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姜非被吵醒。
远处战鼓雷动,人喊马嘶,大地都随之微微震颤。难道打起来了?她慌忙穿好衣裳,快速抹了把脸,冲出门去跑上城头。
远看那边大队兵马已排好阵形,声势浩大,军旗上赫然写着“宋”字,正擂鼓搦战。一眼便望见前排正中骑在大马上的人,身着盔甲,趾高气昂。
她扫了一眼城楼内,却还是只有百十个兵甲,似乎并无备战的意思。
姜非心中慌张,快步跑进子充屋内。却见他正静静地跪坐在桌案前看书简,便平复喘息,佯装镇定,慢慢走过去在桌侧跪坐下来。
“早。”她说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外面的鼓声停了一阵。
“睡得可好?”子充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书简。
“不好,有些吵。”姜非看着他,晨光打到他颔首的侧脸上,耳鬓下那颗黑痣清晰可见,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泛着光。
颜文月端着早膳进屋来,将一碗米饭,一盘肉片,一碗菜羹,梅酱肉酱各一碟分别放于两人桌案前,便出去了。
姜非拿起勺子刚喝了几口菜羹,听外面喊声突然又大了起来,鼓声震天,她紧张地放下勺子,看向门外。
“无妨,你慢慢吃。”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鼓声中。
姜非又静下吃了几口米饭,感觉被闹得实在烦躁,便放下筷子。
“为何吃这么少?”
“外面怎么了?他们要打过来了吗?”
“没有。你再吃点,否则无力拉弓。”子充放下筷子,喝了几勺菜羹。
外面的鼓声又停了。
“拉弓?姜非有些惊,抬眼看着他眼睛,“我也需要参加战斗吗?可我未准备,他们那么多人……”
子充见她认真激动的神色,觉得挺逗,便笑笑,慢语道:“昨晚你在门外,没有听到这部分?”
“没有,说这个了吗?那我是不是去晚了,没听到这些?”姜非昨晚就猜到,他定知晓她偷听了,也不想拐弯抹角地浪费时间,就想快点知道情况。
“那你是何时开始听的?”子充笑着。
姜非本想思索一番再回答,忽然抬头见到他调侃的眼神,知是在逗她,有些生气。
“我怎么知道?”
“那你听到什么了?”
“哼!你同颜姐姐说悄悄话,我如何听得到?我什么都未听到。”
子充含笑摇头,放下手中的勺。
“果真什么都没未听到?”
“几乎,听到的我也都忘了。”姜非烦躁地播了下米饭。
“如此健忘,那你又何必听?”
“我脑中哪能放这许多事?”
“那你脑中能放何事?”子充看她一眼。
“我脑中全是你。”两人互看了一眼,姜非转头,用手掌捂了下脸颊,没发烫。
她已不是五年前那个爱脸红的小姑娘;他也不是从前那个时而莽撞的少年。他如今说起话来越发像个长辈,姜非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
“唉!我只觉得,我们同从前都不太一样了。”
子充看着她的侧脸,还是那个熟悉的梳着男子发髻,稚气干净的小脸。他犹豫片刻,夹起一片肉在碟中蘸酱。
“哪不一样了?”
姜非一时不知如何说,想了想,“我们都长大了。”
“你是说我老了?”子充语气郑重。
姜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被逗笑了。
“你说什么啊?你才多大就老了?”
“真的过去了许多年,我们的确是不一样了。”
“但你还是一样好看。”姜非笑盈盈地夸他。
子充对她温柔一笑,低头吃饭,很久没听她这么夸他了。
“你吃太少了。”他抬头看她,“把那盘肉都吃了。”
“好。”看他神色轻松,姜非也放下心来,重又拿起筷子。
一时间,只听到碗盘碟盏的声响。
“你还有肉没吃完。”
“我饱了。”
“把它吃了。”子充温柔地命令道。
姜非瞪他一眼,“你为何要逼我吃?”
“我怕你饿着了,又会发脾气。”
“我吃太饱也会发脾气。”
子充忍不住笑,抬手抚了下鼻子,又放下。
“那你……是无论如何都要发脾气?”
“你不凶我,我怎会发脾气。”姜非愉快地瞟了他一眼。
“我不凶你。”子充接着说,“有一把新的弓,你一会试试,看喜不喜欢。”
“新弓?很厉害的弓吗?”
“对。”
“喜欢就送我吗?”
子充看着她一笑,“对,送你。”
这顿早饭吃得真开心,很久未如此开怀。子充一直笑着同她说话,姜非觉得快被他融化了一般,微笑的嘴角怎么都落不下来。
子充和姜非并排站于城头。
“中间那个骑大马的,是你叔父吗?”
“是。”
“他亲自来了。他是真想杀你。”
“真想。”
“这么多年,他怕是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自己现身了。”姜非看看子充。
“你都安排好了吗?”见他不说话,她忍不住问,“这仗要如何打?”
