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之阿 > 26. 第二十六章
    月亮依旧团圆,孟槐夏蹑手蹑脚地靠近水井边,捡起一小块石头丢进去,迅速后退。

    无事发生。

    在她松一口气的时候,井里探出一张脸。

    还是他。

    孟槐夏颇为沮丧道:“你还没走呀?”

    “……”

    鲛人微微翻了个白眼,“我叫兰章。”

    孟槐夏斟酌了一下语气,小心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游回去?”

    月下的鲛人流露出哀伤的神情,他半坐在井沿,美丽的银蓝色尾巴垂下去,偶尔搅动水面。

    “出来容易回去难,不知要在地下暗流中穿梭多久,才能找到通往南海的河流。”

    “那你的家人呢?不会记挂你吗?”

    “我没有家人。”

    “噢,对不起!”

    兰章笑一笑,表示接受了她的歉意。

    “我说过会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有什么心愿?”

    孟槐夏飞快地摇头:“我真的没什么心愿。”

    “好吧,等你想出来再说。”

    不再是月圆之夜,水面上泛起银色的涟漪,太阳将一切照亮,包括兰章的银蓝色鱼尾。

    他躺在浅滩上,感受着山林吹来的风,尾巴在温暖的湖水中一下下轻拍。

    太阳落了,他睁开眼睛,跃回湖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月亮出来时,他又出现在孟槐夏家的水井边,并抛出几条大鱼。

    旁边,是目瞪口呆的两张脸——孟槐夏和她的奶奶。

    晚风吹动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也吹醒赵吟。她在半梦半醒的间隙,又看到一些画面。

    兰章穿着宽大的麻衣坐在竹椅上,衣摆没有完全遮住的尾巴垂落进大盆里,他握着孟槐夏的手,教她写字,时不时还要叹一口气。

    孟奶奶躺在一旁的摇椅上,闭着眼打呼噜。后面的屋檐下,挂满了各色干鱼。

    她情不自禁沉浸在这种安宁又平静的氛围里,直到完全醒来,眼前的黑暗带来恐惧。

    只在此山中。

    是谁将孟槐夏带来山中,又为何将她带来山中?

    头脑被这些问题占据,赵吟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她突然又想到了山奴李长吉,他知道。

    他知道鲛人的眼泪,也知道孟槐夏在山中,为什么不搭救?反而要写一张字条藏在抽屉中?

    山奴,山奴……山奴要忠于山。

    嘈杂的思绪安静下来,袁松年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则故事出现在脑海。

    烟霞痼疾。

    画师爱上一座山,甘愿化作山间轻雾长伴山间。

    人会爱上山,山又何尝不会爱上人?

    而能驱使藤蔓的,是山。

    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山也仿佛感知到了这点,缚住她的藤蔓越来越紧,从腰间延伸到了了脖颈间,赵吟难受地喘不过气,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藤蔓突然停下,然后轰然断开。

    赵吟捂住胸口,那里的山心玉髓微微发烫。

    她拿出它,靠近其他人,他们身上的藤蔓像影子一样缩回。

    赵吟一个个喊醒,焦急道:“快,快下山!”

    重回李长吉那间小院,赵吟直奔书房。

    一盏盏灯烛放在水中点燃,屋里亮如白昼,纸张铺在地上,桌子上,椅子上……

    所有人都在埋头寻找。

    赵吟相信,写下“只在此山中”的李长吉也会提示别的线索。

    纸上的画面简朴粗糙,翻动纸张的声音,叹气声交织而起,天快亮了,烛泪也流干了。

    他们一无所获。

    吴风依道:“会不会连李长吉也不知道?”

    “山爱上了一个人……”李春序说完这句话,抱着胳膊“咦”了一声,很快又惆怅道:“别的山可不会这样。”

    赵吟托着腮,看着鱼肚白的天空,“要是芦生在就好了。”

    李韫玉沉默地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

    别的山?芦生?

    他听来一头雾水。

    第一次看到井底鲛人还有冰封的人群时,他的惊讶并不比张鸣少。而赵吟他们神色如常。

    原来这就是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们都有了不为对方所知的事情。

    正如他不知望月河畔的眼泪,她也不知玉门关外的追逐。

    “啪”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打算所有人的思绪。

    张鸣拿着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带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神采。

    还是那张纸——只在此山中。

    “什么东西只在此山中?”

    吴风依翻着白眼想了半天,回答道:“山风。”

    李春序紧随其后:“山雾!”

    李韫玉则道:“回音。”

    赵吟摇头,她没有想出答案。

    张鸣来回踱步,一一驳斥他们的答案。

    “雾会散去,风会消失,回音也不是只存在于这座山中。”

    大家异口同声:“所以?”

