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穗是在感受到一阵异样后才醒来的,她挪动酸痛的双腿,却被褥子在不知名的异物阻拦了。
微刺,粘腻,温热,她下意识一蹬腿,不适感才逐渐消散。
蒙汗药的后劲儿还在,云穗睁开眼,是朦胧模糊的纱帐和微亮的天色。
尚沉浸在梦魇中,床尾忽然冒出一颗脑袋。
男人肩上被蹬出拳头大小的淤青,他眼角微红,慢慢地爬了上来。
见卫容贴过来,云穗用胳膊肘抵住他,叹道:“能不能不要再来了,我身体不舒服,头很晕。”
“好,那我不弄了,你以后就好好地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卫容拨了拨她的小脸。
云穗眼眶一酸,不再看他。
什么依赖,不过是骗她回去,然后狠狠将她踩在脚底下,连抬头做人的机会都没有。
当年之事都说明白了,她没有做对不起卫家的事,难道还要她赎罪吗。
那一刀,已经用她孩子的命来换了,卫容还有什么不满意?
卫容笑道:“起来收拾收拾,天一亮就跟我回去吧。”
“等会儿。”
卫容回首,面料露不悦:“嗯?”
“邵宁和酒楼的人对我有恩,我不能连招呼都不打就一走了之,而且在你来之前,我就答应了要赴场寿宴,你且等我吃酒席再走吧,行吗?”
卫容顿了顿:“寿宴?谁的?”
“是李先生他母亲的。”
“李先生?”
云穗如实告知。
这李先生原是邵宁生意场上的伙伴,做南北货起家,满香楼不少货物,都是经他牵线,邵宁才找到了便宜又好的路子。
两人通力协济多年,一来二去便也熟络了。
云穗接着说:“此番老太太做寿,便早早就请了我和邵宁这些相熟的朋友,过去热闹热闹。”
“不信的话,我有请柬。”
“人多吗?”
“是寿宴,人当然多了。”
此时抬水丫鬟应方才的吩咐推门而入,卫容却摆手,示意让她将热水倒好后下去。
“那我要跟过去。”
“你?”
云穗蹙眉道:“老太太喜欢清静,李先生特在乡野间为她建了座宅子。”
“明儿的寿宴是在乡下新宅办,你若跟过去,是万万不可带着浩浩荡荡侍卫,或骑着你的汗血宝马过去的,况且,今日出了太阳怕是要融雪,待会儿道路泥泞,你可走得?”
“走得。”
云穗不想与这个霸道的男人多费口舌,她叹了口气:“随你吧,那你要乖一些,不许发脾气闹事。”
卫容哼了声:“你若安分守己我发什么脾气,我又不是炮筒。”
...
次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去新宅的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走过去太费时间,云穗思来想去,只好去借了辆驴车来。
驴车不似马车,没有车顶和软座,只有个硬邦邦的板子。
云穗向对方道谢后,便卷起衣袖,干净利索的将车上又重又大的麻袋搬下去,又轻快跳上驴车,熟练地挽起控制驴子的缰绳。
见卫容站在原地不动,眼睛还一直盯着她看,云穗以觉得他这是嫌弃这驴车又脏又破,便解下柔软的披肩叠好,垫在上面。
“不脏了,也不膈屁股了,上来吧。”
卫容看上去像是还不满意,眉头蹙着发呆。
云穗无奈道:“你干嘛呀?你再这样跟脑袋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宝宝一样赖皮,我就不带你了。”
卫容回过神,揉了揉眼睛,他走近拍了拍云穗刚蹭脏的衣裳,又抓起她被勒红的掌心。
吴嬷嬷说的没错,自云穗被他卖到醉春的那天起,时至今日,日子都过得很艰难。
冻伤的手,带疤痕的背脊,落下的病根子,都是拜他所赐。
云穗冰凉的手被卫容吹干净,却因他不知轻重的力道,结痂的冻疮有些皲裂,她吃痛后缩。
“.....沙子迷眼睛了吗?”
“没事。”
云穗见他眼白处有些红红的血丝,便立刻抽出袖中的帕子后踮起足尖,去扒开他的眼皮,微微翘起嘴唇轻吹。
男人的眼睛愈来愈红,眼看那汪湖泊就要凝结成泪珠,她恼道:“你看看你,怎么和笨小孩儿一样难教,在侯府时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若东西进了眼睛,就立刻闭上用水冲呀,你眼睛以前被刀子划过,受了很严重的伤,视力本就.....”