子充目光看着前方,平静而有力量。
姜非想,既然让她待在此处,应该安全,便也强装镇定。
“公子。”颜文月双手拿着一把弓走过来。
子充看向姜非,“你试试这弓。”
姜非惊诧地看他一眼,接过弓。
弓很轻,弓形与平日常见的略有不同,弓身做工精细,打磨光滑。
“这弓很好看。”她对子充笑笑,“看着有点像那郑远的弓。你从郑远买的?我就说,我那日在郑远见到你了,是不是?”
子充未搭话,对她笑笑,接过颜文月递来的皮遂和玉韘,示意姜非伸出手。
子充仔细帮她绑皮遂,姜非看着他低头时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想起年少时在学宫时他们互系皮遂的场景,心中一热,差点落泪。
子充抬眼对她笑道,“好了,试试。”
她抬起弓,从一旁箭囊取箭,向四周望了望。
“你莫不是让我向前射?”姜非疑惑地看他。
子充向远处军队看了一眼。
“往那放箭?那他们不就攻过来了吗?我们这才多少人?岂不是……”姜非看了眼城头站着的百十个兵甲,犹豫着。
“不会。”
姜非看看前方,“他们应在射程之外。”
对方自然也应是在射程之外搦战。
“你试试才知道。”
她想了想昨晚偷听到的谈话,便不再去想,取出三根箭抓在手中。
“不要射人。”
“我正想说呢,我从未射过人……”姜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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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他,“也未射过马……”
“射头盔。”
姜非看着前方认真地点了点头,引弓。
这弓弦!怎竟如此轻便?未费多大力已是满弓?她心中暗想,射程或许真可达到。她抬眼看子充,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
子充懂她的意思,向她微微点头。她收回眼神,对着远处骑大马的宋君头盔瞄准。
她认真射箭的模样真的好看!身形优美而有力量,她的眼睛本就满是灵气,这时更加有神。
“这一箭很重要。”她突然说道,似在问子充。
“对。”
“你如何确定我能射中?”
“你自然能。”
姜非调整呼吸,连发三箭!
对面,宋君子夷的头盔上霎时间多了两支箭。第三箭迅速从他眼前飞过落在他旁侧一人的头盔之上,见者顿时目瞪口呆。随后是一阵慌乱,有兵士用护盾围着宋君向后撤退。
“这弓好厉害!”姜非低头看着弓,惊叹道。
“是你厉害。”子充轻声说道。
姜非回头看他,满眼放光,仍不敢相信,那么远!自己竟可将箭射入头盔。她由衷笑道:“不不,是这弓厉害!送我了?”
子充微笑点头。
此时,对面军阵后方不远处冒起了黑烟。军阵出现明显骚动,逐渐乱作一团,击鼓声也停了下来。
“是他们的粮草营失火吗?”
姜非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方悟到,此地离宋国远,他们的粮草营失火,败局已定。怪不得要将他们引到长葛,粮草从宋国运到长葛要比到郑国东境多了两日!
此时,对面宋军中有两队弓箭手列阵,在盾甲掩护下向前推进。
“大家注意掩护!他们要放箭!”有人喊到。
子充忙拉着姜非胳膊往屋里走。颜文月也紧随其后进了屋。刚回身把门关上,箭便像雨点般砸到窗上。
子充推倒桌案,拽着姜非蹲到桌案后。他拉过姜非将她侧裹在怀中,姜非紧紧搂着他一只胳膊。两人靠得如此亲近,可听到彼此的呼吸。
又一轮密集的箭雨穿过破败的窗户向屋内压来。箭重重射进桌面的声响就在耳边,透着星星点点的箭镞。
姜非到底是害怕,身体有些发颤,子充又紧了紧两手,下巴抵着她的头,像安抚孩子般轻声道:“没事,没事。”
“嗯。”姜非听话地应了一声。
她想,若是此刻他们一同死在此处,她也不怕,两人终究还是在一起了,死后应会继续在一起。父亲和姑母难免会悲伤一阵子,但慢慢就会好起来。但若是他两其中一人出事,就不好办了……她想着,又紧了紧抓他胳膊的手,往他怀里缩了缩。
过了许久,箭雨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子充扶着她站起来。满地都是箭,门窗都已被射破,阳光从窗框悠然地斜照进来,尘土在安静温暖的空中飞舞。
子充上前打开门,一支箭突然飞来!
姜非眼尖,迅速猛扑到子充前方。
箭擦着她的右脸颊飞过。
子充慌忙抱住她退到窗后。
“你没事吧?”他二人异口同声道。
两人紧张地上上下下打量对方。
“叫医师过来!”子充急切地大声喊道。
姜非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惊恐地摸着他的身体,“你哪里受伤了?”
“是你!”子充看向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