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宫中设宴,宴请朝中官员及家眷,以贺宋君夫人入主宋公室。
子充与姜非坐于席首,群臣按爵位高低分列两侧,家眷们另设席于后列。
自子充即位数月以来,在石原等大臣的支持下,新赋税改革进展卓有成效,民生欣荣,山寇盗贼事件几近绝迹,北境的饥荒亦逐步缓减。
子充自觉是时候可松口气,况且,姜非入主宋公室,他亦想予她十足排场,不至留下遗憾。
殿内鼓瑟吹笙,歌舞翩翩,宋宫室内已许久未有这般盛景。
一曲舞罢,石原步入堂下举杯敬酒。
“恭贺国君新娶姜氏为君夫人。君夫人举止端庄,爱民如子,宋国子民何其幸也!”
他仍记得数月前自己在她面前下跪的光景,当时子充决意不返宋国即位,他本不敢奢望姜非会劝动子充,亦是万般无奈,方有此举动。
直至那日午后,姜非出现于子充宅院时,他方才定下心来,心中自是感念万分。此事他从未与旁人说起,但姜非在他心中分量极重。当时他曾许下诺言,必要亲迎她为宋夫人,如今终得如愿。
姜非也知他忠君爱民,是子充的得力之臣,恭敬回礼。
向大人紧接着步入殿内。
“臣敬贺国君新娶君夫人。”向大人自饮爵中之酒,又道,“前日听闻,君夫人习礼期间,却出宫游乐,此事未免……”
姜非正欲取爵饮酒,听闻此言,心中不悦,她看了眼身旁的子充,他握了握她的手,嘴角微斜,正欲开口,姜非却轻拽他的手,示意他不必言语。
这般场合,她怎能让子充替她说话,让他落个偏袒护短的话柄?这个老头子,这语调话音,她都记得!不正是那晚要子充娶雍飞燕之人?不正是说她是“外臣之女”之人?
“大人!”姜非起身朗声唤道,“大人说什么?方才未听清,劳烦大人,再言一遍?”
她知那些直白中伤之话,他也不敢在殿上当众道出,可她偏要逼他明言!她心中有恨,这老头竟当众对君夫人不敬!他眼中可还有国君?她声色凛然,心中却仍未想好万全之策。
她这一问,倒令那向大人心中一凛,他见她满面笑容,年岁尚轻,只当她是个温雅柔顺的世家女子,不知她竟有这般魄力。
“老臣……老臣是说,君夫人应在宫中安心习礼……”
“大人是觉得我未好好习礼?”姜非看着他,脸上仍带着笑,“大人觉得,我哪一处礼数不周?”
“老臣绝非此意。”向大人慌忙答道,抬手作揖。
“那是大人究竟是何意?”姜非只想着步步诘问,迫其无措。
向大人左右张望,支吾不言。
“听闻君夫人,前几日出宫,这于礼制不合。”那一旁的孔大人,突然起身说道。
姜非扫了眼堂下,眸色微冷,这朝堂果真无趣,竟是些宵小之徒,如此俗事,亦要借题发挥!莫非还想把雍飞燕塞给子充不成?
“两位大人是听何人所言?”
“这……”两位大人支吾不言。
“那定是有人无端造谣?毁我名声?”姜非瞪眼看着堂下两位老人,见他们颤巍巍地连连称是,心下微定。
“既如此,便有劳两位大人彻查,究竟是何人作祟,到底是何居心?”
