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山如黛 > 54. 两全
    第二日,姜非同父亲和姑母说她与子充南去的计划。

    “若是子充愿意,那再好不过。如此,我们便也没什么顾虑。只怕他往后会怪你挡了他的前程……”姜玥看了看姜耳,斟酌道。

    “他说他本也不想当君王,离开中原,抛却往事,也很好。”姜非温柔说道。

    “如你二人两厢情愿,我们自是没有意见。只是往后离得远,不能常相见。”

    “良安往后不是要常去南方购布匹吗?姑母到时可一同来。”

    姜玥微笑着流出泪来。

    姜耳神色宽慰,“如此甚好,你母亲留下的嫁妆,你们可一并都带去,往后吃穿也不用愁。”

    “父亲,你不必担心,子充……”

    “他的是他的,你的是你的,”姜耳打断她的话,“挑个日子,把婚事办了,等天气转凉了再出发,路上也走得顺心。”

    “其实,子充在南方……”

    “大人,”忽有婢女来报,打断了姜非的话,“门外有位大人,说是宋国的大司寇,求见小主。”婢女说着,又看了姜非一眼。

    姜非愣了,宋国大司寇,见她?还能有何事呢?她早已忐忑,知道此事不会如此顺利,此刻心中更觉得泄气。

    姜耳与姜玥看着姜非失神的模样,脸上也霎时阴云密布。

    “请他进来吧。”姜耳说罢,叹了口气。

    一矍铄老者恭谨地走进堂内,向姜耳行礼。

    “宋国来使石原见过姜大人。”

    “见过石大人。”姜耳去宋国奔丧时,便见过石原,又是同路来的新郑,彼此并不陌生。

    “不知石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从商丘到新郑这几日,与姜大人一路相谈甚欢,也知姜大人脾性,我便开门见山,若有得罪,姜大人也莫要往心里去。”老者毕恭毕敬。

    姜耳自知石原来新郑是为接子充回国即位,猜出他要说什么,叹口气,低头不语。

    “这位可是姜氏之女姜非?”石原突然转向姜非,作揖恭谨问道。

    “正是。”姜非起身行礼。

    “老臣石原有一事相求,望姜姑娘应允。”

    姜非在心中深叹,“是子充让大人来的?”

    “世子并不知我来此,老臣是得了颜夫人的指点,得知姜姑娘必可劝世子。”

    姜非未说话,只觉昨晚的期盼怕又要落空。

    “老臣此次来新郑,是为了接世子回国即位。老臣看着世子长大,他性端身正,才德兼备,正是此时宋君的最佳人选。”

    “此时?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他早年离开宋国,宋君为除去他,不断在宋郑边境挑起战事,又追杀他多年,他与宋国恐怕只有愁怨。为何此时倒又想起让他回国即位?”

    “哎!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也正因如此,宋国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征战频繁,百姓本就常常失了农时,近几年粮食收成已经很差,哪知今年多地连连下雨,淹了不少农田,怕是要颗粒无收,战事灾荒接踵而至,仓廪不实,饿殍遍野。”石原眉头紧锁,说得动容,姜非转头不忍看他。

    “新世子是四岁小儿,眼看就有佞臣要控制这小世子争权夺利。宋国若无新君维护朝堂,很快百姓闹事,国之将亡啊!”石原说得痛心疾首,声音颤抖。

    “如此烂摊子,你们让子充怎么办?他一人如何就能救得了宋国?”

    “他能!世子乃先君嫡子,正统王族血脉。百姓本就拥护先君,若是子充世子回国即位,必可安抚民心,再加上战乱停歇,宋国可安稳度过这个荒年。世子年轻有为,将来,也定能将国家治理昌盛。”

    “他早已不是什么世子。”姜非说道。

    石原看向姜非,突然跪倒在她面前。

    姜非一惊,只觉得她的一切都随着这一跪坍塌了,她愣在那,低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他从来都是宋国的世子!未来的国君!如今只有他,才能救宋国。姜姑娘将门之后,定同姜大人一样,是深明大义之人,定不会将宋国百姓置于危难而不顾。”石原俯身在地痛诉着。

    姜非上前要扶起石原,“石大人言重了,请起。”

