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将军府,已过了黄昏。
叶菱馥下车后,径自拉着嬿儿往后屋走,她脚步快,没两步便到了门前。
她又回头瞧了一眼,像是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合规矩的话。
桓铮双手背在身后,本就不打算追上去,忽地对上她目光,扬眉一笑。
叶菱馥瞬间有些不自在,一掐指尖,怯怯转身。
桓铮瞬间仰头大笑,直至肩背微颤,大步回到西跨院。
叶菱馥脚步不停,进门后一屁股坐在美人塌上。
“嬿儿!”她喊道。
嬿儿刚蹲在炭盆旁拨弄炭火,闻言抬头应声。
“别拨炭了,去买些新的春景图来。”叶菱馥又想起桓铮近日举动,明明已是入冬,身上却没来由地一阵燥热,伸手开了窗。
“还去咱熟悉的贩子那买?”嬿儿也是奇怪,叶菱馥从小就怕冷得很,这还是她头一回在这种时节要开窗。
叶菱馥颔首。
春景图在本朝是禁书,若稍有不慎被查出,书贩子们便会赔得倾家荡产。
这些生意虽被禁止,利润却高,官府查得再严,还是有不少书贩子做私下生意,只卖给相熟的客人。
“女君,您出嫁前不是说,顾着将军府的脸面,往后再不买了吗?”嬿儿已拿了钱,但依旧迟疑,凑上前轻声问。
叶菱馥轻拧了一把她脸颊:“你呀,听话只听一半。我说的是刚嫁进府里还不熟悉,不敢私藏这些玩意儿,现在安定下来,自然要买些新的,从前那些都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梳妆台前,从匣子中取出一封信,搁进嬿儿手里。
“把这个交给那贩子,再问问,有没有我的信。”
“也是,您一月没去信了,也不知道那位姑娘是不是等急了。”嬿儿把信小心揣进袖中,福了福身,“女君歇着,奴婢回来给您带米糕。”
嬿儿蹦蹦跳跳地出去,屋内安静下来。
叶菱馥在梳妆台前坐了片刻,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的脸。
住在洛阳的都是些大官,家中女郎也是娇养,年年春日宴聚在一处,几人俏皮灵动,几人端庄稳重,还有些娇嫩柔弱,怎么瞧都喜人。
也不知是否因叶菱馥父亲不是洛阳出身,她长得总与其他的官家女郎们不大一样。
天生一双含情目便也罢了,偏偏唇瓣也是胭脂色,再加面颊瘦削,舅舅家的女郎们总背后说她狐媚相。
她听见过,也不恼,横竖这张脸叫舅舅看作筹码,替她挣来了好婚事。
叶菱馥淡笑一声,随手拾掇着台面,又瞧着手边尚未合上的匣子。
嬿儿说的“那位姑娘”,是她唯一的好友。
她叫阿筝,她们相识三年,却从不不知对方真名,不知对方是何模样,更不知家世出身。
二人唯一的交集,便是每旬叫书贩子传递的书信。
起初那书贩子说,是一位常在他这买书的人瞧见嬿儿常来,便起了结交的心思,托他传信。
叶菱馥只觉得这话漏洞百出,本不想理会。可那书贩子恨不得多送她两本书,就为了求她看一眼那封信,便接了下来。
那人称自己为“阿筝”,并未说自己是男是女,但她瞧着信中字迹清隽,言辞恳切,想来定是个温柔的女子。
叶菱馥也不知怎的,竟然化名“阿绫”,给那头回了信。
此后一来二去,每旬等信、看信、回信,便成了习惯。
阿筝从不追问她不愿说的事,只在信里同她讲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春天说城南的牡丹开了,夏天说护城河边的柳荫凉快,秋天说市上的米糕好吃,冬天问她炭火可够、衣裳可暖。
再往后,她无意中透露自己的生辰在三月,阿筝准时送了一支银簪,说是她亲手打的,花样别致,是一簇攒心的小菱花。
阿筝的生辰在十二月,她回赠了一枚自己打的络子,配了一块成色寻常的玉。
她从没见过阿筝,可她已然同阿筝交心。
她爱吃甜的,她怕冷,她最讨厌雨天,她喜欢梅花,她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些阿筝全都知道。
上月她出嫁前,阿筝在信里问,她可有心仪之人。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写道。
并无。
婚姻一事,我本做不得主,但也不求情投意合,只求后半生安稳康健。
若那人的门第能高一些,便更好了,也好让我出一出这些年的气。
只是还未等到阿筝的回信,她便嫁了桓霆,此后一月顾及府中没有藏书之处,再未叫嬿儿去找那书贩子。
想来,阿筝也该等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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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儿买了书,又跑到市上捎上米糕,匆匆回到将军府。
天色已然大暗,下人们正一盏盏点亮廊下的灯,嬿儿正往后屋去,路过西跨院的洞门,对面忽然窜过一个人影,险些撞到她。
“哎呦!”朔函一个急刹,连忙扶住嬿儿,笑嘻嘻地瞧着她。
“朔函,你做什么毛毛躁躁的?”嬿儿这才看清是桓铮身边的侍卫,却还是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叫道。
朔函见嬿儿站稳,规规矩矩地退开一步。
“嬿儿姑娘莫怪,我赶着去给我们郎君回话呢。”朔函躬身一礼。
“既是郎君叫,那便算了。好险没晃坏我们女君要的米糕,不然我可得和你说道说道。”嬿儿挥手叫他起身。
朔函不是普通奴才,等次比她这个陪嫁丫头高上一些,只是道歉便也罢了,真要这样行礼她也受不起。
“给嬿儿姑娘赔罪了。”朔函再度叉手,而后一溜烟跑进西跨院。
房里头,桓铮坐在榻上,手里拿了一卷书,却大半天没翻一页。
“郎君!”朔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
桓铮正神游天外,回想着今日同叶菱馥相处,忽地被拽回人间,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书竟然拿倒了。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书搁在一边:“何事?”