两人点头作揖,悻悻退下。
子充笑着摇头,本以为她要细说那次劝下山寇之事,未曾想,她胡搅蛮缠唬人的本事也不凡。
姜非转身走回子充身边,她朝子充笑笑,见子充的眼神突然一怔,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见那后列的雍飞燕起了身,擎着一爵酒,正往殿中走来。
她又欲惹何事端?此宴会当真风波不断。姜非心中思忖着,跪坐到子充身旁,两人对视着一笑。
“臣女见过君夫人,祝国君与君夫人百年好合。”雍飞燕说着向姜非走了过来,姜非见状,也起身,依礼迎上前去,二人举爵同饮。
雍飞燕突然手腕一斜,将半爵酒倒于姜非的裙裾之上。
姜非一惊,后退半步,雍飞燕忙俯身帮她擦拭,“臣女大意,望君夫人不要怪罪。”
姜非也取出帕子,小桃快步走上来帮她擦拭。
“无妨,待我去换身衣裳。”姜非说着。
她自然知晓雍飞燕是有意如此为之,却不明白这举动有何意义。
索性湿的也不多,她转身往回走去。
“这帕不是君夫人之物吗?如何会在大哥这里?”雍飞燕的声音从堂下传来。
此言何意?姜非垂目看着手中的帕子,一时不知她何目的。
姜非转身看去,雍飞燕立在雍向桌案旁,手里拿着块白色帕子。
姜非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心头一怔……这是何意?她转头看了看子充,他正看着雍飞燕手中的白色帕子。
“方才臣女不慎将酒打翻到君夫人裙上,见君夫人拿出的帕子擦拭,正是这双菱形中有一点红的徽纹,”雍飞燕向众人晃着手中的帕子,“大哥如何会有君夫人的帕子?”她低头看向雍向。
那坐在一旁的雍向骤然被问及,顿时面上泛起了红,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
他起身,看雍飞燕手中之物,白色的帕子上泛着些许棕色,那是未洗尽的血迹。的确就是他那块帕子!可他已多日未去翻看,不知为何这帕子竟到了雍飞燕手里。
“飞燕!”雍良见此,心中不悦,喝住雍飞燕。
“父亲,我方才看得真切,这徽纹与那君夫人手里的帕子一模一样!定是她的帕子无错。”
“大哥!你莫不是与君夫人……”一旁的雍里也立了起来。
姜非看着这一家子像演戏般说着她与雍向,一时竟理不出头绪。
她望向子充,他面色凝重。她知此事非同小可,当着堂上所有的官员与家眷,有人揭密君夫人与他人有染?这个死飞燕是蓄谋已久啊!可她真的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有她的帕子。
众人纷纷拥到雍飞燕身边,细看那帕子,又望向姜非。
雍飞燕此刻的神色甚是得意。
此事,她与雍里已谋划多日。自上次在雍向屋中得了这块帕子,便很好奇大哥究竟与何人有私情。遣人暗中查了数日,得知此帕上绣的竟是姜氏徽纹,心中大喜。
她虽一向敬重大哥,可妒忌之心占了上风。而雍里,也知父亲一向喜欢大哥,心中总有些不快,再加上这次未娶到姜非,他也疑心是大哥泄露的风声,便也无顾忌。更何况,大哥是大夫人所生,雍飞燕与雍里同出一母,两人一商量,便瞒着父亲定下此计。
赴宴之前,雍飞燕便将那帕子藏在身上。向姜非敬酒时,有意泼洒她的衣裳,好引她拿出帕子擦拭,便有了她初见姜非帕子的契机,顺便也好确认那徽纹是否一致。她回座时,经过雍向,便趁人不备,将那帕子丢下,又捡起……
姜非一时茫然,欲走上前去看看那帕子。又觉不合适,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子充上前握住她的手,姜非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少见的慌张。
“请各位大人先行回坐。”礼官朗声说道。
“大哥,这帕子究竟从何而来?你需解释解释。”雍里催促道。
雍向拿过那帕子,起身向子充姜非行礼,“这帕子……”
“这帕子,”突然一旁的雍夫人起身打断了他,“是君夫人借与妾身的。”
她声音温和,但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都朝她望去。
雍飞燕和雍里都被怔住,雍向也侧头看他夫人。
“上次狩猎场上,有幸见到君夫人,妾身手指受伤流血,君夫人便用那帕子帮妾身绑住了伤口。”雍夫人垂手慢语解释道,“因此,这帕子上有未洗净的褐色血迹。”
她拿过雍向手里的帕子,展开指着帕子上的一点深褐色处让众人看。
姜非突然想到,那晚给雍向一块帕子止鼻血!她望向子充,眼里亮着兴奋的光,伏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我记起来了。”
子充向她点了点头。
“自那以后,便无机会再见君夫人,可巧今日赴宴,便想借此机会,将帕子归还于君夫人,方才落于地上,被弟妹拾起,哪知便起了误会。”
雍夫人微微笑着,将帕子叠好,慢步走上前双手递予姜非。
姜非看着眼前这聪慧的女子,心中一阵感动,接过帕子,行礼道谢。
众人见雍夫人解释得合情合理,都深信不疑,只当那是场误会,又各自笑谈饮酒。
雍向看着正走回来的雍夫人,她对他微微一笑。他内心深叹,她不怀疑他与姜非的关系?可狩猎那日,她说那话,分明早有猜疑!难不成,那时她便已知有这帕子?方才她如此从容应对,实是聪慧。而她如此周旋,无非是为了保住他的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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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动容,有些自惭形秽。向她尴尬一笑,伸出手要搀扶她。她看着他这伸来的陌生的手,抬眼望他,缓缓抬手,轻搭上去。
雍飞燕和雍里面色颓然,不信这平日沉默寡言的嫂嫂,竟能有此番举动!一旁雍良满脸的怒气已让两人心生胆颤。
本想这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虽丢了大哥的颜面,但只要让国君与君夫人的颜面受损,即使父亲事后得知,也不应责怪他俩,谁知……
当晚,雍府堂内,雍氏兄妹三人与雍向夫人皆立于堂下。
“究竟是怎么回事!”雍良黑着脸,大声质问。
四人都不言语。
“飞燕!你说!怎么回事?”
