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桓铮同桓霆说了些什么,桓霆竟然真的答应,让桓铮陪着叶菱馥归宁,还给她送了一套华贵衣裳。
叶菱馥对镜梳妆,听着嬿儿在旁嘟囔。
“女君今日气色真好,配上这身衣裳,跟闺中时真是大不相同了。”
叶菱馥没应声,将最后一柄珠钗簪至发间,缓缓抚摸身上的石榴红织锦和五彩丝绦,半晌后方才起身。
“走吧。”
刚出后屋,便见桓铮等在廊下。
日头正盛,照在他身上,叶菱馥被刺得双眼微眯。
桓铮一身麒麟紫袍,上头还绣着五章纹样,阳光照耀下,银线正泛着流光。
叶菱馥看清后,脚步顿住。
这般隆重,哪里是陪继母归宁,分明像是新婿登门的架势。
桓铮本直挺挺地站着,瞧见叶菱馥出来,面上瞬间绽开笑容,上前一礼:“女君安好,马车已候着了。”
叶菱馥还未从他那身行头里回过神,愣了片刻,才微微颔首。
桓铮无视院中下人们的目光,抢在嬿儿之前跟在叶菱馥后头,一路满面春光地护送她走到门口。
一直走到马车前,还亲自为她掀开车帘。
“郎君,这些事奴婢来做就好了。”嬿儿皱着眉快步上前,从桓铮手中接过车帘。
桓铮从善如流地撒开手,嬿儿刚松了一口气,却见他又伸出手臂,作势要扶叶菱馥上马车。
叶菱馥实在没搞懂桓铮这两日的异样,又想起送药那日他态度奇差,也懒得再问。
她抓住桓铮手腕,弯腰进了车厢。
车壁铺了厚毡,坐垫上罩着锦褥,角落的小几上搁了手炉,还有一盘蜜饯。
不等她坐稳,便见桓铮长腿一迈坐在她对面,脚尖紧贴着她鞋底。
“郎君,您不能和女君单独呆在一处!”嬿儿拦截不及,卷着车帘朝里头喊。
闻言,桓铮反倒直接坐到叶菱馥身旁,手臂直接伸到叶菱馥身后,毫无顾忌地搭在软垫上。
“嬿儿姑娘,若再不走,恐怕要耽搁时辰了。”桓铮挑衅一笑。
嬿儿双眸瞪大,不可思议地望向叶菱馥。
桓铮突然靠近,叶菱馥也有些不自在。
想着他毕竟是桓霆的长子,把顶到喉咙的惊呼咽回去,默默移开一点距离。
“无妨,就这么走吧。”
桓铮安稳坐在叶菱馥身后,朝嬿儿挥手示意她出去,笑得肆无忌惮。
嬿儿一阵语塞,终究还是退出去,指挥车夫驾车。
车轮滚动,驶出将军府大门。
叶菱馥坐得更远了些,终于开口:“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桓铮任由她和自己拉开距离,低头打量自己全身;“怎么,不好看?”
“太隆重了,不合适。”
桓铮自然明白叶菱馥心中所想,低下头闷笑。
他废了半天口舌,说动桓霆同意自己和叶菱馥归宁,假借桓霆的名义送叶菱馥衣裳,又刻意打扮成这副模样,就是为了让叶菱馥多想。
即便是被桓霆看见,他也无所畏惧。
正好叫他看见,相配的人究竟是谁。
他收起心思,才抬头直视叶菱馥:“女君归宁是大事,自然要隆重。更何况父亲把这事交给我办,若叫旁人看轻了去,那可是我的过错。”
叶菱馥没再接话,转头望向窗外。
桓铮却忽然倾身向前,将那盘蜜饯塞进叶菱馥手里。
“有件事要先与女君说明,我唤不出口‘母亲’,您是知道的。但今日毕竟是归宁,若在外人面前仍唤‘女君’,只怕会让人笑话。”
“女君毕竟是继母,我想了半日,不如就唤……小娘。”
最后二字他刻意压低声音,唤出口时靠得更近。
叶菱馥耳尖发痒,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他。
桓铮将她这副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慢慢上扬,勾起莫名的笑。
像猫儿逗弄爪下的小雀,明明可以一口吃下,偏要翻来覆去地拨弄把玩。
桓铮双臂抱胸:“小娘不适应?那我便以后都这么叫,多听两次便好了。”
叶菱馥唇瓣翕张,终究移开目光,拈起一颗蜜饯送入口中。
她实在不明白,明明只是过了一月,桓铮的态度忽然变得奇好,甚至称得上诡异。
从昨日请安起,这人从行为到言语,没有一处同他谦逊有礼的美名相配,也没有一处像个安分的继子。
倒像是个使尽手段,惯会撩人的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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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叶府门前停下。
叶菱馥望着熟悉的朱门,迟迟不敢下车。
桓铮从她手中接过空了的盘子搁在一边,率先下车,手心朝上来扶她。
