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荆州叛军流窜,皇帝遣骠骑将军桓霆出兵清剿,独留十五岁的长子和孕中的妾室守在府中。
三月初三,上巳节,公卿庶人皆入洛水洗濯,不少人踏青赏春,亲朋同游。
尚书令家的郎君办了曲水流觞,不少世家子弟欣然赴约,唯独桓铮不肯去。
好几个平日相熟的小友轮番来请,他都谢罪推了。
桓霆出征大半月了,没来过一封家书。
虽平日同父亲顶嘴,但毕竟征战在外,他心中牵挂,念着趁过节祈福去。
桓铮交代下人们照顾好李宓,带着朔函跑到城西,一阶一阶地上山,直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方才瞧见龙泉寺的门槛。
他插上三柱香,规规矩矩地跪上蒲团,将亲自抄写的经文供奉佛前。
“骠骑将军桓霆之子桓铮,谨为父征荆州清剿叛贼,敬写《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一卷。愿三宝慈悲,护佑我父身无刀兵之苦,心无恐惧之忧,所向克捷,平安凯旋。若此愿成,当更造金像一尊,供养终身。”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正准备再度低吟,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少女声音。
“师父,求您收了我吧。”
那声音清亮得很,生生拉住他心头,叫他忍不住分心去看。
一个年幼女郎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不断求着住持。
那女郎瞧着豆蔻年华,正是不施粉黛也容颜艳丽的年纪,只是身材实在瘦小,露出衣袖的那半截胳膊更是细得可怜,仿佛只要两指便能掐过。
住持蹲下身,同她平视:“施主年纪尚小,何出此言?”
“我年满十三,再过两年便要嫁人了,可我不愿。”女郎声泪俱下,“与其被家中长辈随便配给什么人,不如剃了头做姑子,至少人干净。”
住持深吸一口气,双目半闭,片刻后,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施主尘缘未了,不是佛门中人,请回吧。”
话落,住持趿拉着草鞋离去。
桓铮转回去继续磕头,告罪分心。
他又跪了一个时辰才起身,正打算带着朔函回去,刚走到门口,却见那女郎没走,正抱着双膝坐在石阶旁。
桓铮头次见这样青春,却非要上山当姑子的女郎,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裳,虽是娇嫩,成色却已半旧,头上也没个什么首饰,就一个简单的玉簪。
她垂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哭得伤心。
桓铮头次见姑娘家流泪,下意识想上前宽慰,却被朔函扯住。
“郎君不识得她,断断不可贸然上前,若被人家女郎当成狡童之徒,您的名声可就毁了。”朔函附耳低声道。
闻言,桓铮也道自己考虑不周,可那女郎正坐在他下山必经之路上。
装视而不见,径直下山?他没那么冷血。
正想着法子,山下忽然一阵脚步急促。
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两个婆子,急匆匆跑上来,一见那女郎便惊呼:“女郎,可找着您了!您怎么跑这来了?快跟嬷嬷回去。”
那女郎被她们拽起来,却使劲往回抽手,分明不愿走。
两个婆子不敢生拉硬拽,还真让她逮着缝隙,转头便跑。
她跑得很快,只是惊厥过度,光顾着回头看是不是被追上,没瞧前面,硬生生撞上一人。
桓铮虽年纪不大,但自小练武,身形比寻常少年高大些。猛地被撞,他脚下非但不趔趄,还稳稳扶住了她。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怀中的人。
她只到他胸膛,也仰起头看着他。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泛红,眼角微微上挑,分明瞧着是魅相,眸子却盈满泪光,只显柔弱惹人怜爱。
但她太瘦了,方才这一下,桓铮觉得倒像是碰了一把骨头。
朔函在旁边喊,叫他同人家女郎保持距离。
忽然东风吹过,卷起树上绿叶一片哗啦啦作响,盖住朔函的声音。
桓铮耳畔只剩下她跑出的喘息。
“哎呦,怎么还同人撞上了,这叫什么事!”本一直旁观的中年妇女忽然跺脚,尖叫着上前将二人拉开。
怀里的人没了,桓铮如梦初醒。
“等等——”
他去抓她手指,还没开口,便被朔函拉回来,生生捂住嘴。
朔函的武艺较他高出不少,他几次尝试都无法挣脱。
那中年妇女一手钳住她胳膊,她为数不多的几两肉都被挤出指缝,扯着她走。
许是太疼了,那女郎无力反抗,只得跟着,一边抽抽嗒嗒地哭,一边受着嬷嬷的数落。
直到三人背影彻底消失,朔函才松开他。
“你做什么?”
桓铮终于得了自由,却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一时气恼,推搡着朔函。
“郎君,您追上了又能如何?人家家里的事您不知情,若给人添了麻烦可怎么办?将军不在家,您就消停点吧。”
朔函最是清楚这位小爷的脾气,平日是个好说话的,什么事都有商有量。
可一旦对什么上了心,便立马成了犟种,不说十头牛,就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一步。
“你去打听打听,那是谁家的女郎,怎么非得削发为尼。”桓铮冷哼一声,知道朔函这是又给自己顺上毛了,“就当你将功补过了。”
“得嘞,我这就去办。”
朔函动作很快,当天夜里,桓铮便知道了那女郎的事。
她叫叶菱馥,父母双亡,被舅舅叶仆射收养。
听被叶家发卖的下人说,她在叶家过得并不好,长辈刻薄,表亲排挤,还不许她同其他的世家女郎玩耍。久而久之,连嬷嬷们都不大把她放在眼里。
“她身边有个叫嬿儿的姑娘,每旬都会出门采买一次,每回都是去找一个书贩子。”
桓铮问:“她买的什么书?”
