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之阿 > 24. 第二十四章
    夕阳在天边,三人借着最后一丝天光,拼命往山上走。

    路过村尾最后一间屋子,踏上进山小径的那一刻,他们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脚下的山路并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大片大片的岩层,踩上去滑不溜秋,稍有不慎就会滑个趔趄,还没走多远,三人却已精疲力竭。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密林中有“咕咕”的响叫,吴风依犹豫道:“要不明天清晨再上来?”

    赵吟点头。

    就在他们返身回去的时候,乍然出现的闪电将山林照亮,之后,几声响雷闷闷地砸在耳边。

    夏季的雨就是这样,豆大的雨珠砸下来,赵吟径直往右前方走去。

    “快去山洞里面躲下雨!”

    刚刚闪电出现的时候,她正好发现右前方有个山洞。

    下了雨的岩层更加难行,好像脚底踩了冰。赵吟很是废了一番功夫才走到山洞门口。

    而李春序,落在了最后。

    “阿风,你去接一下阿序,我先去山洞里看看。”

    “好,万事小心。”

    往回走的路更滑,吴风依几乎是滑去了李春序身边。

    李春序提着满是污泥的裙摆嘟嘟囔囔,“这路真难走!早知道换双鞋好了。”

    他们走进山洞,却并不见赵吟的身影。

    两人脸色“刷”一下变白,山洞里似乎也有心跳的回音。

    “阿吟?阿吟?”

    “咚”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刚踏进山洞,赵吟险些被脚下的石块绊倒,她随意一踢,碍脚的石块骨碌碌滚远。

    洞内漆黑,她试探着伸出脚,才走了一两步,整个人突然朝后仰去。

    惊叫声被捂进嘴里,脖颈处有窒息感,淡淡的血腥随之窜进鼻腔。

    挣扎几下,脖颈间的力度也跟着加大。

    凌乱的脚步声出现在山洞门口。

    “阿吟,阿吟?”

    脖颈间的力度乍然松去,浓重的喘息贴在耳边,她与身后之人一起摔倒在地。

    预计的疼痛没有到来,那人用胳膊垫在她脑后。

    “阿吟,怎么回事儿啊?”

    吴风依与李春序闻声赶来,神色焦急地将她拉起。

    “受伤没?”

    赵吟活动了下手腕,笑一笑,“我没事儿。”

    吴风依看向倒在身后的人,鼓起腮帮子,“谁人胆敢劫持阿吟!”

    他蹲下身,拽住男人的双腿将他往外拖,男人闷哼一声,路过赵吟时,他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掌心,轻捏一下。

    仅此一瞬。

    掌心的触感使赵吟眼睫一颤,她借着微弱的光看向男人的脸庞。

    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面容。

    赵吟弯腰,伸手想要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却又被李春序拦住。

    “阿吟,雨停了,我们先下山吧。”

    赵吟直起腰,回答道:“好。”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就在山鸟的嘲哳声中,背后的男人轻轻道:“阿吟……”

    似叹息,似呼吸,似羽毛轻轻拂过掌心。

    月亮出来了,赵吟端着一盆水,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

    男人闭着眼,躺在床上,赵吟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久久未动。

    是李韫玉,长大的李韫玉。

    赵吟抬起脸,无数记忆如潮水奔来。

    她坐在书桌前练字,李韫玉扒在墙头笑嘻嘻喊:“阿吟~”尾音快要拐到天上去。

    她冷着脸督促他背书,他撇着嘴,小声喊:“阿吟……”尾音细弱。

    她肚子疼却还是忍不住喝酸梅汤,他一字一顿:“阿,吟!”

    最后那一面,他跳下马车,挥手大喊:“阿吟——”已经是少年人的嗓音。

    少年人的嗓音变成呢喃似的叹息,赵吟低下头,看向他紧锁的眉头。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这些年的艰辛与苦痛。那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念吗?

    赵吟低下头。

    她不知道。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赵吟抬起眼,撞进熟悉的眼睛。

    她忽然站起,走到窗边将手帕浸入水中,屋内只剩下水的滴答。

    背后有沉沉的呼吸,她下意识后退,却贴近温暖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

    可是赵吟往旁边避让。

    李韫玉轻轻开口:“你怕我?”

    他一步步逼近,赵吟一步步后退,直至墙边。

    避无可避了,赵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微笑,“阿韫。”

    熟悉却客气的称呼让李韫玉微微一愣,他说:“为什么要避开我?”

    赵吟轻叹一口气:“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就有了各自要走的路,长大了,应该要明白时光不可倒流。

    李韫玉重复她的话,“长大了……”

    他伸出手,抚向赵吟耳畔,赵吟偏开头。

    发丝顺着脸庞滑下,赵吟猝不及防,她摸着头发,愣愣地看向他。

    云鹤发簪出现在他手中。

    李韫玉举起它,压低声音问道:“长大了,为什么还要戴着它?”

