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姨娘投湖自尽了。
尸体是天亮后在东边花园的池子里发现的,打捞上来时已然身体僵硬,衣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面容安静平和,似是睡着了般。
得了信回正苑去传话的崔嬷嬷,忍不住暗自叹息:“那池子今年结的冰薄,小少爷昨日在园子里玩耍,非要让下人把冰面凿开,给他捞几条锦鲤上来……唉,这秦氏到底是想不开,昨日还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沈如心还未起床,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不大好看:“老爷那边可派人去通传了?”
崔嬷嬷还是叹气:“老爷的意思是,正值正月,本就忌讳丧仪之事。何况今年不同往年,各府都夹着尾巴做人,这时候办丧事,还要奏报上表,传出去也不吉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如心只是摇头:“也是她命薄。那依照老爷的意思,一切从简罢。”
一个姨娘而已,没有亲朋好友,用不着置设灵堂,也无人前来吊唁。
秦姨娘的尸身被抬回了兰松院里,身上衣裳还湿着,江婉娩流着泪亲自给娘亲擦身换衣,整理仪容,想让她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入棺。
可是头发湿漉漉的缠在一起,怎么也梳不开。
“娘亲的头发打结了,我梳不好……”
江婉娩跪在床头,颤着手扔了发梳,伸手去握住秦姨娘的手,冰冷僵硬的手掌没有一丝温度。
昨日两人说的最后一句话都在赌气,可偏偏,娘亲连最后道歉的机会都不愿给她。
明明不用这样的。
是她不该逼得那么紧,是去是留,她都会一直陪着娘亲,何至于逼得娘亲自溺了结自己的性命。
江婉娩咬着唇,眼泪不停涌出,直到这一刻,才后悔为什么要与娘亲争论不休。
她从前只觉得娘亲偏心弟弟,不够爱自己。可如今娘亲撒手人寰,这世上再无人疼她爱她……
兰松院一如既往冷清,只有阿苏和青杏守在屋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屋内江婉娩收拾好,外头的几个粗使嬷嬷便命人抬来棺木,将尸身入殓,待天黑时趁着夜色悄悄抬出去。
秦姨娘的遗物没有几件,江婉娩从她的枕头下翻出那只虎头荷包,动作轻缓地放在棺木中。
嬷嬷们临走时低声劝了劝:“二小姐,节哀。”
入了夜,江婉娩坐在屋里,望着四周空荡荡的一切,尽数都变得陌生起来。
不过一日时光,天人永隔。
屋中没有点灯,黑黢黢不见五指,青杏在外面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索性推开门进来,举着油灯凑近,看见床铺上蜷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吓了一大跳。
“我从厨房取了饭菜回来,见小姐不在房中,便猜到在这儿……”青杏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轻声细语地劝她,“小姐一日滴水未进,多少还是吃点儿东西。姨娘她若是在天有灵,看见小姐这个样子,一定会难过的。”
江婉娩声音哽咽道:“不会的。她宁愿死都要留在这里,她心里只有江衍,怎么会在意我会难过。”
她用力埋在枕头里,仿佛从前跟娘亲共枕而眠那样,可眼泪止不住,染湿了大片枕巾。
以后她再也没有娘亲了。
——
除了入殓下葬那日,过后府里的人不再提起秦姨娘。
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多少人会想起她。