朔函咽了口唾沫,上前压低声音:“女君身边的嬿儿今日去买书了,还有一封信。”
“拿来。”桓铮伸出手。
朔函从袖中拿出信封,递给桓铮。
“出去。”
朔函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桓铮已经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
朔函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他是桓霆手下将领的儿子,给桓铮当侍卫十几年了。
桓铮如何识得她,熟悉她,直到欢喜她,他从始至终看在眼里。
只是一朝事变,命运流转,她居然成了桓铮的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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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函靠在廊柱上,望着外头下人来往匆匆,拍了拍自己脑门。
这事闹的。
屋内,桓铮细细读着信。
叶菱馥的字很好看,笔迹娟秀,列字工整。
阿筝:
嫁作人妇已一月矣,府中事务繁杂,久未来信,卿必悬望,实乃我之过也。
夫君待我厚重,起居饮食皆周至,府中有一妾室,性情温婉,又有一女,玉雪可爱,已由我抚养。
又,夫君又一子,较之我仍大二岁有余。此子相貌俊美,潘安比之也不过如此。然性情殊为古怪,起初见我避如蛇蝎,我思来想去,不知何处得罪。近日他又同我亲近,言语行为却放浪形骸,半分不似继子模样。
罢了,横竖我也不求他认我这个母亲,只盼相安无事便是。
卿近来可安?秋深露重,已近冬日,万望珍重。
阿绫手肃。
桓铮从头到尾,将整封信读了好几遍,那句“避如蛇蝎”,始终点在他心上。
他哪里是对她避如蛇蝎,明明是怕自己离她太近。
太近了,他那些龌龊的心思,会藏不住。
他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转身掀开床板,拿出一个木盒。
打开来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许多信,都是叶菱馥的笔迹,不少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最上头一封,是叶菱馥嫁进将军府之前,给他来的信。
桓铮苦笑一声,伸手在床板下又掏了一圈,摸出一摞写满字的纸。
上头的字迹同盒子里的大不相同。
因为这是他写的。
他告诉她,他是叫阿筝没错,只是这“筝”字,应当写作“铮”。
他真名叫桓铮,是大将军桓霆之子,整个洛阳无人不识他的名字。
他从不认为出身高门是什么幸事,却在得知她想嫁入高门的那刻,无比庆幸自己生在世家。
他还问她,若她不嫌弃他是个武夫,若她不觉得他冒昧,若她愿意……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
他想写的就是那三字。
嫁给我。
可是他不敢。
他本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但在这封信上,他左右彷徨为难,反复犹豫不决,唯唯诺诺不敢落笔。
他终究把那张纸揉了,重新写了一张,措辞含蓄了些,只说想见她一面,想同她说说话。
想问一问……她愿不愿意让他来提亲。
他反反复复改了三遍,才誊出这封信来。
那夜他睡不着,和衣卧在床上,怀中捂着这封信。
他设想出好几种叶菱馥读到这封信的模样,或许恼怒,或许不耐,或许……也会欣喜。
一整夜,他胸中惴惴不安,心口跳得发紧。
可那封信终究没送出去。
留在他手里,藏在床板下。
那书贩子是一旬出摊一次,上旬是他写信,中旬叶菱馥回,下旬又是他,循环轮转。
没等他将信送出去,叶菱馥的花轿送她进了将军府大门,她自此安顿在后屋。
同他的西跨院那么近,仅是一墙之隔。
身份却天壤之别。
桓铮苦笑一声。
他细细摩挲盒盖片刻,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
那是叶菱馥回给他的第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