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人?阿铮哥哥?是你们吗?”
后头的女郎还在喊,桓铮却纹丝不动,将叶菱馥敛在怀中,挡得严严实实。
“你今日喝醉了?让人瞧见必会惹出非议,你我都吃不消!”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菱馥顾不得两颊绯红,转过头瞪他。
桓铮终于看见叶菱馥的脸。
好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温温热热地撒在他喉结,撩拨不止。
“你……”他眼神幽深,哑着嗓子半天说不出话,方才那点逗弄她的蔫坏一下子消失。
他彻底败下阵来,默默退开半步。
叶菱馥总算得了空当平复心绪,胸口还在起伏,正好瞧见王夫人挽着个如花似玉的女郎,从假山旁绕过来。
得亏他们站的梅树枝叶繁密,从外头看进来,只能瞧见两道人影轮廓。
若叫王夫人看见她与桓铮方才那番光景,就算没做什么也说不清了。
“叶夫人,打搅你们母子叙话了,这是我的小女儿阿窈,今年十五。”王夫人拍拍女儿的后背介绍。
“阿窈自小同阿铮关系好,方才听说阿铮同你逛园子来了,非要拉着我找她阿铮哥哥。”
周窈走到近前,向叶菱馥行了一礼,又转向桓铮,脸上浮现出羞涩:“阿铮哥哥,好久不见了,方才瞧着衣裳颜色像,却叫了半天都不应,你们在说什么呢?”
桓铮叉手还礼,避开她的问题:“女郎找我何事?”
周窈咬了咬下唇:“我、我写了首诗,像请阿铮哥哥为我指点一二。”
她说着从袖口取出一叠纸,双手递到桓铮面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叶菱馥同王夫人对视,心下了然。
方才在厅内,听见有位夫人说王夫人要让自家女儿同桓铮相看,她还道没听说。
现在到了无人处,王夫人带着打扮明艳的女儿来找桓铮,心思自然昭然若揭。
但她也不知桓铮心里是怎么想的,索性同王夫人在一旁看着二人接触。
桓铮接过纸扫了一眼,又双手递回:“诗是好诗,只是题目略微老套,女郎若想写出新意,不妨换个角度。”
周窈不肯罢休,紧接着问:“阿铮哥哥,那你教我好不好?”
桓铮身边好友不少,大多都是郎君,同女郎相交甚少。
但他年少时,桓霆总不在家,王夫人对他关爱有加,常常叫他到自家吃饭。
也是有这份照顾,即便看出周窈对自己有意,他也一直将周窈当作小妹看待。
可周窈这些几个月愈发对他穷追不舍,他心中装着别人,却并未同她讲明,倒更是默许她靠近。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
思及此,桓铮淡笑着拒绝:“女郎若想精进,大司马府上定然不缺教习先生,才学定然比我更高。”
周窈笑容一僵,但很快恢复:“教习先生太死板了,我就想跟你学。”
桓铮还想拒绝,王夫人忽然笑了起来:“阿铮,你便教教我们阿窈,她这首诗可是写了好几日,紧等着你来才拿出来呢。”
说着,她又扯扯叶菱馥的衣袖:“叶夫人,前面有个亭子,不如我们去坐坐,让他们小辈自己说话。”
叶菱馥会意,颔首附和:“阿铮,你同阿窈好好说。”
桓铮听着她轻描淡写,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他眼神更加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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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挽着叶菱馥慢慢走进亭子,坐下后先是说了好一阵子话。
先是夸桓铮今日作诗精彩绝伦,有说周公常在家提起他,说他是后起之秀,栋梁之材。
铺垫半天,才转到方才的事。
“我听说你家阿铮近日张罗着说亲,我们家阿窈今日你也见了,两个孩子相识已久,知根知底,你我两颊又是世交,若能全了这两个孩子的婚事,岂不是亲上加亲?”
叶菱馥瞥向梅树下,远处少男少女相对,神色看不分明。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但已然拉开了些距离。
“王夫人,我家夫君虽将阿铮的婚事交给我办,但毕竟是阿铮娶亲,还得问问阿铮的意思。”
王夫人笑意不减:“阿铮的意思也是要问的,我就是先探探你的口风。你是阿铮的继母,也是要做婆母的人。”
她顿了顿,又问:“你可喜欢我们阿窈?”
叶菱馥又想起方才同周窈那匆匆一面。
女郎生得明眸皓齿,模样虽然还略显娇嫩,英气却分毫不少,是名副其实的将门之女。
她父亲官位比桓霆还要高上一级,身份比她那本册子上的女郎们都要贵重不少。
她若和桓铮在一起,是低嫁。
但周窈喜欢桓铮,王夫人也愿意,若自己硬说委屈周窈,倒像是刻意推脱拿乔。
叶菱馥沉吟片刻,缓缓道:“夫人厚爱,我自然是——”
她刚开口,桓铮忽然进了亭子,截住叶菱馥的话。
“王夫人见谅。”他朝王夫人行礼,“父亲派人让我来请小娘,说是有事。”
王夫人一怔:“有事?那阿窈呢?”