江婉娩冷静下来这几日,再也没有哭过,只不过安静得有些可怕。
青杏怕她闷得太久,会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便想着劝她出去晒晒太阳,四处走一走。
江婉娩想了想说:“娘亲生前只是江家的妾室,入不了祠堂,也没有牌位。我想去大相国寺上香,替娘亲点一盏长明灯……”
听到她这个想法,青杏既心疼又无奈,主动跑腿去正苑向沈如心请示,好在沈如心顾念她孝道当先,痛快地允了。
两人出府时,迎面碰见刚从早市逛回来的江衍。
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护在怀中,从江婉娩身边擦身而过。
“快点儿啊,这糖糕就得趁热吃,我想让母亲第一口吃上,若是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孩子跑起来虎步生风,一溜烟人就跑远了,身后三四个仆从追赶着喊他慢些。
江婉娩还站在原地维持着被冲撞侧身的姿态,目光却盯着前面的那个半大点儿的背影看了很久。
青杏见她紧攥着衣袖,开口安慰道:“小孩子不懂事,小姐别放在心上。”
江婉娩冷着脸色:“他不懂事,夫人她们那些大人也不懂事么。”
亲娘死了,江衍没有一丝伤怀。
也可能他明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也只是觉得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或许还嫌弃她不会挑日子,偏偏死在他生辰的那一日。毕竟江衍现在的娘,是江家夫人,而不是那个死去的姨娘。
“算了。”江婉娩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往府门外走。
人活的时候江衍尚且不肯认她,现在死了,更不可能将她放在心上。
江婉娩抵达大相国寺,寻了一个脸熟的小沙弥引路,前往供奉长明灯的大殿。
穿过香火旺盛的正殿,越靠近寺庙东侧,人声渐止。小沙弥领着她停在一道朝南的殿门前,日光照得殿内通亮,中央有一座佛像莲台,一盏盏长明灯在佛前静静燃烧,周围墙壁上皆有灯龛,烛光跳动着,像是逝去之人依旧还在感知这世间。
小沙弥带她们到殿侧的一位老禅师面前,说明来意,禅师从桌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又拿出一盏新的莲座铜灯。
老禅师问:“敢问先人名讳?”
江婉娩合掌行礼:“有劳大师,我娘亲姓秦,讳蘅。”
娘亲在她的小时候说过自己的名字。秦蘅,她不知是哪个蘅,猜是杜蘅的蘅,因为娘亲说过,那是她家乡独有的一种香草,长在山坡上,会出紫色的小花。
老禅师在名册上提笔写好,为灯盏添上酥油,并伸手递给她。
“长明灯一旦点燃,便不可熄灭。每日会有师父添油续火,保它长明不灭,施主若想来祭拜,随时都可。”
江婉娩回过神,接过那盏铜灯,端着它缓慢地走到佛前,从供桌上取了一炷点燃的细香,凑近灯芯。
火苗自灯芯上燃起,看着细小,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灭,她赶紧用手拢着,护着那点火光,等它慢慢旺起来。
烛火终于稳住了,在灯盏里燃烧跳跃着,江婉娩把灯台放在佛前的供桌上,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合拢双掌,俯身跪拜。
“原来你在这儿。”
江玉窈缓步踏进大殿,先是看了眼跪在佛前的江婉娩,又看向供台上的那盏长明灯,撇着嘴用不屑的语气说道:“刚刚在正殿远远便瞥见你,还以为看花了眼,没想到真的是你。一个姨娘罢了,也配在佛寺里供奉长明灯享受香火?”
