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国君,雍飞燕在门外求见。”有人来报。
一位少年女子的模糊样貌浮在他脑中。是她?为何会是她来?她父亲不来,她来?可是她父亲有意安排?
“让她进来。”他轻语道。
一位身形曼妙、肤白貌美的年轻女子缓步优雅地走进殿来。她精心打扮过,画了精致的妆容,发饰衣裙雅致华贵。
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打量着子充,威严挺拔,时隔多年,他已不是当年青涩单薄的少年。她满面娇俏,眼神中掠过一丝欢喜与得意。
可子充低头看案上展开的书简,并未看她,她又有一丝失落,怎么他难道忘了她?
她低头行礼道:“臣女雍飞燕见过国君。”话音缓慢绵长。
这声音很陌生,竟无一丝印象,子充抬头看她一眼,面容也同样陌生。
“雍姑娘来访,不知所为何事?”他又低头看向书简。
雍飞燕见他并无欣喜之意,漂亮的脸迟疑了一瞬,有意向他走近几步,笑意又回到眉梢。
“国君召见家父,不巧他今日有事,不能前来,故遣臣女前来代他见过国君。改日有空,家父必亲自前来拜见。”她的声音依旧清幽绵柔。
子充暗想,雍良拒绝召见,他仗着自己年迈权重,在宋国势力强大,果然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但他也可让他儿子前来,为何偏偏让他的女儿来,他心中的盘算一目了然。
雍飞燕小他三岁,子充在十几岁懵懂的年纪与她相处过一段时日,他当时喜欢那个长相漂亮的小姑娘。
她在得知子充将被送走而不会继承君位后,便立刻与他断了往来。
少年时的这段短暂情感让他当时颇受打击,甚至一度为此恨他的父亲要把他送走。失去君位继承权,便如失了一切。如今想来,当时的伤痛大抵是因失了权利与面子,与情爱无关。毕竟,连她的手都未曾想牵过。
他本是个温情少年,经此变故,方变得冷言寡语。他由此感到世态炎凉,真情难有,对女子也心生抗拒。
他之后常想,若他初遇姜非时,她是位女子,他定会错过她。而姜非却以他最亲近的阿弟的模样出现,这是上天冥冥之中予他的神奇馈赠,每每想来都觉得美妙无比。
九年过去,他少年所经的那段情事,早已了无痕迹。他的心上深深地刻着另一个人。
他看着眼前这华丽的女子,心中并无波澜,也无留恋,也无恨意。他明白她也不过是奉父命而来,当初接近他想必亦是如此。
他避开雍飞燕的靠近,自然地向旁侧走了一步。
“雍大人客气了。雍大人公事繁忙,来不了也情有可原,差下人通报一声便是。不必劳烦雍姑娘特意走一趟。”
“父亲敬重国君,礼数是要有的。虽父亲不能亲至,他让臣女转禀国君,他知北境数邑遭了水患,今岁恐将无收,国君定需粮食,以安灾民。”雍飞燕顿了顿。
子充抬眼看她,等她说下去。
雍飞燕向他温柔一笑,“雍府自然是要鼎力支持,愿出三千石粮以助国君。”
子充嘴角微微一斜,雍良让雍飞燕给自己带了重礼!意欲何为?果然老辣!
“石大人正为灾荒筹措粮食,雍府便捐助三千石,雍大人果然是大义!寡人替宋国百姓感谢雍大人。雍姑娘请务必转达谢意,”子充向她淡淡一笑,坦然说道,“明日,寡人便安排石大人到贵府商定运粮细节。”
雍飞燕听到此话,心中略有不快,私情竟成了公务!她见他仍旧面无喜色,心中没了来时的自信。
雍府富庶,势力强大,她从小生养在府内,生得貌美如花,被众人娇宠。她自知长得漂亮,这几年追求接近她的人不少,也不乏贵族公子,她接触交往过几位,从来只是他们宠着她,她还从未经受过这般冷遇。
但他毕竟是国君,况且当年也是她冷言冷语在先,或许他仍在生她的气?
她定了定神,大着胆子上前柔声说道:“子充哥哥,多年未见,你过得可好?”
听到此话,子充只觉周身不适,心中几欲失笑,“充哥”——是姜非的那匹黑马,他未露声色,又向一旁让了两步。
“雍姑娘。雍大人的话既已带到,便请回吧,天也不早了。”
雍飞燕心中一凉,她未想到他会如此……客气!之前的事难道都忘了?他如今是国君,她不可如从前那般发脾气,但也不可放弃。
“事情过去这么久,你难道还生我的气?当时是我听说你要离开,才会那般对你。”
子充未说话,过去的事,他不愿再想,转身慢慢走到桌案旁。
“但我一直在等你!盼着你回来,你如今回来了……”
“雍姑娘,若无事便请回吧!”
“你为何总叫我雍姑娘,你从前不是叫我燕子吗?”雍飞燕仍未放弃。
她走到子充身侧看着他,她知道他是一人回来的,这么多年,身边并无女子,难道不是因忘不了她吗?他当时对她可是言听计从,百般呵护啊!