桓铮面不改色:“我同阿窈说了两句,她便回房去了。”
桓铮这话说得隐晦,但王夫人也能听出他的意思:“既如此,叶夫人,我们改日再叙。”
叶菱馥起身,跟着桓铮离开。
游廊曲折回环,桓铮大步朝前走,袍角翻飞,叶菱馥小跑几步才堪堪跟上。
“你父亲找我何事?”
“无事。”
“你诓我?”叶菱馥歪头觑他。
“不算骗,父亲确实派了人来,说他要同桓公议事,让我们先行回府。”桓铮放慢了速度。
“那方才在王夫人面前,你为何说你父亲找我?”
桓铮没回答,反问回去:“王夫人同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亲事,王夫人有意撮合你和人家女郎。”叶菱馥直言不讳。
“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问你的意思。”
“只是这样?”
“还能怎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园子里越走越深。
廊外四下无人,桓铮忽然欺身,一只手轻松攥住叶菱馥两只手腕,将她按在假山上。
“你做什么!”叶菱馥吓得声音打颤。
石壁冰凉,隔着衣料沁入脊背,他的掌心却十分滚烫。
“我不娶。”
叶菱馥挣了挣手腕,却纹丝未动,只好蹙眉瞪他:“人家这样的金枝玉叶要配你,你还看不上,你怎得这样不识好歹?”
“我已经同周窈说明白了,也道过歉。”桓铮紧盯着叶菱馥双眼,一字一顿。
叶菱馥一时无措,下意识地问:“你同周窈说什么了?”
桓铮唇角下压:“我说,我已有心上人了。”
“你有心上人了?”叶菱馥错愕地睁大眼。
头次听桓铮说起自己的心事,叶菱馥竟忘了自己还被他压着。
“是哪家的女郎?你得同我说明白。你父亲向来说一不二,若是知道你有心上人,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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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提亲去的。”
叶菱馥飞速思考,是真的为桓铮打算起来。
桓铮气得手指收紧,生生逼得叶菱馥无法忽略禁锢,眼神重新回到他身上。
“你怎么一门心思非要给我提亲!”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怕被人听见,压低回去。
“不论是谁,我都不会娶。”
“那、那你的意思是,你要终身不娶?”叶菱馥被他唬住,“这怎么能行?你方才刚说你有心上人,这样也不愿娶吗?”
桓铮看着叶菱馥,胸中憋闷,双眼描摹着她的容颜。
美人在骨不在皮,她偏生是骨相皮相都占全了的,尤其是一双明目好似秋水横波,瞧人时总带着三分妩媚。
离得越近,这张脸便越发艳丽,眸中此刻映着他的影子,嘴上却说着要他成亲,直叫他心口又酸又涨。
“你、你怎么就不懂呢!我明明说了——”他起初还在喊,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泄了气。
手指一根根松开,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口擦过她的脸颊。
桓铮缓缓后退两步,脸色变了又变,直至苍白如纸。
叶菱馥手腕被他掐得泛红,凉风一吹,寒意彻骨。
“你说过什么?”
桓铮张了张嘴,喉结不住滚动,支支吾吾半天,终究没有回答。
“我们回府。”
一路走到大司马府门口,都是无话。
周谦和哥哥们在门口送客,瞧见他出来叉手告别,他却视若无睹。
直到要上马车时,他借口要给桓铮留下一辆,硬是同叶菱馥挤到了一处。
车厢逼仄,二人相对而坐,再度沉默。
直到回到将军府,马车还没停稳,桓铮便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进门。车帘在风中翻飞几下又垂落,只剩下叶菱馥一个人坐在原位。
叶菱馥想起前几日,桓铮那句“我喜欢小娘这样的”。
当时他找补两句,她便只当成了他反抗亲事的浑话。
可今日在园子里,他两次逼近,似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难道,他的心上人是……
叶菱馥指尖掐进掌心,不敢再继续想了。
不可能的。
她是他的继母,他叫她一声小娘。
礼法规矩在上,伦理纲常在下,他怎么能,又怎么敢!
她一定是最近操劳过多,思绪纷杂了。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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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色沉沉洒满庭院。
桓铮在屋中席地而坐,后背靠在床沿,大腿旁搁着一壶酒。
酒液入喉,他未品出半分醇香,只有苦涩辛辣。
但他还是握着酒瓶,不住地往嗓子里倒,非要酩酊大醉一场。
朔函端着他要的酒缓缓进门,看着他凌乱的头发和衣袍,把酒放在他面前。
“朔函,你说……要怎样才能忍住,不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桓铮狂饮一口,心中苦涩难消。
朔函欲言又止片刻,终究顾左右而言他:“郎君若真在意女君……便该离得越远越好。”
“我知道。”桓铮苦笑了一声。
这不是朔函第一回同他这么说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也不想忍。
父亲总是骂他大逆不道,他从前还会觉得委屈。现在看来,用这个词来骂他,真是再贴切不过。
觊觎年轻继母,企盼背德苟合,悖逆礼法人伦,他都做了。
“小娘。”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的,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