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辰宴散后,叶菱馥回了家,却一刻歇不下来。
又一次从门口走到红梅树下,正巧一朵小花随风落下。
她伸手接住薄薄的花瓣,点点潮湿落入掌心。
她却并未闻到梅花的香气,只念起桓铮靠近时,身上的草木熏香。
还有他双目澄澈,却不停地逼着她要赏,叫人无法拒绝。
叶菱馥面色嫣红,浑身一抖,手中的花瓣顺着指缝掉了出去。
“女君,您都在这儿转了半个时辰了,身上衣裳这么重,可是累坏了。”嬿儿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来,看她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上前劝道。
叶菱馥回过头看她,鬓边的金步摇顺着动作轻轻颤动,才想起自己头上还戴着金冠。
只是她满脑子都是桓铮说要出征的事,心乱如麻纷杂不堪,全然忘记了身上束缚。
“屋里闷,坐不下。”叶菱馥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很快换了话头。
“将军呢,今夜还是不来后屋吗?”
“将军回来后便到书房去了,但奴婢听厨房的人说将军吩咐他们多做酒菜,今夜要给郎君践行。”嬿儿搁下茶盘,挽着叶菱馥走进屋内。
“晚上还有一场宴,奴婢给您换身松快些的衣裳吧。”
叶菱馥颔首。
“女君,您是穿这件鸦青的,还是铜褐的?”嬿儿找出两件衣裳,举在叶菱馥面前。
叶菱馥揉着太阳穴坐在美人塌上,懒得费神挑衣裳,随手指向铜褐那件。
“这件好,女君还没穿过这件呢。”嬿儿嘟囔着将铜褐的摊在叶菱馥身侧鸦青色那件衣裳搁回去,铜褐的摊在叶菱馥身侧。
叶菱馥低头,看着手边铜褐色的布料,轻抚着鹧鸪的纹样。
这件衣裳和之前那些一样,都是她前些日子为了同桓霆相配新做的。
她自己虽然觉得没什么,可桓铮不喜欢。
明日,桓铮就要出征了……
“嬿儿!”
“哎!”
嬿儿衣裳挂了半截,听见叶菱馥喊得着急,回身时脚下险些绊倒。
“我今日不穿这颜色了,你把之前那件……绛紫的找出来我穿。”
叶菱馥本想让嬿儿随便找身衣裳,寻思片刻后,又指了个颜色。
她之前在家穿的大多是鹅黄和藕粉色,绛紫色的,桓铮没见过。
“啊?”嬿儿闻言先是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几日自家女君刚说了这些鲜亮衣裳以后都不穿了,还没过几日便又要翻出来?
当日叶菱馥说得斩钉截铁,她可是将那些衣裳收在了柜子最深处,现在要找出来,怕是得费相当一番功夫。
但嬿儿也没多问,从外头叫了两个下人进来,将整个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从最下头扯出被压得皱巴巴的绛紫衣裙。
“女君,您确定要穿?马上要用晚膳了,再熨怕是来不及了。”
叶菱馥接过衣裳,轻抚两下上头的褶皱,叫嬿儿费了这么大劲找出来,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冲她笑了笑。
“褶子也并不怎么多,左右只穿一晚上,不必忙活了。”
此言一出,嬿儿更是一头雾水。
只穿一晚上?还偏要找出这件绛紫的?
她依旧没问,默默为叶菱馥换上衣裳,又扶她坐到梳妆台前梳发。
谁知叶菱馥刚坐下,便左一下,右一下地在妆奁里翻找,玉梳几次穿过她的头发,却并未挂上发丝。
“女君,您找什么呢?”
“前日郎君送的那支珠钗……”叶菱馥埋头翻找,灵机一动,想起自己之前同嬿儿说叫她收在最下层,便向最下方寻去。
在诸多钗环里寻觅半晌,终于摸到那柄珠钗的盒子。
她拿出盒子,急急敞开,金色的珠钗落入眼中。
“找到了!”
“女君,您这是……”
“戴这支吧,旁的……都不戴了。”
嬿儿愣愣地接过珠钗,指尖轻点圆润的珍珠。
她和叶菱馥从小一起长大,向来自诩是叶菱馥的知心人,今日却瞧见自家女君种种反常,也不敢说自己对她有多了解了。
“女君,您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嗯?无事啊。”叶菱馥看着镜子中嬿儿的倒影。
“您要找出这衣裳,又要戴郎君送的珠钗,还不奇怪?您这样,看着同将军更不相配了。”嬿儿想来不是能忍住心中所想的人,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同将军不相配,又能如何?将军自己也不甚在意这些。”叶菱馥回想自己这陡然换了风格的一阵子,桓霆确实没有半分变化,像是根本未曾注意,对这事反应最大的倒是桓铮。
“再说了,郎君也说了,叫我随心打扮。”
她面上带笑,说得毫无顾忌,半分不打磕绊,不止嬿儿,就连她自己也近乎相信。
“女君这样想才对呢,您嫁进将军府这么些时日,将军从未碰过您,何必费这些心思,打扮得漂亮些,自己还舒心呢。”
嬿儿对自家女君自是深信不疑,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快速梳好发髻,将珠钗插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样好吗?”