半晌后,云穗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她动作微滞,放在卫容胸膛上的手指缓缓蜷缩,然后很快背过身去,再不说话。
很久之后,卫容才开口:“日后不准干这些活了。”
语罢,他一把扯过缰绳,动作粗鲁得像在跟谁置气,然后将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往云穗身上一扔。
大氅落在云穗膝盖上,还带着余温,她垂眸,抬起自己实在算不上好看手。
都是陈年旧伤,早已留下疤痕。
她捏紧双手,望着男人的背影半晌,将大氅扔开了。
驴车慢悠悠地碾过石板路,绸缎庄挂着新苏绣,糕点铺里飘出桂花糕的甜香,杂货摊上摆满了泥人、糖画,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云穗坐在车上,心里一直藏着事,见卫容专心致志的驾车注意力不在她这里,便偷偷取出袖中的小瓷瓶。
驴车转过拐角,卫容勒住缰绳,余光正好瞥见云穗把瓷瓶里的琥珀色的丸子倒出来放入口中吮吸,便好奇道:“你吃什么?”
“.....糖而已。”
“好吃吗,我也要。”
云穗愣了愣,摇头:“不了,我怕你吃坏牙,日后半夜牙疼怎么办,我可不管。”
见少女慌张的把白瓷瓶藏起,卫容嗤笑:“你真把我当正长牙的小孩儿呢?”
“莫不是什么小情郎亲自做好送你的,穗穗舍不得给我这个外人呢。”
“......”
语罢,卫容转过身爬上草垛扑到云穗身上,将少女手里的东西一把抢过。
还没等云穗阻止,他拔掉木塞,将一整瓶药丸子往嘴里倒。
云穗大惊,爬起来就去抠他的嘴,手指在他唇周撬了半晌无果后,便气愤地捶了把他的胸膛:“你干什么啊!?你疯了!快吐出来!”
“毒药?”
卫容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那也无妨,黄泉路上多冷,就算我死了,也会拉着你下去陪葬的。”
云穗急道:“不是毒药,是避子丸!”
“哦?”
“我不想要孩子。”
“不要就不要,我又不逼你生,慌什么?”
云穗愣了愣,却又怕他尴尬,或者说,怕他因说出真相后,恼羞成怒而迁怒于她。
于是她小心翼翼解释:“我让你吐出来,是因为这避子丸和避子汤不一样,若男子吃了,可能会对.....那方面有影响,甚至可能有绝嗣的风险,你放才吃了那样多,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卫容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碰过药丸的指尖,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丝毫不慌。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穗那张低眉顺眼的脸上。
“你什么?”
他慢悠悠地问:“嫌弃我从此后再不能人道,往后跟了我守活寡?”
云穗哪敢这么想,她罢手:“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药伤了你,我听说若这避子丸发作了.......”
“那我也不管,杀人还要偿命呢,你给我下的药,就得对我负责一辈子,你们姑娘家常看的话本里,不也有妖冶宦官和小丫鬟的爱情故事?我也不是不可以。”
云穗脸一热:“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想那档子事儿?”
见卫容还嬉皮笑脸的,仿佛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道:“卫氏有不少家产良田以及爵位继承,延续香火这种事情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卫容道:“卫家不缺香火。”
他那个风流多情的爹,给他留下不少庶出的兄弟姊妹,要延续卫氏的血脉,也不是非他不可。
云穗听罢一愣,想起马车里女子的妆奁盒和拨浪鼓,恨恨地剜了他一眼。
卫容轻笑,半晌后他轻“嘶”了声,捂着小腹,眉头拧成一团。
云穗心中的愧疚顿时无影无踪,见此,她猜测可能是药效发作,却也不理会,反爬到前方兀自驾起来驴车。
过了很久,日头渐盛,驴车也穿过闹市,来到一片高大的冷杉林中。
云穗慢慢意识到身后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便只好停车回头。
眼前,换上一袭普通粗衣的卫容卧倒在草垛里,他唇色苍白,额上伏着细密的汗,因闭着眼,鸦羽似的睫毛在早春阳光的照射下,鼻骨侧留下一小片阴影。
卫容似是有感应,他微微睁眼:“好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隐忍的颤抖。
云穗叹了口气,贴上他的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卫容身体微微绷紧:“......真是活该。”
卫容被骂了一通,反顺势往小姑娘怀里靠了靠,额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似乎都重了几分。
他攥着云穗的衣袖,冷汗直冒,似乎痛到直不起腰。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真的好疼啊。”
这荒郊野岭的,云穗不知怎么办才好,她从没见过卫容喊疼的样子。
听沈玠说,卫容在军中时,哪怕是刮骨疗毒,身中数刀他也是咬咬牙就过去了的。
难不成这避子丸的威力,还能比得过那些?
云穗徒劳地轻抚他的小腹,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她思忖片刻,只好驱车离开冷杉林,前往不远处的集市,打算给卫容找个土郎中。
可到了医馆,卫容却也不疼了,只一个劲儿搂住她的腰不肯撒手,说他不想看大夫。
察觉到云穗要离开,那双眼神便恶狠狠的盯着她看,双臂钳得她的腰侧生疼。
云穗无奈只好妥协,前去雇了车夫后,便将一路将他抱在怀里一边哼着歌,一边轻轻拍打安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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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日上中天,驴车在李家新宅门前缓缓停下。
“姑娘,到了。”
云穗打着瞌睡,听车夫提醒,她才如梦初醒般收回手,却发现卫容整个人还赖在她身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推了推他:“起来吧,这里我就不扶你了。”
这里的百姓民风淳朴,若是见了女子同陌生男子搂搂抱抱,到底会影响清誉。
“我疼。”
察觉到云穗松手,卫容理直气壮地回了两个字。
云穗不理会,用力推开他,可卫容却越抱越紧。
“松手好不好,你害不害臊......”
