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宓离去,叶菱馥也一刻停不下来,草草用了午膳,便叫嬿儿去库房取了帖子和上好的墨。
她在房中关了两日,一叠接着一叠地写请帖。
窗外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又从昏黄转为沉沉夜色,她点起烛火继续写,直到手腕有些发酸,于是搁下笔揉了揉权当休憩。
她翻看着自己写完的几张请帖,娟秀字迹排列有致,对着宾客名册看了又看,才确保无一错字。
还有三日到他的生辰,请帖写完,再确定主宾,而后查验一遍菜式,估计就差不多了。
不对。
叶菱馥猛地坐直身子。
还有生辰礼,她根本没准备。
依着士族的习俗,将冠之年的生辰,亲友多赠送玉佩、刀剑、书籍,玉喻君子之德,剑表功业之志,书寄学识之期,样样都有好寓意。
可桓铮这样的高门郎君,自是什么都不缺,练武的刀剑光她见过的就没重样,上品的玉佩和各种书籍怕也是堆得数不清。
这些东西,送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和旁人送的没有半分区别。
叶菱馥靠在椅背上,望着烛火出神。
生辰礼本就不能寒酸,能入自小锦衣玉食的桓铮眼的,必然要更有分量。
更何况,她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她想送一件意义不同的,最好是像那盒梅花香粉一般,能被他日日带在身上的。
不必多贵重,不必多稀罕,但须得是旁人送不了的,是她独有的。
她正寻思着,嬿儿推门进来。
她这几日也没闲着,和李宓待在一处,又是备菜单子,又是采买布置,这会儿进门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她一进门,便见叶菱馥疲态尽显,心疼地上前为她揉肩:“女君,歇一歇吧。”
叶菱馥闭了闭眼,嬿儿的手温热有力,按在酸胀的肩头舒服极了。她几乎要松了劲儿歪在椅子上,可脑子里还是那串没办完的事。
“厨房那边怎么样了?”
嬿儿手下不停,照着方才从朔函那学来的话说:“菜式李姬和奴婢备得都差不多了,但我们不清楚郎君爱吃的口味,女君不如一起去看看?”
“行,走吧。”叶菱馥捏了捏眉心,想着自己确实也许久没出门,散两圈步,就当活动筋骨。
她起身伸懒腰,顺便抻了抻胳膊腿,嬿儿忙不迭地替她取了斗篷来披上。
厨房里热气蒸腾,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娘们忙得团团转,各自守着各自的活计。
叶菱馥站在灶台边,看着汤饼在沸水里翻滚,又问了一遍厨娘:“汤饼的底用的什么?”
“回女君,是老母鸡吊的汤,加了火腿和干贝。”厨娘恭敬地答道。
叶菱馥蹙眉:“郎君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换清汤,用骨头吊,撇干净浮油。”
厨娘连声应下,在叶菱馥的目光下,重新吊上骨汤,又煮了一锅汤饼。
叶菱馥尝了新汤,却又觉得面的韧性不够,让人重新和面,来回折腾了两遍她才满意。
光是最重要的汤饼都改过好几回,叶菱馥还是放不下心,说要将剩下的菜挨个试一遍。
于是这一试就试了两个时辰,她一道菜一道菜地尝,挑剔得让几个厨娘额头冒汗。
“这道羊肉炙,香料太重了,把羊肉的本味都盖住了,减半。还有这道蒸鱼,姜丝切得太粗,重新切。”
厨娘们唯唯诺诺地应下。
嬿儿在旁看着,心里暗叫不妙。
她本是受了朔函的嘱托,说郎君担心女君这几日太辛苦,让她想办法把女君哄出来尝尝餐食,吃上几口菜肴,多少也算是歇一歇。
谁知道叶菱馥进了厨房反倒更忙,硬是从傍晚站到天黑。
好容易尝完了最后一道菜,叶菱馥终于点了头,厨娘们顿时如蒙大赦,一个个终于敢露出笑脸。
虽说每样菜只尝一口,但毕竟样式多,叶菱馥还是觉得有些撑人,便同嬿儿说要散散步。
嬿儿终于松了一口气,欢天喜地地陪着叶菱馥溜达,只可惜还没高兴太早,叶菱馥又经过前院,盯着前院廊下挂彩胜的人不放了。
嬿儿欲哭无泪,连声劝着,叶菱馥却全然不听,只说廊下还没掌灯,下人们摸黑干活,难免手忙脚乱,她得盯着才放心。
“右边歪了,往左偏一些。”
“中间的太密,隔开些。”
“最边上那个,再往檐角挪。”
眼见着都挂得差不多了,叶菱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一头还是不好,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身后的声音。
“小娘。”
她偏过头,看见桓铮背着手站在廊下另一头。
他一身宽袖长袍,领口微敞,里头应当是没穿中衣,露出一小片锁骨,长发半束半散,平时的冷厉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叶菱馥让挂彩胜的下人先退下,转过身来看着桓铮:“你怎么来了?有事?”
“听说小娘这几日忙,是在为我准备生辰宴。”桓铮迈步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四处扫了一圈。
廊下里的彩胜挂了大半,花纹比人日时挂的繁复了许多,颜色也更鲜亮,烛光一照便隐隐泛着金辉。
看来这些是专为他的生辰备的,不是人日时挂的那些。
“不过是一场家宴而已,小娘何必这样操心。”桓铮将目光移回到叶菱馥脸上。
叶菱馥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假装去看仆从们挂灯:“将冠之年的生辰,理应郑重些。”
“小娘费心了。”桓铮低声道。
叶菱馥没接话,反问道:“你还没说,你来做什么。”
“我来是想帮忙。”桓铮缓缓道。
叶菱馥愣了一下:“你自己的生辰,应该是旁人替你筹备,你帮什么忙?”