朔函表情微妙:“我跟在嬿儿后头,瞧着她拿了不少小说画卷,挎着的篓子半遮半掩,颜色像是些春景图。”
桓铮淡笑一声,没想到那姑娘外表单纯,内里也会偷着看禁书。
“旁的还打听出什么?”
朔函摇头:“再没了,怕招人起疑,没敢继续跟着。”
桓铮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桌面:“换身平常衣裳,带我去找那书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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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官府查得严,崔二伯的生意大不如前。
他本是个走街串巷卖杂书的贩子,多亏手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让他赚了些钱,盘下一个摊子,省了好些四处奔走的功夫。
忙了一整日也没卖出去几个子儿,崔二伯叹着气开始收摊。
刚收一半,忽然感觉后面有人拍了一下肩膀。
崔二伯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老伯,我家郎君有请,走一趟吧。”朔函双臂抱胸,咧开嘴笑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崔二伯吓得浑身发抖,瞧着朔函穿得不像官府的人,小心翼翼地跟着走。
直到走进旁边的小巷,才见到一位背着身的男子。
“这、这位郎君,小人从未见过您,也不知是何处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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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二伯磕磕绊绊回答。
“最近生意不错?”桓铮背着身问。
“哪儿啊,这小本生意难做,这阵子真是连糊口的钱都没赚着……”
“没赚着钱,就顶着官府的告示,私贩禁书?”桓铮厉声,带着几分恐吓的意味。
“禁书”二字一出,崔二伯脚软瘫倒,浑身哆嗦着告饶。
眼前这人虽然背着身,穿着也平常些,但身量挺拔,谈吐不凡,一看便是官家子弟。
只消一句话,便能将他送进官府,吃上好些年的牢饭。
“我不为难你,只要你替我办一件事。”桓铮依旧未转身,打断崔二伯的求饶。
崔二伯错愕抬头。
“我知道有位女郎,每旬都派身边的婢女来,跨着个篓子,找你买那些画册。”
崔二伯细细回忆:“是,是有这么个人,每次来都买一大摞,照顾小人不少生意。”
桓铮继续道:“我会派我身边的侍卫给你送信,你传给她,就说有一人瞧见她常在这里□□景图,起了结交的心思,托你传信。她若问是谁送的,你只管说不识得。”
朔函蹲在崔二伯身边,指指自己:“记住我这张脸,以后送心都是我来。到时若是有回信,也是交给我。”
说着话,他从怀中掏出备好的钱袋子,塞进崔二伯手里。
崔二伯仍未安心,手却先一步接过钱袋,沉甸甸的。
桓铮耳朵灵,听见崔掂量钱袋的声音,知道他已动了心思:“办好我的事,不仅你的摊子可以继续开下去,其余的好处,也少不了你的。”
崔二伯攥着钱袋,悄悄扯开一个口,里头满满的,全是五铢钱,比他半年赚的还多。
“谢谢,谢谢郎君!小人定当办好郎君的事!”崔二伯一喜,眼角几乎迸出泪花。
他还嫌嘴上谢不够,慌忙下拜,被朔函一胳膊捞起来。
“老伯又不是我家家仆,我们郎君不受百姓这样的礼。”
“今日的事,半个字都不能吐出去。”桓铮朝后挥了挥手,“去吧。”
崔二伯道谢退去,桓铮又在外面溜达一圈,买了些上好的信纸才回府。
半夜他对着刚买的信纸坐在烛台下,打好的腹稿一个字也想不起。
捏着毛笔踌躇半晌,到底没敢写下自己的真名,只写作“阿筝”。
他写道,自己也喜爱看些杂书,常去崔二伯的摊子,听闻她的婢女每次都来买不少书,生了结交之心。
写好后思索片刻,他又重新提笔,承认自己并未说出真名。她若回信,尽可用化名,并保证绝不深扒她家世。
可叶菱馥没有回信。
他明白她处境艰难,陡然收到陌生来信,警惕些也是应当的。
第二旬,他又修书一封,这回更正式些,却比上次短。
“若女郎不愿理会,或不便回和,权当萍水相逢,阿筝不再烦扰。若女郎不嫌冒昧,愿结笔墨神交,阿筝幸甚至哉。”
又是在烛台下,他轻声念着,一笔一划地写,生怕写错。
下一旬,他本已决意不再打扰,朔函却急匆匆送来了叶菱馥的回信。
他欣喜拆开,读过之后,专门腾出个盒子收起。
自此,一来一回。
三年。
不知是从信中慢慢相知,还是自初见那日便生出的妄念。
他动心了。
他不再满足字里行间的会面,他想见她,想亲耳听她说话。
想触碰,想拥抱,想共眠。
想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