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骢步步紧逼,叶菱馥心中一紧:“不敢劳烦殿下,妾识得回去的路。”
“叶夫人何必客气。”司马骢的目光在她金冠下露出的后颈上来回打量,“宫里的路弯弯绕绕,便是常年行走的宫人也有走错的时候,还是我送夫人保险些。”
司马骢一靠近,叶菱馥便问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混着汗味的粘腻。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多长时间洗一回澡,深冬时节,身上还熏了香,也能叫人闻见这么大的味道。
可他毕竟是皇子,叶菱馥不敢躲避太明显,只得微微侧了侧身:“殿下,妾……”
“小娘。”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朗呼唤,司马骢抬头看向来人。
那声音太过熟悉,称呼又是她天天听着的,叶菱馥不必回首,便知道来人必是桓铮。
桓铮身侧别着一把剑,顺着小径大步走来。
起初他只是在席间没寻到叶菱馥,听人说宴厅后面有一片梅林,想着她也许赏梅了,便来碰碰运气,却没想到,除了找到了叶菱馥,还有司马骢。
他看着司马骢越来越靠近,终于顾不得司马骢的王爷身份,出声打断了他。
“小娘原来在这里,真是让我好找。”桓铮站在叶菱馥面前,不动声色地隔开司马骢的视线。
“恕我眼拙,这位郎君是……”
好事被人搅和,司马骢只得后退两步,挤出一抹笑,本就被肥肉挤压的双眼更是只剩下两条缝。
桓铮将叶菱馥护在身后,转身向司马骢叉手一礼:“在下大将军桓霆之子桓铮,见过琅玡王殿下。”
司马骢笑容一僵:“原是桓小郎君,我到封地时,你还不满十岁,如今也这么大了。”
“我方才正与尊堂闲话,不想竟惊动了你。”
桓铮直起身,心中暗暗冷笑,但面上依旧尊敬:“殿下言重了,只是我急着找小娘有些话说,才寻得忙了些。”
“是吗?小郎君和后母真是母子情深。”
司马骢上下打量了护着叶菱馥的桓铮,终究没再说什么,抚着圆滚的肚子离去,经过叶菱馥身边时,眼神又在叶菱馥脸上剜了一眼。
桓铮注意到他的动作,又换了个方向,再次彻底隔绝他的目光,声量提高:“恭送殿下。”
司马骢没应,迈着短粗的腿离去。
叶菱馥躲在桓铮身后,悄悄探头向外看,直到司马骢臃肿的身体消失在梅林深处,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司马骢这人实在可怕,眼神种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油腻,被他看了几眼,便觉得身上发粘,像膏药没撕干净,留下一片恶心的胶。
寒风吹过,枝头一阵摇曳,落下片片花瓣。
桓铮转过身,正好对上叶菱馥惊魂未定的目光。
“你……”叶菱馥想说句什么,却被桓铮打断。
“你不在席上好好待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有些闷,就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为什么不带人!”桓铮上前一大步,双眸紧盯着她,“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知不知道我看见你被琅玡王缠住有多着急!”
日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整个人笼上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逆着光,叶菱馥看不太清他的神色。
“琅玡王不是善类,多数人都只看到他贤明一面,却忽略了他本身,是个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
桓铮越说越急,额角青筋暴起,顾不上思考说出了什么。
“他的宫中,尽是从封地各处掠夺来的美人!尤其是你这样的,肤白貌美,眉眼却十分魅惑,一旦让他盯上你,后果不堪设想!”
“什、什么?”叶菱馥起初还能听清他的话,后来他一番话连珠串似的蹦出来,尤其是最后两句,砸得她措手不及。
“我说,你这样的独一无二的美人,皮肤白皙,眉眼柔媚——”桓铮下意识重复,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
他声音戛然而止,瞬间羞红了脸,鲜少露出窘迫的神色,剩下的话磕磕绊绊:“总、总之,以后见了他,你小心点,最好绕道走。”
奇怪得很,赞她貌美的话她听得多了,心中从未有过半分波澜,可同样的话被桓铮变着花样说了两遍,在叶菱馥耳朵里转了几个圈,却好像变了一番滋味,竟能惹得她面红耳赤,扭捏不安。
“我、我知道了。”她实在是难为情,绕开他就要往回走。
桓铮瞧见她这羞臊样子,心里那点赧然转成得意,立即伸出胳膊横在她身前。
他拦住她脚步的动作太快,叶菱馥险些撞上去,猛地刹住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仰起头,却不敢直接看向他双眼,只盯着他下颌的轮廓。
“这就完了?”桓铮似笑非笑,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气息尽数呼在她的发顶。
“那……多谢你。”叶菱馥别开眼,几个字含在嘴里含糊地滚了过去。
“听不清。”
“……”
叶菱馥咬了咬下唇,扬起眼睫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这一眼瞪得毫无怒意,反倒叫人看着更欲疼惜。
“多谢桓小郎君,替我解围。”她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用我行叉手礼吗?”
桓铮哼哼两声:“那不用,你是我小娘,我受不得你的礼。”
他虽是这么说,拦在她身前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锦袍袖下露出的蜜色手腕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五指修长,骨节并不粗大,却处处透着强壮。
一截手腕摊在眼前,叶菱馥不得不多看了两眼,一想到自己还曾经为这少年人的身子按摩过,亲手感受过他的皮肤,那股头晕脑胀的感觉似乎又涌了上来。
她默默移开目光:“既然不用我的礼,为何还不让我走?”