    赵吟答不出话,李韫玉一手拦住她,一手在衣物间摸索,从贴近心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手中。

    布包呆在掌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赵吟慢慢打开,布包散开的一刹那,她闭上眼睛。

    “明日黄昏,望月河边。”

    这是她写的信笺。

    “城中政变,多日以后我才收到这个信笺,看到信笺的那一晚,红妆正过玉门关。”

    他半是疑问半是确定:“那是小荷?”

    不然,总是跟在赵吟身边的赵荷为何突然不见?

    望月河畔的风又吹到了耳边,赵吟抽出信笺握在掌心,轻轻说:“都过去了。那天等了一会儿你还没来,我就离开了。”

    李韫玉沉默片刻,又从她掌心里拿回信笺,原样放回贴身的口袋,他还想再问,可敲门声打断他们。

    “阿吟,郎中我找回来了。”

    吴风依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符合他心意的郎中。

    要有一定年纪,这样才不会因村庄的怪象而惊慌失措并逃之夭夭;要看起来瘦弱,这样如有意外,他才能劫住他。

    郎中张鸣救人心切,并不知吴风依心中的小算盘。

    他极为熟稔地上药开药方,又从手边的大药箱里拿出对应的药材。

    忙完这一切,月亮又爬高一点。

    吴风依堆着笑:“天色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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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了不了。”

    “噢,那我送您到村口。”

    “不麻烦不麻烦!我今晚住在这里。”

    “啊?”

    “小兄弟伤势有些严重,明日还得换药,我索性住下来,免得明日再跑一趟!”

    李春序小心翼翼道:“没房间了……”

    郎中摆手一笑,“村中有我的旧友,我正好找他叙叙旧!”

    “诶诶!”

    三个人齐齐挡在门前,堵住他的路。

    张鸣很是不解:“你们这是干什么?”

    五盏灯笼在风中飘摇,越靠近枯井边,吹来的风就越冷。

    张鸣已经觉得不对,他慢下脚步,嘀咕道:“夏夜的风不该如此。”

    灯笼虽破旧暗淡,但五盏灯笼的光足以将前景照亮。

    冰封的人开始出现时,张鸣的手开始发抖,灯笼的光照到鲛人身上时,他更是惊讶地合不拢嘴,灯笼也落在地上。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也在努力找方法解救他们。”

    赵吟说完了前因后果,将掉落的灯笼重新塞回张鸣手中。

    他半晌未动,然后将目光移向人群中的一人。

    正是那位没牙的老头。

    赵吟敏锐发问:“他就是你的旧友?”

    “是,我们相知已久。我十几岁来山中采药迷失方向,幸而遇见他,他对山中地形及一花一草极为熟悉,此后每次进山,我都会叫上他。”

    “他是否提过……鲛人的眼泪?”

    张鸣抬起眼,直直看向赵吟,回答道:“是。”

    “他一直生活在这里?”

    “对。”

    既如此,他不识字,又没去过南海,怎么会知道鲛人的眼泪?

    这次,换赵吟直直地看向他。

    郎中舔了下嘴唇,开口道:“他是山奴。”

    就如芦生所说,山有守护神,也有管理它的神,更有听从它命,供它差遣的山奴。

    山奴,也许是山中精怪,也许是单纯人类。可不管是什么,只要为奴,终生不可背叛。而山也会护佑他。

    李长吉就是这样的山奴,时常与山中灵物沟通,他慢慢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五个人回到姜阿公的小院,郎中的肚子也适时响起。

    “我去杀鸡!”吴风依自告奋勇,挽着袖子抓住一只鸡。

    黄澄澄的鸡汤端上桌,郎中感慨:“这只鸡怎么如此之肥?”

    李春序与吴风依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

    不知是因为感伤还是什么,郎中从药箱里摸出一壶酒,自斟自酌。

    众人都罢了筷,赵吟问道:“冰封跟鲛人的眼泪有没有关系?”

    张鸣醉意朦胧:“有……没有!”

    “……”

    赵吟又问:“为何会有冰封?”

    “鲛人流下最后一滴泪,说明他快要死了,冰封是他有求于你。完成他的遗愿,冰封自然会解除。”

    “我能帮他做什么?”

    郎中啪嗒几下嘴,直接趴在桌子上打起呼噜。

    吴风依撑着腮,颇为惆怅道:“上哪儿去知道他的遗愿?”

    赵吟盯着烛光,开口道:“我想,我知道了。”

    那颗眼泪,已经告诉了答案。

    他想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