桓铮伸出背在身后的手,将藏着的册子递给她。
叶菱馥低头一看,竟是自己放在书案上的那份宾客名册。
“你哪里来的?”她接过册子,十分意外地抬头看他。
“朔函让嬿儿把你带出门,之后他进去拿的。”桓铮低声笑了一下。
叶菱馥转头看了嬿儿一眼。
嬿儿站在廊下,正假装专心致志地数彩胜,满脸无辜。
她收回目光,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桓铮将名册展开,低头翻了两页。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三十几个名字,都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这些好友,有两个不在洛阳,这个去了荆州,那个随父亲去了幽州,都不用请了。”桓铮点了点名册上的几个名字。
叶菱馥低头一看,那几个名字旁边多了几个圆圈,是他刚画上去的。墨迹还没全干,微微反着光。
桓铮又指了一个名字,“还有这位,家中这阵子出了事,还在服丧,也不必请。”
叶菱馥寻思片刻,还好这几人的帖子她还没有写,否则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闷气。
虽说过生辰的人不必自己操心,但他也不说声都要请谁。
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他心里门儿清,偏生不早些告诉她,愣是当甩手掌柜,让她琢磨去。
她一时气不过,故意拉下脸色:“你怎么不早说?我帖子都送出去了。”
“是我不该,我也是才知道小娘替我操心这么多。”桓铮面上现出愧色。
其实自从人日被叶菱馥笑他手艺不好,他便暗自跟自己较劲,这几日都在房里练剪刀,还真忘了自己生辰这回事。
他剪废了不少绢帛,好不容易剪出一串还算看得过去的,刚想给她送来,就听说叶菱馥这几日为了自己忙成了陀螺,心里那股愧意便愈发浓了。
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他。
而他关在房里练那几片破彩人,竟把正经事忘得干干净净。
现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心想她要是真的生气,那也是他活该。
“行了,既然有愧,那剩下的帖子都你来写,还有主宾,你自己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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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菱馥没想到桓铮当真道了歉,自己本身也没有苛责他的意思,于是随口给他派了点活干,这事就算揭过了。
不等桓铮反应过来,叶菱馥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又问:“还有,这几日没见你,我还没问呢,你是想今年加冠,还是明年?”
桓铮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沉默。
照礼制,冠礼当日的加冠,当由父亲亲手戴上,但桓霆如今在鲜卑打仗,战事胶着,归期未定。
除了血缘,他和桓霆之间几乎没有过父子之情,可从小到大桓霆每次出征,他都难言牵挂,日夜祈福,这次也一样,表面毫不在意,实际早叫人查过桓霆身边的幕僚,得知都是些忠臣,才堪堪放下心来。
桓霆那样冷淡他,他心里的怨怼并不在少,数不尽的打骂也从未约束到他什么,反而叫他在桓霆面前日渐叛逆,想看看父亲还会不会再打他。
总而言之,他只是不肯承认父亲不爱他。
加冠,是他这二十年以来最重要的一件事。
再等等,他总会凯旋,而后在冠礼当日对自己笑一笑,说自己是他的好儿子。
“明年吧,等父亲回来再办。”桓铮到底还是想等他回来。
叶菱馥同这父子相处半年,也能猜出二人之间的别扭:“明年也好,等将军回来,冠礼也更圆满些。”
桓铮没应,不愿再多说这事,于是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来,递到她面前。
叶菱馥低头一看,是一串用红绢剪的彩人,一共五个,用金线串在一起。
剪的是五福捧寿的花样,中间一个捧桃的童子,四周围着蝙蝠和祥云,虽说边缘剪得还是不算齐整,可比人日那天剪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彩人已经好了太多。
“你剪的?”叶菱馥不可思议。
“这几日闲着无事剪的,比上回的好些,你把这些贴在门上。”桓铮声音中带上几分得意。
“人日都过去好几日了,还贴什么。”
虽是这么说,可叶菱馥还是接过那串彩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捧桃童子的脸上还刻了眉眼,有些粗糙,可神态已经有了几分憨态可掬的模样。
桓铮的眉头微拧:“那上次剪的那些呢,你扔掉了?”
叶菱馥轻咳一声,眼神飘忽。
人日后,她亲手将桓铮剪的那些彩人摘下,藏在妆奁里,每日翻找首饰时,她都对着那几片彩人瞅上好久。
桓铮没等到她的话,却对上她这副模样,也能猜出她没有扔。
“为什么不扔,因为是我亲手剪的?”他又逼近一步。
“才不是。”叶菱馥的心跳骤然加速,脱口而出。
桓铮听着她心虚的反驳,心中更加笃定。
“不管怎样,现在都有新的了。”
叶菱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彩人,心中庆幸桓铮总算没问下去。
她抿了抿唇,手指微微收紧,将彩人拢在掌心里,便算是收下了。
桓铮看着她的动作,唇边的弧度又加深几分:“不过现在我学会了,小娘扔几次,我就再剪几次。”
“我剪的彩人,会日日贴在小娘身边。”
话落,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礼,朗声道:“剩余的帖子稍后我派人去小娘房里取,小娘忙了一天,早些歇息。”
玄色的衣袂在夜色中轻轻一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叶菱馥站在原地,廊下的冷风吹在她脸上,将她颊上的热度吹散了一些,可她捏着彩人的手心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绢帛被微微濡湿,贴在她的掌心。
什么叫他剪的彩人日日贴在自己身边?只怕是他一语双关,说是他自己,也要日日贴在自己身边了。
嬿儿见桓铮走了,总算要走上来。她站得并不算远,叶菱馥忍不住疑心她能听到桓铮说的那些话。
正想着,嬿儿走近时,脸上的笑意耐人寻味。
果不其然,她听见了。
叶菱馥心中一声长叹,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