雍飞燕的身子不禁一颤,“回父亲,那帕子,确实是从大哥那拿的……”
“拿的?”雍良打断她,“什么叫拿的?不是你从地上捡的吗?”
雍飞燕不敢说话。
“不论这帕子从何而来!你们今日在殿中所为!成何体统?”雍良满脸怒气,“你们想让满朝上下,皆看雍府的笑话吗?”
“你瞒着兄长!瞒着为父!当众丢人现眼!”
雍飞燕听闻此话,想起君夫人之位已失,自己又被父亲这般辱骂,心中委屈翻涌,不禁哭了起来。
雍良见状,摇着头,“里儿!这事是你与飞燕合谋?为何?”
“孩儿想着,如此便可让众人知那君夫人……”
“为此就不顾及你大哥的颜面?不顾及雍氏的颜面?”
雍里一时语塞。
“向儿,你说说,那帕子到底怎么回事?”雍良老辣,自然知道那帕子不是姜非给雍向夫人的。
“那日依父亲吩咐,去新郑姜府见姜大人,出门时撞到姜府小主,便是如今的君夫人,鼻子便出了血,”雍向俯首说道,“血出得猛,君夫人便给我一块帕子止血。”
雍向看了眼雍良,“事情便是如此,第二日我便回了商丘,收着这帕子,想有机会便要将它还与君夫人。我也不知将帕子放于了何处,今日飞燕拿起帕子,竟一时未想起来。”
雍向突然想到,夫人应早已细看过那帕子,否则怎知那帕上有未洗净的血迹。她方才在堂上对应之快,说辞天衣无缝……实在另他刮目相看。
雍良听此解释,觉得情理通顺。又见飞燕落泪,便也不想再提。
“往后大家谨言慎行,家人之间不可再生嫌隙。上次未娶到那姜氏女子,也不知是如何走漏了风声,”他斜看一眼雍向,“今日这事,多亏了你夫人应对周全。否则,雍氏颜面何存?”
雍向夫人向雍良欠身行礼。
“你们已成婚三载,为何至今仍无子嗣?”雍良扫了一眼他俩,“向儿平日多陪陪夫人,莫总在那书房过夜。”
雍向夫妇向雍良行礼。众人皆告退。
当晚,姜非向子充说起那块帕子的来龙去脉。
“今日雍府这几个人,倒是演了出好戏,”子充未接姜非的话,“我见那雍大人几欲制止雍飞燕。”
“那雍飞燕与雍里为何瞒着雍大人做此事?”
“雍大人若知道,定不会应允,此事不仅让雍向丢了颜面,亦会累及雍府。”
姜非看着他,“那二人心肠实是毒辣!”
“若不是那雍夫人及时解围,此事还真不好收场。雍向即使道出实情,旁人也会揣测你二人有私,百口莫辩。”
“雍夫人确实聪慧。”姜非点着头。
“她自是为了护住雍向的面子,她应早知那帕子,否则怎会知道那帕上有血迹。”
“或许雍向就未瞒着他夫人,”姜非抬头看他道,“本以为你会疑心我与雍向有私情。未曾想,你尽想这些事。”她的话音里竟有丝失落。
子充一笑,“他对你,必定是有好感。我不疑心。”
“啊?”姜非歪头看着他,拉过他的手,“何出此言?”
“上次,雍里去姜府纳采之事,便是他透露与子师……”子充看向姜非。
“那你不疑心,也不气脑?”姜非歪着脑袋看他。
“我为何要气恼?莫非,你对他亦有意?”子充眼中是灼热的光。
“你未见他与夫人的感情颇深?”姜非笑着拦腰抱住他,偎在他胸前,“我们,情份便更深了。”
子充经不住她如此撩拨,低头吻住她,顺手便解开了她的腰间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