沙弥闻言上前制止:“佛前不得妄语。施主,阿弥陀佛。”
“这是我江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嘴?”江玉窈讥讽沙弥一句,又继续看向江婉娩,“本来想着今日是秦氏的头七,一大清早便赶来寺里上香祈福,想要去一去晦气。你倒好,专程到这儿来将她供起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朝供桌上的灯台伸出手。
江婉娩扑过去护好那盏灯,争夺那一瞬,滚烫的灯油倾斜滴落。
江玉窈不慎被溅上两滴,立马脸色苍白,捂着被烫红的手背惊声后退。
而江婉娩则是半个手臂都被淋到了灯油,却面不改色依旧挡在供台前,用森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刁蛮恶毒的嫡姐:“我出门之前已向夫人请示过了,供灯一事并无不妥。长姐要是来上香的,还请移步正殿,此处都是供奉的亡人魂灵,长姐莫要扰了他们的清净。”
江玉窈忍着手背的疼痛,还想要上前。
老禅师已先行一步,挡在了江婉娩身前,慈目垂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佛门净地,还请息怒。”
江玉窈脸红不忿,瞪着那盏长明灯,又瞪了瞪挡在前面的老禅师,到底没敢在佛前动手。她狠狠剜了江婉娩一眼,甩袖转身离去。
青杏连忙上前掀起江婉娩的衣袖查看,方才灯油顺着衣袖流下,浇在手腕和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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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烫出了一大片燎泡。
江婉娩咬着唇没有出声,继续跪在佛前,看着那盏莲座铜灯的火苗摇晃着。
“娘亲。”她轻声说,“你走了,她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我好疼啊……”
——
回府的时候天色有些黯了。
青杏坐在车里,时不时掀起车帘看一眼,只盼着早些回去。江婉娩手上的烫伤在寺里只简单敷了些草药,也不知疼不疼,今日发生这样的事,她定要去寻夫人讨个公道,不能让小姐白受了这等委屈。
马车拐进江家所在的街巷,远远望去,府门前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粗布短褐,手里举着木棍和锄头,正在砸江府的大门。
吵吵囔囔的叫骂声传进车内,尽是些被贪污了粮款走投无路的佃农。
先前听闻户部徐掌事的府宅前也闹过这样一场,后面徐掌事全家都落了大狱。
青杏不免心惊,害怕地看向江婉娩:“小姐,府里是不是出事了?我们怎么办,要不然绕道从后门回去吧?”
江婉娩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群砸门的人,又落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茶摊上:“不急,等他们砸累了,兴许就散了。”
她并不着急回去,让青杏一起在巷口下了车,走向旁边那个生意还不错的茶摊。几乎没什么空位,江婉娩在两位带着斗笠的男子面前坐下,跟摊主要了一壶清茶。
秦越掀开眼前的斗笠纱面,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阿姐,姑母的事情……我们才知道。”
江婉娩没有说话,接过摊主递来的茶壶,自顾给自己和青杏倒茶。
秦越语气急切起来,低声解释道:“阿姐,你听我解释。这几日我和我爹被困在宫中,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出来,才得知发生了这样的事……江家逼死了姑母,我们不会放过他们的。可是阿姐……你不要难过,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回青州,我们也是你的家人,往后一定会照顾好你。”
江婉娩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娘亲死的时候,你们没来,现在来说什么风凉话。”她憋了太久,有意发泄出来,“若是你们不曾出现,娘亲不会陷入两难的抉择,她也不会……你们早不来,晚不来,何不一直别来,就当我不曾见过你们,我娘亲也没有你们这些亲人。”
江婉娩的声音有些急了,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想要缓和下来。
秦越身边的那个男子这时伸手将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精致俊朗的脸庞,出口却是冷言冷语:“想要带你们脱离苦海还有错了?我就说阿越不该寻你们,简直是自寻烦恼。大家在宫中被人从头到脚监视着,还要抽空来关心你的失母之痛,你竟还不领情,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白眼狼……”
秦越厉声打断:“萧世子,这是我们的家事。阿姐心中难过,遭遇这样的变故,我们都不想的。”
江婉娩看着面前的这人,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
几人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你和舅舅既然多有掣肘,便不必再管我,我也不会离开江家。”
秦越脸色变了变:“可是阿姐,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姑母已经没了,你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我爹他该怎么跟姑母交代?”
江婉娩语气平静道:“这是我的事情,与你们无关。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今天来跟你说这些,只是不想再跟你们有牵扯,也省得连累了你们。”
“青杏,走吧。”
她站起来,青杏随后跟上。
主仆俩一前一后,头也不回。
秦越与萧桓还坐在茶摊前,后者手里转着茶杯把玩,眉眼骄矜,语气嘲讽:“这女人是得了失心疯罢。”
秦越恼怒回击:“世子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做哑巴。”
萧桓没得惯着他,还是要说:“依我看,她怕是舍不得那位安远侯府的情郎。不过那魏世子到底是薄情寡性,你表姐出了这样大的变故,他竟也不闻不问,还整日让九门提督盯着宫里的动静,害得我们出来一趟都要躲躲藏藏。”
秦越咬牙瞪他:“阿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你不许随意诋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