“光嘴上说说可不成。”桓铮歪了歪头,眼尾微微上挑,“我问女君要个谢礼,不过分吧?”
他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叶菱馥强作镇定,并不打算问他。
桓铮却并不乖乖等她,而是慢慢收回手,慢慢靠近,整个人彻底笼罩住她。
他低下头,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寸往下移,鼻梁、唇瓣、下颌,最后顿在颈侧。
肤白貌美,眉眼柔媚,他没说错。
叶菱馥不是第一回被他盯着,却是头一次这样无所适从。
同司马骢的下流不同,桓铮每次看她时,眼中总带着笑。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让她浑身滚烫,好像自己被剥去了层层衣衫,整个人再无遮拦。
桓铮一只手忽然伸向她,她不自觉地闭上眼。
手指落在她的发间,穿过缀满赤金步摇的金冠,在她鬓角停了片刻。
他动作很轻,指尖掠过她耳尖,激起一阵酥麻,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直抵后脊。
“小娘,睁眼。”桓铮收回手,在她耳畔轻声呢喃。
叶菱馥眼睫忽闪,缓缓睁开眼,看见他手指举在自己眼前,指尖捏着一瓣白梅。
“一片花瓣,刚才吹到小娘身上的。”桓铮将那瓣梅花放在掌心,摊开给她看,“这便算是谢礼了。”
“这是我身上的,怎么可以!”
叶菱馥惊慌失措,伸手去夺,桓铮却手掌一翻,那瓣梅花落入袖中,不见踪影。
桓铮眼含笑意,伸出空空如也的两只手:“藏起来了。”
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的!
叶菱馥仓皇别开眼,心跳犹如擂鼓。
“花瓣就赏我吧,不行吗?”桓铮微微弯腰,强迫她和自己对视,“赏我吧……小娘。”
叶菱馥猝不及防,落入他眼中缱绻,局促地后退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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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
“给、给你了。”
桓铮低笑两声,直起身,同她拉开些许:“走吧。”
叶菱馥终于得了空隙,深吸一口气,默默跟上他的步伐。
“你同琅玡王说,你找我有话说,这回总不能是假的吧?”叶菱馥忽然想起他上次在大司马府上,诓骗王夫人说桓霆找她,实际却把她按在花园的假山上说话。
“这回不是,是真的有话说。”桓铮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明日出征。”
“明日出征?怎么会这么急?”叶菱馥闻言一惊,快步上前,走在桓铮身侧。
“陛下今日点我舞剑助兴,而后要给我赐官,我说未曾立功,配不上这样的功勋,陛下便说给我个机会,当场钦点我为辅国将军,出兵平定南边叛乱。”
桓铮只是笑着,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其实这话并不多么着急要说,只是明日一早便要点兵出征,怕是来不及当面告辞。”
“赐官有什么不好?你本就是公侯之家的孩子,生来便有爵位,何必上战场赴险?”叶菱馥话说了一半,忽然又想起,桓铮在王夫人寿宴上做的那首诗。
丈夫生世,当勒燕然。边烽未熄,此身何安?
“你……你是不是早就想从军?既如此,那就小心些,刀枪无眼,切莫伤了。”
“小娘担心我?”桓铮脚步未停,眼波流转,看向身边的人。
“我……你毕竟是我的继子。”叶菱馥低下头。
“你担心我,只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桓铮戏谑一笑。
从前,他还会因为叶菱馥总借着他父亲搪塞自己而怒火中烧,可屡次撩拨叶菱馥时,也能看出她对自己并不算全然镇定,便越来越当作句逗弄她的玩笑。
毕竟……每次说出这句话,她都会躲避自己的目光。
“罢了,我不想听这个。”桓铮转了话头,“我想听小娘说一句真心话。”
“什么真心话?”
“我送的珠钗,小娘为什么不戴?”
叶菱馥被他说得心慌,下意识去摸头上:“太贵重,我怕磕碰了。”
“小娘不必骗我,我知道小娘不喜欢。”桓铮沉沉笑着,刻意带上些苦涩。
“我又不是父亲,我送的东西,小娘怎会喜欢。”
“不是的……”叶菱馥实在不懂,好好的,桓铮怎么又因为一根珠钗落寞起来。
“无妨。”桓铮打断她。
“我这次去,生死难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往后也是看不见你戴那珠钗的。”
叶菱馥闻言,一把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不准胡说!”
她第一回主动扯住桓铮,两人都是一愣。
叶菱馥低头,才发现自己抓得有多紧,指尖都微微失了血色。
她要放开他,却被桓铮反过来握住了手。
“放开。”叶菱馥心慌至极,想抽回手却被束缚得紧。
“不放。若是此去真有个万一,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让我握着吧。”
桓铮站住脚,垂眸看着她,“就一会儿。”
“你真是疯了。”叶菱馥偏过头去,心里挣扎一阵,终究没再挣脱。
“那便当我是疯了。”桓铮再次欺身上前,鼻尖抵住她额角,呼吸交缠。
“左右也要出征了,这一去,若我死了,这些事除了你,永远没人知道。”
他的话说得太重,叶菱馥心中发酸。
“此去千万小心,我在家等你回来……和你父亲一起。”
桓铮胸膛一震,努力憋住笑。
南边叛乱并不是什么大事,仅仅一月便可解决,不然皇帝也不会让他一个未曾上过战场的人领兵。
但装这一回可怜,能叫叶菱馥在自己怀中乖乖待着……
真是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