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烛吹熄,他们各自睡去。
吴风依搬了两张竹床放在堂厅,与张鸣各自占据一张。李春序和赵吟一间房,受伤的李韫玉独占一间。
事情有了眉目,赵吟放松地舒展身体,在细碎的虫鸣中慢慢睡去。
半梦半醒之际,一声声呼唤来到耳边,渺而远,但又清晰。
赵吟猛然惊醒,坐起身时正对上李春序惊慌失措的眼。
她们同时发问:“谁是兰章?”
隔壁的门开了,外面的呼噜声停了,竹床“吱呀”几下,交谈声隔着门板,朦朦胧胧。
赵吟推开门,吴风依张鸣还有李韫玉都看向她,讷然道:“谁是兰章?”
天刚拂晓。
远山旁云雾横斜,他们身处水墨世界。
赵吟踩着露水,再次走向枯井边。
她将目光放在枯井四周,没有再去探究枯井和冰封的人群。
周边是废旧的民居,早已塌得只剩一堵墙。竹筐、灯笼、歪斜的木桌还有缺了半扇门的柜子随意堆在墙角。
仿照姜阿公家的布局,赵吟猜测,枯井与这民居同属一家,外面理应还有一圈篱笆。
她走向那张柜子。
仅仅碰了一下把手,仅存的柜门就轰然掉落,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滑落一地。
她低头看了片刻,从这堆东西里抽出一本书。
翻开第一页,呛人的灰尘让她打了好几个喷嚏,别过头的瞬间,手里的书册也掉落。
她擦了下鼻子,蹲下身捡拾。
“阿吟,怎么了?”久久未起身的赵吟引起了他们的好奇,所有人都走过去。
地面上的书册翻开,上面有一些凌乱的字迹,像小儿初学写字。
另外有一些工整的笔迹。
凌乱的字迹是“孟槐夏”,工整的字迹是“兰章”。
往后翻,字迹由凌乱而慢慢工整。
写的都是——兰章。
“那个鲛人是兰章,他想见的人是孟槐夏!”张鸣猛灌一口凉水,颇为得意地说出他的论断。
大家只是稍微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移走视线。
李韫玉与吴风依坐在竹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张鸣叉腰站在门口,赵吟和李春序坐在桌旁沉思。
空气分外凝滞。
吴风依“哗啦”站起,急匆匆朝门外跑:“鸡鸭鹅还没喂!”
肃穆的氛围中,他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诸人紧绷的心松弛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我去收衣服。”李春序也站起来,三两步跨出屋外。
张鸣见状挠了挠头,“我去外面转一圈!”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了赵吟与李韫玉两人。
他们甚少有这样相对无言的时候,静到呼吸可闻。
打破寂静的是赵吟,她走到窗边,拉开李韫玉的衣襟。
染血的纱布映入眼帘,赵吟神色未变,她撤下纱布,从怀里拿出药酒。
药酒倒上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和李韫玉的身体同时颤抖。
“总这样受伤吗?”赵吟问。
李韫玉眼睫颤动,“你在意吗?”
赵吟没有回答,她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并换好绷带。
一切忙完,她舒了口气,李韫玉就在这时握住她的手腕,“你受伤过?”
不然为何动作如此熟练。
赵吟回望他的眼睛:“都过去了。”
她总是说这一句话,总是说出这样的事实。
李韫玉没有松开手,他仍然直视赵吟的眼睛:“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怎么没有?
她对着黑夜问过无数回——
你在哪儿?你会回来吗?你过得好吗?你还记得赵吟吗?
可这些话语,早已过了说出口的最佳时候。
赵吟没有打算闭口不言,她轻轻问:“阿韫,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呢?”
手腕间的力度瞬间变大,赵吟皱了下眉,那股力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摩挲。
赵吟垂下眼,集中精力感受这样的触碰,那么真实,那么温柔。
在她晃神的时候,李韫玉突然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这呼吸相闻的时刻,他勾唇一笑,“你管我!”
然后,他慢慢松开赵吟的手腕。
因为——有人来了。
张鸣手里攥着一张纸,一脸喜色冲进来,他将这张纸拍在桌子上,解释道:“我从李长吉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
纸上是拙劣的字迹,但清晰地组成一句话——只在此山中。
赵吟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她笃定道:“孟槐夏就在山里!”
五个人齐刷刷站在上山的小径处,这一次他们都换上了李长吉悬在屋檐下的草鞋,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
张鸣感慨:“第一次来这座山时脚下都是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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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坚硬,山里的奇珍异草也越来越少……”
走累了,他们席地而坐。
“去哪里找呢?”李春序仰头看天,说出来所有人的疑惑。
吴风依道:“走一步看一步!路是走出来的!”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空寂的山林大喊:“孟槐夏——孟槐夏——你在哪儿——”
回声层层飘荡,渐渐散去。
众人的心绪再度放松,可仅在几个鼻息以后,他们不得不紧张起来。
张鸣浑身紧绷,试探着问:“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藤蔓在动?”
问完这一句话,缓缓移动的藤曼突然快如闪电,缚住他们的双手和双脚,将他们捆在一起。
突然的变故让吴风依眼冒金星,而李韫玉直接晕了过去。
张鸣大叫:“什么妖魔鬼怪!”
李春序又快要哭了,她小声道:“你别嚷嚷,等下把什么东西喊过来了该怎么办!”
天快黑了,藤蔓依旧没有松绑的痕迹。
吴风依气笑了,他说:“不管了,我要睡觉!”
这一句话似乎带有魔力,每个人都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重。
赵吟竭力想提醒大家保持清醒,但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慢慢地,她听见了一阵阵水声。
水声?
圆月之下,一个女孩子在水井旁打水。
“今天的水桶怎么这么重啊!”
她吃力地拉着绳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槐夏,怎么了?”
“没事儿,祖母你先睡!”
孟槐夏歇了片刻,擦擦手上的泥土,重新坐了起来。然后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她就这样与井中突然探出来的一张脸面面相觑。
那是个少年人的脸,肌肤白如玉。
“你你你……”
少年人将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嘘”一声。
“你是什么人?”
“我是南海鲛人。”
“啊?”
“我因想见陆地,所以顺着江河湖海与地下暗河游动,不小心困在了这里。给我送些吃的吧,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孟槐夏很快走进厨房,拿来了几个白面馒头。
她恭恭敬敬地递到少年人手中,又双手合十对他拜了一拜。
“民女没有什么心愿,只希望你快点游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