元蒙一样,是梁城带着训的,虽比不上元蒙,但也是最亲近的那一批。
打进京城后,他们也是最先领赏的那一批,一部分想争功名的,早早便分了官,主要填了兵部的空,另一部分以元蒙为首,习惯了之前的日子,只是在早些人手不够的时候帮衬着做些小官的活计,之后便领了银子仍旧像之前那样在暗处办事,哪里缺了,便从他们之中挑人补上去。
方白是个例外,他这个位置原本是准备让莫桐接的,但仲长昱不知从哪儿挑了这么一个愣头青上来,然后另外指了一队人给莫桐,似乎是让她查些玄乎事儿。
他们本来就对仲长昱越过他们直接提一个局外人上来颇有微词,听闻此事后对仲长昱的信任更是一度降到了极点,只不过梁城信他,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会在私下里拿这件事打趣。
而莫桑向来是不信所谓的鬼神之说的,那些事最后也确实都是人为,所以柏泽说有鬼,莫桑是不信的。
但在听见“妖人”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向角落里的小喑。
她默默跟了进来,盯着他们、或者说柏泽的一举一动。
注意到她的眼神,柏泽同样看过去,却在看见只是一个孩子时重新将目光放到莫桑身上:“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还不、还不快去做你该做的事?”
“柏小公子严重了,”闻言莫桑收回目光,缓了语气道,“天子脚下哪里有什么妖人作祟,想必是公子舟车劳顿疲了心神,所以看花了眼。若是公子仍心有不安,我多调人过来看着便是。”
“算你识相。”柏泽见好就收,但刚刚莫桑瞥向小喑那一眼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于是在莫桑准备带人离开时,他又叫住了他们:“喂,这、这丫头是干嘛的?你带着她做什么?”
“这位是林姑娘在宴上偶遇的贵客,姑娘怜其年幼,命我带她下来休息。”莫桑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她本想一笔带过,但柏泽却不肯了:“她是我们丞相府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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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这场宴是专为林自阮设的,只要了那个戏班过去,这点柏泽还是知道一二。
“你……你下去,我有点事想问问她。”
见莫桑并未立刻拒绝,柏泽立刻见缝插针:“我爷爷他爱听戏,这班子可是他老人家生前最看重的,我找人叙叙旧怎么了?”
“先前、先前林姑娘喜欢,让他们给姑娘演一出也就算了,姑娘她要什么没有,何必非要这几个人?”见莫桑不为所动,柏泽捏了捏拳头,又把那晚的事搬了出来,“况且他老人家夜里走得急,我也只是想——”
噌——
一抹寒光闪过,成功堵住了柏泽嘴里未完的话。
莫桑眼神再次划过两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老丞相的事陛下甚是痛心,因此特批以秋狩大典为他老人家祭奠。”
“此等殊荣已是陛下破例为之,还望公子节哀,莫要再提这伤心事了。”
最终柏泽还是选择让步,以身体不适为由将人赶了出去。
但出乎意料的,莫桑离开时并未把小喑带走,只是命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莫——”跟来的侍卫皱眉,并不理解她为何如此决定,但还是在莫桑的示意下闭上了嘴。
“走吧。”抬手压下他的疑问,莫桑开口道。
话虽如此,她却并未离开,只是转身靠坐在廊下。
待侍卫走远,柏泽这才远离门边看向小喑。
她几乎跟那个斗篷人并排站着,看着他贴在门口听门外的动静。
而那个斗篷人一如既然地安静,见他过来便给他让出位置。
“喂,你……”柏泽尽力忽视它的存在来到小喑面前,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把嘴边“话本”这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你知道宫里有妖怪吗?”
只可惜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小喑只是歪歪脑袋,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反而是刚刚让出位置的斗篷人有了反应。
“妖怪?”它上前指了指自己,问道,“我?”
见状,柏泽蹙起眉头,然而不等他问出声,那斗篷人便以袖掩面:“嘘,还在。”
闻言柏泽顿时闭上嘴,正当他思考应该怎么把人赶走时,旁边的哑女让他改了主意。
他神经兮兮靠过去,压低嗓音故作神秘道:“你能看见那东西,对吗?”
小喑似乎被他吓到了,一连后退几步。柏泽对此并不在意,他仍面朝小喑,但目光却放在斗篷人身上:“你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吗?”
“外面。”那人回答道。
小喑似乎听不见这个回答,疑惑地指指自己,然后看向柏泽。
确认她不会说话,柏泽心底踏实几分。然而碍于门外的人,他并没有直接去问它口中的故事,而是换了个说法:“你看话本吗?”
那人摇摇头。
“就是林姑娘那个话本,那个狐妖,你应该知道的。”
“不知道。”
见它否得如此肯定,柏泽心底一凉:“那你知道什么?”
这话似乎问住了斗篷人,它顿了许久,在身上摸索一阵后递出一沓泛黄的纸来。
柏泽还未接过便认出上面是自己的字迹,上面的内容更是他誊写无数遍、烧成灰也不会忘记的抄本。
想起之前消失的一卷,他顿时白了脸色:“你怎么拿到的?”
“我一直在。”那人的回答依旧平缓,“你,他们,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