    “望姜姑娘劝说世子回国即位,若是姜姑娘不答应,老臣不敢起身。”

    姜非看着眼前老者花白的头发,眼眶一热,觉得昨晚与子充的拥抱,似乎都是对苍生的不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她无助地望向父亲。

    姜耳和姜玥走近,要扶起石原。

    “石大人快起来,这于礼不合。小女无才,如何有此能耐。”

    “有有有!颜姑娘说过,只有姜姑娘能劝世子。我替宋国百姓,拜谢姜姑娘,请姜姑娘务必劝说世子回国即位,”他直起身,看着姜非道,“待世子归国即位,一旦大局稳定,老臣必定备礼来姜府纳采,迎娶姜姑娘为宋国夫人。”

    姜非望着他,感到悲愤和委屈,难道她觊觎那宋君夫人的位置吗?她最想逃离的莫过于此,可这竟是给她的酬谢之礼吗?

    她胸口起伏,鼻子一酸,忍住泪,冷笑一声,“石大人请起!”说罢,她突然转身离去。

    石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抬头问姜耳,“姜姑娘是答应了吗?”

    “石大人先请回吧。”姜耳无力叹道。

    姜耳推门进了姜非的屋子,见她正对镜端坐,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非儿。”姜耳低声唤道。

    “父亲。”姜非起身行礼。

    “其实这事,你不用想太多。”

    “我们是不是不该就这么离开?”姜非垂眼慢语道。

    “为父知你心善,若就此离开,心中更是难受。”

    “哼!他们曾灭了虢国,如今,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姜非轻语。

    “你也只是嘴上说,要走,你也于心不忍。”

    姜非不语。

    “子充,也应两难。”

    姜耳沉默片刻,“其实,你若同子充去宋国,也可。”

    姜非看向他,“不可。世人若知我是虢国后裔,却嫁作宋国君夫人,皆会耻笑于我。”

    “若子充能救百姓于水火,你当助他。”

    姜非听此话,心中一惊,抬头看着姜耳。

    “当年虢国的百姓,如今也早已成了宋人。虢国被灭,不是宋国百姓的错,”姜耳背手道,“为父征战半生,知这世上最苦的,便是百姓。你与子充此去宋国,是大义。你母亲怎会怪你?世人,又怎会笑你?”

    “父亲。”姜非见姜耳耳鬓的白发似乎突然多了,她太久未好好看父亲了。

    “非儿,莫想太多。你心思重,总苦了自己。你母亲最希望的,是你过得幸福。若是她知自己成了你的羁绊,定会伤心。”

    姜非默默流着泪,姜耳轻拍她的头,就如她少年时那样。

    “当年未阻止你与子充相识,我就曾想过会有今日,但也不必后悔,这情总是真的,只是你们莫再错过。这也是你母亲想看到的。”

    姜耳长叹一声,“其实,我担心的,只是你的安危。宋国朝堂佞臣弄权,你虢国后裔的身份断不可泄漏,否则于你不利,于子充也不利,照理,他也不应娶敌国后裔。”

    “如今,宋国朝堂不稳,你若现在去,为父也不放心。我想,等子充回宋国稳定朝局后,你再去不迟。”

    姜耳看着姜非,顿了顿,“不过,又是等。”

    姜非哽噎着说不出话。

    “你去找他吧,莫再为难他,他也不易。”

    姜非见父亲红了眼眶,含泪点头。她太想和子充在一起,只是母亲故国的仇恨,石原的跪求都压得她喘不上气。如今,她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姜非坐在马车上去往子充宅院。

    一阵风吹来,掀起马车的帘子,姜非见老丰坐在前头驾车。

    “老丰。”她拽起帘子,唤道。

    “小主何事?”老丰回头看她一眼又立刻转回头去专心看着前方。

    “你从前可是为我母亲赶车?”姜非轻声问道。

    “是。”老丰未回头。

    “那你是虢国人吗?”

    老丰缓缓点头,目视前方,未回话,也未回头。

    姜非看着他微耸的肩头,未再说话。

    马车停在子充宅院门口,颜文月将她迎了进去。

    见石大人正在堂中与子充说话,子充眉头紧锁,侧望着窗外。

    子充转头,见到姜非,便匆匆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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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了?”他握起她的手,见她眼睛红肿,关切道,“你怎么哭了?”

