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菱馥一个人坐在马车上,手指揉捏着车帘。
“女君?”嬿儿在外头轻唤。
桓铮早早跳车下去,叶菱馥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嬿儿担心得紧,直接掀开车帘朝里瞧。
只见叶菱馥坐得端正,眼神却空落落地看着脚尖,魂早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女君!”嬿儿伸手在她眼前轻晃。
叶菱馥浑身一颤,如梦方醒:“怎么了?”
“您这是怎么了,同郎君拌嘴了?”嬿儿握住叶菱馥的手扶她下车,感觉她手指冰凉,心疼得又自责起来。
“都怪我不好,出门时想着天气不算太凉,没给女君备下手炉。”
叶菱馥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安抚,弯腰下了马车。
外头的冷风裹上来,她才觉得头清醒了些。
嬿儿扶着她往屋里走,嘴里一刻停不下来。
“今日奴婢同别家的下人待在一处,您简直不知道他们说话有多恶心,尤其是那几个门房,嘴里没一句中听的。”
“他们说什么?”叶菱馥应付了一天,身上虽然疲惫,但还是不想撂下嬿儿的话。
“他们从您和将军进门时就开始了,说什么老夫少妻,老牛吃嫩草……”
嬿儿顿了顿,还是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奴婢当时就没忍住,骂他们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他们居然还敢反驳,若不是被几个女婢拉走,奴婢一定是要再同他们吵一场的,”
叶菱馥脚下未停,听她说还要“吵一场”,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呀,向来是不肯输的。不过今日毕竟是王夫人过寿,你在人家家里同人家的下人吵架,总归是吃亏的。”
叶菱馥一直回了屋,坐在梳妆台前拆下头上的珠钗,嘴上说着约束的话,却分明是纵容的意思。
“往后再有这种事,你就任他们说去,又不会少块肉。”
“这怎么能行!奴婢怎么能看着您受委屈!”嬿儿急得直跺脚。
“可是那些人说的话,也没让我少享一点儿福,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叶菱馥对着镜子,拆下头上的钗环,乌黑的头发被放下,玉梳穿在发丝之间。
她对着铜镜里明艳的脸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细腻的脸颊。
今日在假山后,桓铮的衣袖轻轻擦过这里。
“你怎么就这么愿意给我说亲!”
“我明明说了——”
“我喜欢小娘这样的。”
叶菱馥轻叹一口气。
“嬿儿,你去把我柜子里那些颜色鲜亮的衣服都收一收,尤其是那些鹅黄的,水绿的,我以后都不穿了。”
嬿儿一愣:“收衣服做什么?那些都是将军给您的料子做的。”
叶菱馥没答她,又吩咐道:“再替我裁几身颜色深的衣裳,花纹也要素净些。”
“姑娘,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既已嫁给将军,还是穿得同将军相配一些为好。”叶菱馥笑了笑。
她没告诉嬿儿,她还有另一层私心。
若她穿得沉重老成,也许会更像一个继母。
桓铮就自然会离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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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儿伺候叶菱馥洗了脸,急急往下人房去。
她还惦记着方才叶菱馥那番话,走得心不在焉,拐过一道门,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嬿儿疼得倒退好几部,抬头一看,又是朔函。
朔函手里的托盘也晃了晃,上头酒壶险些摔下,好在他下盘稳当,不仅护住托盘,还伸出一只手扶了嬿儿一把。
“嬿儿姑娘,真抱歉,又撞着你了。”
嬿儿揉揉被撞疼的肩膀,这一回确实是她没看路,也开口道了声歉;“这回是我不好,只是你怎么又这么急,做什么去?”