叶菱馥看着镜中的自己,略施粉墨,又恢复了之前那番少女模样,笑颜绽开:“走吧。”
二人瞧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慢慢向着花厅走去。
走了一半,经过西跨院,忽然瞧见院子里有个人,上身赤||裸,手里握着一杆长枪狂舞,正是桓铮。
叶菱馥本想目不斜视地走过,却瞥见他脊背上肌肉贲张,汗水沿着脊柱淌下来,又被新的动作甩开,生生顿住了脚。
她站在回廊拐角,借着廊柱的遮挡,目光落在那具身体上。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回这么看了,可每次看,都一样的移不开眼。
桓铮又一□□出,这一下力道极猛,枪尖深深扎进木桩,他顺势回身拔抢,炯炯目光望向回廊。
叶菱馥来不及躲,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
暮色昏黄,落在园中半明半暗,映得桓铮的面容格外深邃。
叶菱馥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廊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耳畔点点微红,和鬓边的珠钗。
叶菱馥躲的动作不小,珠钗迎着夕阳颤巍巍地摇晃,荡起一片金色,正刺入桓铮目光。
桓铮却直勾勾地盯着,胸膛起伏,汗水从锁骨淌下来,滑过紧实的胸腹,没入腰间束着的裤带。
“小娘!”桓铮将手中长枪丢给朔函,不等披上件衣裳,便顺着廊下跑去。
叶菱馥两颊依旧滚烫,当即转身落荒而逃,珠钗随着她步子摇晃不止。
桓铮停在原地,哭笑不得,却不肯就让她这么走了,高声喊道:“小娘,你戴着好看!衣裳也好看!”
叶菱馥走得本来就着急,又被他的话吓住,险些自己绊倒自己。
好不容易稳住脚步,她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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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菱馥到了花厅,发现桓铮已然坐着了。
她向桓霆行了一礼,在他右手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桌案上的菜色。
都是寻常的菜式,但样数比平日多了不少,中间还摆了一壶温好的酒,倒真像是个践行的样子。
“将军,阿铮到底是要去何处打仗?”叶菱馥为桓霆斟了一杯酒,轻声探问。
“交州叛乱。”桓霆简短答道。
交州叛乱的事,前几日朝上便提起过,桓霆早就知道。
说是叛乱,其实不过是几百个蛮夷在山里聚众闹事,派一队偏将过去便能料理的事情,皇帝本同几个武将商议让驻守当地的将领平定便是。
谁知桓铮只是舞了一曲剑,便得了个辅国将军的官职,领兵出征。
朝中有人说是皇帝想历练历练桓铮,也有人说这是皇帝是给桓家面子。
毕竟桓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如今儿子要嫌赐官每个由头,非要上战场,也总得有个像样的名号。
“阿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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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霆问身边的管事。
“郎君方才练武来着,还在更衣,说即刻便到。”
桓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叶菱馥倒有些奇怪,以往这时候,桓霆定会训斥桓铮两句目无尊长。
不过想来,儿子毕竟是要出征了,宽容些也是应当。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桓铮换了一身衣裳,藏青色的长袍,腰间束带工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可叶菱馥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瞧着他的领口,那处隐约露出一小截锁骨,上面还有未干的汗痕。
她赶紧移开视线,将酒杯放回桌上,手指却不小心碰翻了筷子。
筷子滚落在青石地上,激起一片清脆之声。
桓铮站在花厅门口,目光扫过她的面颊。
“父亲,小娘,我来晚了。”
“坐。”
桓霆应声,桓铮却并不直接入席。
他绕了一圈,走到叶菱馥身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指尖掠过她的鞋跟。
“你……”叶菱馥瞬间移开脚,心中大惊。
平日不守规矩凑上来便算了,现在桓铮就坐在一旁,他怎么敢!
桓铮却始终神色如常,直起身,将手中的筷子放到一旁下人手中:“小娘的筷子脏了,去换双新的。”
下人低声应了,桓铮这才堪堪落座,与叶菱馥正好相对。
“人都齐了,开席吧。”
桓霆挥了挥手,下人们鱼贯而入,将最后几道热菜摆上桌案。
桓霆端起酒觞,看了桓铮一眼:“明日便要出征,今晚这一顿算是为你饯行。南边虽然不是什么大阵仗,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桓铮端起酒杯,朝桓霆虚虚敬酒,目光瞥了两眼叶菱馥:“是,小娘今日已经叮嘱过儿子,到了那边,一切当心。”
叶菱馥捏紧筷子,听着桓铮屡次要提到自己,恨不得不在此处。
桓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沿着唇角溢出一丝。
他抬手随意一抹,又道:“我已向陛下请旨,统领此次出征,陛下已然恩准。”
叶菱馥猛地抬头:“将军也要去?”
桓铮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难以置信。
“这是为何?交州叛乱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几千个乌合之众,用不着父亲。”
桓霆没回他的话,只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今日请旨也是一时脑热,想起周公那句“她和你唯一的儿子”。
但此时清醒过来,却并不多么后悔。
桓铮第一回上战场,他毕竟放心不下。
况且自己即将出征鲜卑,那头战场险象环生,就算是他也不敢说全身而退。
若真有万一,此时同儿子共战一场,又有何不可?
许久,桓霆看向叶菱馥:“我不在时,府中一应事务,由你全权打理。”
叶菱馥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将军放心,妾自当尽心。”
“至于阿铮。”桓霆的目光转向桓铮,声音陡然严厉,“桓家的男儿,个个都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你这般年纪,也当独当一面,上了战场,若是敢临阵脱逃,我亲手斩了你。”
桓铮表情变了又变,想说的话终究被咽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末将敬父亲。”
“明日一早出发点兵,你今夜早些歇息,莫要误了时辰。”桓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撂下一句话,他转身出了花厅。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叶菱馥看着桓铮,不知该说些什么。
桓铮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手里却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他本以为,以他这样的年轻力壮,只要自己主动出征,立下些许功勋,皇帝自会看到他的能力。
这样,父亲便可以安安稳稳地留在洛阳养老。
可现在……
桓铮慢慢松开手里的酒杯,掌心已被硌出一道深深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