“从前的事,寡人已记不清了。”子充低头瞥见腰间姜非的玉佩,闪着温润的光。
“这怎可能?我都未曾忘……”雍飞燕的话音有些颤抖,“子充哥哥,当时是我不懂事……”
“是寡人不懂事!”子充抢过话头,有力地打断她,“雍姑娘请回。”他想尽快结束对话。
雍飞燕低头,有些懵,她本以为凭着从前的情份,凭着她的美貌,凭着她的家族势力,凭着那三千石粮,只要与他说几句,定可再续前缘……
是啊!他当上国君,难道不需雍府的支持?
“子充哥哥……”
“往后,请雍姑娘不要再如此称呼了。来人,送雍姑娘。”子充语气平和,也说得干脆。
九年前,他不顾她连日的冷言冷语,仍在离别前去同她礼貌道别,她决绝冷漠的眼神早已把这段本就淡漠的感情斩断。
姜非在山头与他分手的样子又浮上脑际。那是不一样的神色,是绝望悲情的眼神,他当时为何未察觉。他不禁有些懊悔,当时转身就走,定伤她太深。
雍府的确势力强大,但他并不打算与他们纠缠,否则便也是傀儡。
雍飞燕怔怔地看着他,神情失落,垂眼握着双手立在堂下,有些不自在。
她父亲前些日子与她商量,等子充回国即位,凭着雍氏的势力,她定可成国君夫人。她当时想起少年时子充的样子,觉得他有些弱不禁风,心中甚至还不甚愿意。但那日她见到子充骑着马进商丘城时,顿觉眼前一亮。如今他已辨若两人,英俊强健,浑身散发着自信威严的成熟气息,将她身边一群追随者皆比了下去。
她立刻断了与几位公子的关系,满心期待着要当国君夫人。她甚至庆幸,好在这些年挑来挑去,未找到合心意的人早早嫁了。
可事情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不可琢磨?子充全然不念旧情,是她不够美吗?三千石粮太少吗?她想不通。她惶惶跨出殿门,此刻殿外已一片漆黑,该如何与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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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复命?
华起敲门进屋,向子充行礼。
“你来了?”子充抬头看他,“方才已与石大人说过。你先去他那帮忙,郑远的事,需让颜夫人多费些功夫。你们若有事,可随时找我。我已吩咐下去,你们二人可随时入宫,任何人不可阻拦。”
“谢公子!华起意识到出了错,立刻改口,“谢国君。”
子充一笑。
“其实我是个粗人,怕干不好那些事。”华起推脱道。
“你不粗,我看你办事很好,从未出过问题。皆是办事,无甚不同。我信你便可。”
“谢国君!”
“无事就下去吧。”子充向他挥挥手。
华起方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回转身来看着子充。
“你还有事?”
“我方才好像见到雍府的二小姐来过?还是我看错了?”华起眼神闪烁,小声询问,怕说错话。
“是,你未看错。”
“她来……”
“她来转告她父亲不能来。”
“哦!”华起犹豫了一瞬,说道:“她呀,平日身边公子众多。听闻近日,突然同那些公子皆断了往来。有几位公子不甘,闹到了雍府。那些公子,平日为了讨好她,她身上花了不少心思钱财。但雍府富庶,岂能看得上,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华起边摇着头,边偷看子充的神情。
“你倒是知道不少。”子充未抬眼,嘴角一斜,笑笑道。
“在下都是为国君打听的。”华起笑说道。
“为我打听?”
“国君之前和她不是……”华起尴尬地笑笑未敢往下说。
子充不说话,华起又憋了会,实在担心子充又被雍飞燕勾了去,忍不住问道:
“为何姜姑娘未和国君一同回来?”
子充哑然失笑,看着他,“你可是想她了?”
华起与子充打拼多年,早已有了兄弟般的情谊。他深知这国君,表面冷漠,内心其实不无柔情。再加上颜文月也常在国君身边伺候,两口子在家一聊,子充与姜非的事,他还真是什么都未拉下。
早年在郑国时,华起就喜欢姜非的性子,如今听说他们要在一起了,心中也颇感欣慰。
“是啊!我倒是真有些想她,”华起一想觉得说错了话,忙改口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国君会想她。”
子充看他,华起又忙改口,“是姜姑娘会想国君,我觉得她一定想。我听文月说,姜姑娘与国君很好,为何未一起来?”
“再等一等吧。如今不是时候。”
“确实,还是国君想得周全。可以再等一等。”华起笑道,“未曾想,这许多年,她竟还一直等着国君。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当年在新郑,我便觉得她好,将门之后,无一点架子……”
“我知她好,你放心回去休息吧!”
子充明白华起的心思,暗想他也够操心的。
“那国君好好休息,在下告退。”
子充把腰间姜非的玉佩握在手中摩挲了一番,低头看着,笑得欣慰。
人与人的差别果真很大,雍飞燕因他即位而想与他和好,姜非却因此要与他分开。雍飞燕对他并无半点情感,或许她的爱就是如此吧。
他感受过深沉而热烈的爱,怎会看得上这如此廉价做作的情?
他越发想他的小姑娘,想念她的任性,她的小脾气,和她软软的拥抱。一股暖流徜徉在心间,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