    张鸣指着窗外,哈哈大笑:“只存在于这座山中的,是真音壁!真音回响,谎言沉默!”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累积已久的困顿瞬间来袭。

    再次启程入山,已是日暮。

    领队的人是张鸣,他分外熟练地走上山坡,穿过树丛中一条条荆棘小道。

    林木高大,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一些鸟发出凄惶的叫声。

    赵吟等人紧跟张鸣的脚步,没有理会周遭环境。

    “到了。”

    “到了?”赵吟错愕地停住脚步,她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本以为要跋涉到天黑,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偶尔有一些暖黄色的光柱穿透迷雾,像曙光乍现。

    张鸣指着前面藤蔓遮挡下的洞口道:“里面就是真言壁。”

    吴风依分外踟蹰,“这藤蔓……”

    赵吟截住他的话头,走至最前面,“放心,这次不会有问题。”

    距离石洞越近,脚步的回音就越明显。有的沉重,有的轻快,有的稳健……

    他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脚步回音,唯有赵吟,听不见自己的回音。

    她垂下眼睫,在洞门口停下。

    “你敢进去吗?”

    “我不敢……”

    “要不先丢一块石头进去?”

    诸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回音像波浪一层层荡远。

    突然,李春序看向赵吟。

    “阿吟,你怎么不说话?”

    赵吟抬起眼,面对着石壁,“因为我没有回音。”

    清清脆脆的一句话,落地即停息。

    吴风依惊讶道:“怎么可能!”

    张鸣呵呵一笑,“无事!人这一生免不了要撒谎,哪有人一生都不撒谎?只不过阿吟姑娘碰巧在这几天撒了一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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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究的眼神都飘了过来,赵吟统统无视掉,她抬脚往里走,“进去吧。”

    石洞内清凉异常,也幽暗异常,“滴滴答答”的水声扰得人心神不宁。

    “洞内没有人啊。”李春序茫然道。

    吴风依接着道:“都过了这么久,快一百年吧!找到了孟……那还是人吗?”

    张鸣倒吸一口气,显然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惊慌,一转头,李韫玉嘴角的一抹微笑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阿韫公子,你笑什么?”

    李韫玉揉了下脸,平静道:“没什么。”

    他总不能告诉他们,他微笑是因为阿吟撒了谎。

    眼前有亮光一闪而过,张鸣无措道:“哪里来的光?”

    “你眼花了吧!哪里……啊啊啊在那里!我也看到了!”

    亮光一丝一缕,这里闪一下,那里闪一下。朦朦胧胧的光影投射到石壁上,那是一个窈窕又寂寞的影子。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很清冷的嗓音。

    赵吟回答:“我们来找一个人。”

    “找谁?”

    吴风依脱口道:“孟……”

    赵吟捏住他的手腕,打断道:“兰章。”

    平静的山洞内起了一阵风,于此同时,洞内满是温和的柔光,像点燃了蜡烛。

    一道幻影就此出现,似真似实。

    众人看她,如隔着窗纱,而她也仅是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记不清与兰章离别了多久,也记不清在这里呆了多久。孟槐夏只记得是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她练习着写兰章的名字,突然间头晕目眩。再次醒来,就已身处此洞中。

    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也来不及与兰章和祖母告别,就这样凭空消失长困于此。

    “兰章……他应该回去南海了。”

    “不,他一直在等你。”

    那道寂寞的身影僵直了一瞬,赵吟继续道:“他一直在等你。”

    眼前的窗纱一点点散去,孟槐夏的身影也渐渐清晰,她转过身,还是少女的容颜,跟那晚画面中看到的一样,只是,不再活泼与灵动,变得清冷而哀愁。

    “他一直在那口井中,直到房屋破败,井水枯涸都没有离开。没有水,鲛人会变得虚弱,他不能像往常一样一跃而起,只能不停往外吹温热的风,希望有人会发现。”

    这就是姜阿公口中的空穴来风。

    洞内突然狂风大作,吹得他们东倒西歪,就连张鸣,也从风里感受到了一丝哀伤意味。

    “是我……是我许的心愿,让他不要离开……”

    “槐夏,兰章快要死了,他想见你。”

    风停了,赵吟伸出手。

    冰冷的嗓音再度响起。

    “别碰我,碰了我,你就会替代我留在这里。”

    李春序吓了一跳:“这座山不是爱上了你吗?”

    “它只是爱上了别人的爱情,以为将我困在这里,就能得到同样的感情。”

    “啊?”

    “快走吧,它快醒了,等它醒了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吴风依手足无措,“这座山为什么会这样?”

    孟槐夏道:“就像人会变,山也会变,人变了或许能浪子回头,但是……”

    她没将话说完,但张鸣说出老友在一个醉醺醺的夜晚吐露出的真言。

    “山有异心,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