其他宾客陆陆续续到来,见角落的场景,都不由得伸长脖子好奇地注视着他们两个。
僵持很久,云穗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揉了揉滚烫的脸颊,咬唇嗔道:“......你真的好烦啊!”
语罢,她只好半扶半抱,迅速将卫容弄下了马车。
卫容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两人踉踉跄跄走到门前。
门口招待客人的大娘见了云穗的模样,面露惊色,连连将她拉到暗处道:“唉呦,小禾,这是谁啊?”
“别误会,这是我路边随手捡的男人,我看他受了伤,很可怜。”
大娘松了口气,想起这寿宴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有意替云穗避嫌:“那就好,可这没有请柬的人也不好进来吧,况且此人身份不明,老太太若见了怕是会不高兴。”
云穗顿了顿;“那....我就先把他扔去驴车上,叫他在外面等会儿。”
大娘心底倒也心善,她看了眼云穗身上虚弱的玄衣男人道:“也好,不过这外面冻的慌,受凉了可不好,不如将他先安置在马厩处吧。”
“马,马厩?”
云穗也清楚,卫容这个状态可不能着凉了,可把他这样的千金贵体扔去马厩,卫容怕是会雷霆大怒,若他当众掀桌,拿着剑乱砍人怎么办.....
正为难着,宅里一媒婆打扮的妇人喜气洋洋走来,打探了番云穗后,便开始与她熟稔的说笑。
“小禾快进来吧,上次顾三爷不是带你去和顾府了么?顾老夫人和顾家人都挺满意你的,如今三爷和老夫人就等着你点头呢。”
云穗一愣。
大娘应和道:“是啊,你可真是好福气,这顾氏可是这方圆几里的有名有姓的书香世家,顾三爷姿容如玉,才华出众,他此番竟决定娶你进门,可是连聘礼都准备好了。”
云穗知道这顾氏的分量,祖上乃开国鸿儒,后人则在先帝特允下于大晋广设书院,门生可谓遍布朝野。
顾家虽退隐多年,不问朝堂之事,但若是随随便便动了顾家,等于自毁文脉。
媒婆看了云穗肩上昏厥的男人,便放下心道:“你不用顾虑你的身份,如今顾家无需联姻攀附谁,三爷也只想要个能持家安宅的女主人。
再说,你嫁过人,生过孩子的事三爷和太太都晓得,她老人家却说那都是过去的风雨,休要再提。”
云穗默然。
这顾三少爷名唤承稷,二人于两年前相识。
那是个细雨绵绵的春日,她陪着邵宁前往寺庙祈福。
寺中佛音绕梁,檀香缭绕,她如往年般给早夭的孩子超度后便欲启程回去,可刚踏出佛堂,那门外的油纸伞却不翼而飞。
彼时烟雨朦胧,阴雾霾霾,这种天气香客少,廊下只有她与顾承稷两人。
男人见她因雨而困,便从广袖白袍下探出那只修长白皙的指骨,望向她时,不染而朱的唇微微勾起,将自己的伞递给了她。
那日的酒楼恰逢有贵客前来,云穗和邵宁不敢耽搁,又见他身后的仆从还有多余的伞,她便莞尔轻轻道谢。
离开前又问了对方的宅邸何处,承诺改日天晴了便亲自还伞。
这一来二去,他们便渐渐熟络了起来,闲暇时分他们会相约踏青,饮酒,寻梅。
可做这些事时并非只有他们二人,邵宁和顾承稷的朋友也在场,这些年的玩闹和交谈,他们全当是友谊,无人多心。
只是到了她的生辰那日,众多礼物中,顾三爷却独独赠予了她一半鸳鸯佩。
云穗心中顿时了然,这鸳鸯佩是何意,她不敢接,也不能应,于是只好闭门不见。
自上个月生辰后,两人便渐渐疏远了。
云穗本以为顾三爷早已忘了那段一时兴起的情谊,却没想到此番寿宴他依然旧事重提,还带着老夫人和做媒的人一起来。
自离开京城后,她没想过会再见到卫容,听说他身边添了新姬妾,便也彻底打算放下那些旧年恩怨,重新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世事难料,她和卫容猝然重逢,如今顾三爷要娶她的事,邕州城怕是人尽皆知了。
“想什么呢?老太太和三爷都在屋里等你呢,这个路边捡的男人就暂时放一放吧,反正又和你不相干,也免得三爷见了误会。”
云穗回过神,看了眼身侧的男人。
卫容脸色已然铁青,嘴角旋即却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眼底也不见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