“郎君吩咐我去厨房拿酒去。”朔函如实答道。
“又喝?今日在大司马府上喝了好些,回来还要喝?郎君也不是好酒的人啊。”
朔函凑上去压低声音:“郎君今日真是喝了不少,从外头回来便一直要我拿酒,这已经是第四回了。”
虽然他是想让嬿儿把话传给叶菱馥,但这话真不是添油加醋,桓铮确实已经喝了不少了。
“这真是怪了,怎么出门一趟,女君和郎君回来都怪怪的。”
朔函本打算走了,听见嬿儿这话又转回来:“女君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奇怪。”嬿儿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接着说,“女君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呆,我连着叫好久才应一声。”
“再加上今儿在大将军府,我听几个嘴碎的门房议论说我们女君和将军老夫少妻,我气不过,就告诉了女君。”
“女君虽没说什么,可回头就让我把那些鲜亮衣裳都收起来,要裁深色的穿,说是……要瞧着和将军相配些,免得再被人议论。”
朔函低头看着酒壶,沉默了片刻。
“姑娘别多想,女君自然有女君的道理。”
“这事原也是我多嘴,惹得女君不高兴——”
嬿儿话说了半截,忽然被朔函打断。
“嬿儿姑娘,我先去拿酒了,郎君还等着。”
说完,她也不等嬿儿答话,转身就走。
嬿儿愣愣地杵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神神秘秘的。”
她摇摇头,继续朝下人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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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函端着一壶新酒回到西跨院,推开门,一股农历的酒气扑出来,熏得人头晕。
桓铮依旧坐在原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瓶酒,两眼直直盯着头顶的房梁。
“郎君,您的酒。”朔函走过去,把酒壶放在桓铮手边,在他身边蹲下。
“方才在路上,我碰上嬿儿了。”
桓铮没应声,伸手拿过酒壶往嘴里灌。
“嬿儿说,女君今日让她把之前的衣裳收起来,要全换成深色的。”
“呵。”桓铮嗤笑一声,手指随意把玩着酒壶。
“她爱穿什么穿什么,与我何干。”
朔函知道桓铮说的是反话,自顾自地接着说:“女君的意思是,那些衣裳穿在身上看着同将军不相配,容易惹人闲话。”
话音刚落,桓铮手指收紧,“啪”地一声捏碎了酒壶。
碎瓷片扎进掌心,血珠不断涌出,一滴滴落在地上,他却面不改色,好像感觉不到疼。
“她想得真周到,不愧是主母。”桓铮从袖中随意抽出中衣袖子裹住。
桓铮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慢慢坐直身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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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的头发挡住大半张脸。
他一直在笑。
“裁再深的衣裳也是徒劳,她就是那样年轻,穿什么衣裳都改变不了。”
他喝得太多,身形摇晃,朔函下意识地想上去扶,却被他狠狠甩开。
“她同桓霆,本就不相配!”
朔函大气也不敢出。
此时如果有下人从门外经过,必会听见他这句话。
若再将这句话传出去,整个将军府将会乱作一团,所有人的名声毁于一旦。
“郎君,您低声些。”
桓铮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翻涌的不止是醉意。
凭什么?
凭什么她是桓霆的妻?凭什么自己只能叫她小娘?凭什么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她千方百计地要配他?
凭什么,自己连喜欢她的身份都没有?
嫉妒几乎淹没了他。
“朔函,给我换身衣裳,我今日还没有向小娘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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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菱馥换上寝衣,已快要睡了。
她坐在书案前,肩头披着一件大氅,正给阿筝回信。
“今夜庭中月色甚好,只可惜北风太紧,不敢开窗……”
她咬着笔杆考虑下文,忽然听见后头一阵窸窣。
她以为是嬿儿,随口道:“你回来了。”
没人应,她正要再开口,身后人瞬间逼近。
“小娘写什么呢?我进来都没听见。”
桓铮身上的冷气和酒味,裹上来,兜头罩住她整个人,声音暧昧不明。
叶菱馥脊背僵直,毛笔从指间滑落,“嗒”的一声砸在摊开的信纸上,一大滴墨汁从笔尖溅起来,正落在她的脸颊。
她仓皇回头,桓铮就站在她身后,仅有一步之遥。
叶菱馥又想起在假山后,被桓铮压制。
同样的人,同样的距离。
区别是他喝了很多酒,而且她身上寝衣单薄。
“你……”她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
“吓着小娘了?我来给小娘请晚安,看门虚掩着便直接进来,是我冒失了。”
桓铮双眼紧盯着她脸上的墨汁。
浓黑衬着雪白,明明是一道瑕疵,可他却想用手指抹开,把她弄得更脏。
肌肤相触,叶菱馥想躲闪,身后却被书案挡住,退无可退。
桓铮手指滚烫,不容拒绝地贴上脸颊,带茧的指尖沿着墨迹缓缓滑动,从眼角到嘴角,从嘴角到下颌。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烫了一下,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
“墨溅到脸上了。我来……替小娘擦擦。”
“喝酒了?”
“小娘不是闻到了吗?”
叶菱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饮酒伤身,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不困,想在小娘这里再坐一会儿。”桓铮借着醉酒,彻底耍起无赖。
“太晚了,不合适。”
他的拇指重又捏住她下颌,强迫她看着他:“就坐一会儿。”
桓铮声音含糊,呼吸间尽是酒气,叶菱馥也迷蒙了。
窗外的北风撞在窗纸上,闷响阵阵,敲打在她心上。
“桓铮,你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