叶菱馥盯着他,喉咙一滚。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桓铮的手。
和她从前在远处瞧见的相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如今在近处,她才见他最长的两根手指的指腹也有坚硬的茧,厚度恰到好处。
她忽然想起,曾在春景图中看过,有男子春日时抚弄花瓣,令其开得更盛。
若是手指有茧,那花瓣岂不是会渗出汁液……
“小娘?”桓铮见她迟迟不动,轻唤一声。
叶菱馥回过神来,顿时被自己刚刚那些念头羞得面色通红,更不好意思叫他扶:“不、不用你了,我自己下。”
桓铮见她两颊染粉,便要从自己同车帘得缝隙中下车。
他当即移过一步,将她拦截在臂弯中间,再次伸出手。
嬿儿站在一旁,本想自己上前去扶,却被桓铮喝回去:“嬿儿,叩门去,说将军府的女君来了。”
叶菱馥心中羞赧,却无处可逃,只好将手搭进桓铮手心。
桓铮五指立刻合拢,握得极为用力,叶菱馥几次用力,方才抽回,快步走到门口。
桓铮没急着追上去,手指轻捻。
她一定涂了润手的什么,只是一握,便叫他指尖丝滑,还带着阵阵香气。
正厅已坐满了人。
叶菱馥的舅舅叶仆射和舅母张夫人端坐主位,穿着比平日都贵气非常,脸色却绷得一如既往地难看。
下首各自坐着叶仆射的几个儿女,还有不少远房亲戚,大约是特地赶来,看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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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孤女一朝成贵妇的热闹。
叶仆射先开了口:“可算是来了,我们一家子人等了大半个时辰,还以为大将军夫人贵人事忙,忘了自己有个舅家呢。”
叶菱馥本正欲行礼,忽然被舅舅发难,弯了一半的腰干脆挺直。
她出门前便想到,回到家必有这么一遭。
她不由得再次庆幸,她嫁的是当朝大将军桓霆,是无可质疑的高嫁。
如果她嫁的是小官,甚至为妾,余生将继续唯唯诺诺地过活。
“舅舅说的是,确实原该早些来的,只是我家将军说,归宁是大事,他为官位所难,虽不能亲自来,但衣裳首饰都要仔细,不能失了脸面。”
叶仆射没料到叶菱馥居然敢还嘴,还直接搬出了桓霆的官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大将军夫人能说会道了,从前在府里整日低着头,如今嫁了高门,嘴皮子也利索不少。”
张夫人冷哼一声,声音尖利。
叶菱馥神色不变:“从前在府里,多亏舅母悉心教导,教得我处处谨言慎行。可我家将军说,如今我是女君,府里的规矩是我定,若再不言不语,还怎么管教那些牙尖嘴利的下人?”
下首一位衣着富贵的妇人拍案而起:“表妹这话什么意思?这些年你吃我们家住我们家,到头来说我们苛待你?”
“表姐怎得这样揣测我?我只是在谢舅母教导之恩……”
叶菱馥捏起袖口,装模作样地轻抹了两下眼角,却在遮挡中悄悄回过头,示意嬿儿莫要偷笑。
叶菱馥表兄起身,作势劝和:“大好的日子,都少说两句。表妹如今是大将军夫人了,咱们高攀不起,莫要再争了。”
叶菱馥说得口干舌燥,本也不愿再争,身后桓铮忽然朗声开口。
“叶郎君这话便不对了。”
桓铮一直立在叶菱馥身后,突然出声,众人纷纷看向他。
“我小娘虽然如今身份高贵,却从未忘了舅家的恩情,今日归宁,半分架子都没有。只要我小娘愿意,就是叫叶仆射领着各位亲戚在五里处夹道迎接,也不算过分。”
满厅顿时鸦雀无声。
叶仆射毕竟官拜三品,又身为家主,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桓郎君说得在理。各位都别站着了,今日大将军夫人归宁,拙荆特地叫厨房备了席面,咱们到花厅入席吧。”
“小娘,咱们入席?”桓铮回到叶菱馥身边,躬身轻问。
叶菱馥颔首。
桓铮刚要抬手扶她,嬿儿抢先一步上前,搀着叶菱馥朝外走。
桓铮抬了一半的手臂僵直,瞧着二人离去背影,无奈地放下手,大步跟上。
花厅里摆了几张圆桌,上头铺了红绸,碗碟都是青瓷的,虽不比将军府中用度,但也还算体面。
众人各自入席,最里头的主位空着。
叶仆射正要过去坐,桓铮乍然开口。
“且慢。”
众人脚步皆是一停,又瞧着他。
桓铮站在门边,负手而立,面上带着笑。
待到众人目光汇聚,桓铮叉手躬身,向叶菱馥深深行礼。
“请小娘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