    “没事。”姜非对他一笑,他唇上被咬的伤口很明显。

    石原回身见到姜非,眼中一惊,随后远远向她深躬作揖,与颜文月退出堂屋。

    子充拉着她进了屋内,“你为何现在来找我?你未改主意吧?要不我们早些出发?”子充看着她眼睛,着急说道。

    “我改主意了。”姜非说完,见他漂亮深沉的眼睛顿时慌了。

    子充猛地抱住她,“不,你昨日已答应我了,不可改!我们今日就走。”他低头俯身紧紧搂着她,姜非被他环得喘不上气。他慌忙松了松手,仍未放开她,似乎怕她突然跑了。

    姜非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你回宋国……”

    “不!你不用劝我,”子充打断她,“你不可反悔!是不是石原找你了?”子充看她的眼睛,“不要听他说的那些言辞,他不过是……”

    “子充!”姜非打断他,“你回宋国,等朝局稳定后,再回来接我。”姜非温柔道。

    子充眼神一亮,旋即又迟疑,“你莫不是要暂时将我推开?等我回了宋国……到时再推脱?”子充又搂紧她,“你可是在骗我?”

    姜非觉得他这患得患失的样子倒有些可爱,抬头向他一笑,“不是,我说真的。石大人,颜姐姐,华将军,还有宋国百姓,都需要你回去,你不能走。”

    “那你……如何……”子充看着她,仍旧不信。

    “父亲说得对,当年虢国的百姓,如今也一样在宋国受苦。”姜非抬眼看他,“只要无人知晓我是虢国后裔,我并无危险,对你也应无影响。”

    子充听她如此说,方才相信,长嘘一口气,“不会有人知道的!”他搂着她,长舒一口气,“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姜非听着这话心中又酸又软,搂住他的腰,靠在他肩头,柔声轻语道,“怎么会?”

    “那你又需等我,你会等吧?”子充轻抚着她的背部。

    “嗯。”姜非点点头。

    子充忽然低头,取下腰间的半环龙纹玉佩,“这块玉佩,你拿着。”子充把玉佩塞到她手里。

    她接过,抚摸着,“这玉佩,太贵重,且是你父亲留于你的,另一半还在你阿弟那,你自己留着。”姜非说着,要把玉还给他,“你放心,我会等你的,不用信物。”

    “我阿弟,已不在了。那半块玉佩也已被火烧裂。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拿着,我安心,知你一直在等我,不会跟别人跑了。”

    姜非看着他,玩笑道,“我们还未成婚,我不是你的亲人。

    子充听到这话,不禁一愣,盯着她的双眼,“什么?”

    姜非见他又当真,忙安慰他,“没什么,你放心,我会等你的。”

    “那你就拿着!”子充把玉佩系到她的腰间。顺手将她腰上那块小玉佩解下来。

    “你这块就给我。”他说着又系到自己腰带上,“我们不可再分开,不论发生什么,都在一起,你答应我吗?”

    “答应。”姜非拿起腰间的半环玉佩看了看。

    “子充,”姜非看着他,突然道,“我将来,若是生不出孩子该如何?”

    子充一怔,向她笑道:“你在想这些?”

    “我是认真的。”

    “那便就我们两个,这就很好。你想这些做什么?你不要想,我也并不在意。”

    “等你做了君王,此事便身不由己。大臣们会催促你纳新夫人生子。”

    “我说过,我此生只你一人,你怎可怀疑?”子充看着她郑重说道,“听话!不要去想这些,不要管这些,我自会处理好。只要你不离开我,好吗?”

    “好。”

    “你瘦了。”子充心疼地看着她,“你要好好吃饭。”

    “好。”

    “等我来接你时,不能再如此消瘦。”

    “好。”姜非抬眼看着他唇上的伤口,“疼吗?”

    子充笑道:“疼。”

    姜非也笑了,带着梨涡的笑。

    “姜非,谢谢你。”

    院墙边的那丛扶苏,开得正繁茂,一阵风吹过,落英纷纷。将来,仍旧无人照看,应也能长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