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帘幕半卷,日光透过纸窗,打在青砖地上,照出一片灰白光斑。
厅中央的铜炉里正焚着香,烟气细细地升上去,又被穿堂风搅散。
叶菱馥走到正厅门口,目光往里扫了一圈。
桓霆的声音正好从厅内传出来,是叫人换茶,像是等了许久。
“新妇请将军安康。”
她轻轻提起裙裾,迈进门槛,缓步走到桓霆三步之前,屈膝行礼。
嫁人前,嬷嬷特意交代过,称呼丈夫要亲昵,以“夫君”最妙,唤出口时要娇中带怯,方能显得情意绵绵。
她那时应了。
可昨夜便见,桓霆根本不碰她,她又何必觍着脸凑上去?
还不如就称“将军”,不远不近,亲疏得当,恰如其分。
“夫人坐。”
桓霆瞥了她两眼,放下手中茶盏,示意她起身。
叶菱馥便被嬿儿扶起,款款走到主座另一头坐定,这才见正厅中还坐着一个妇人,膝上抱着个女郎。
那妇人约莫不到三十年纪,腰身圆润,面庞也温和,想必是桓霆那唯一的妾。
她记得嬿儿说过,桓霆这个妾姓李名宓,原是桓霆身边的丫鬟,前些年才抬了妾,生有一女,府中上下都称一声“李姬”。
李宓见叶菱馥坐定,便把怀中粉雕玉琢的女郎轻轻放到地上,自己恭恭敬敬地行礼:“妾携女郎阿婧,见过女君。”
桓婧不过三岁,梳着双丫髻,额上点了一颗胭脂痣。
刚被放到地上站着,脚下还晃了两步才站住,笨拙地屈了屈膝盖:“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叶菱馥听着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心中一软,想同她亲近些,又怕吓着,便轻轻挥手。
谁知桓婧是个不怕生的,立即松开李宓的手,跑到叶菱馥跟前,仰着脸笑,露出刚长出的门牙。
“只听阿姨说母亲很漂亮,今日见了才知道……知道……”
桓婧抱住叶菱馥的腿,颇有几分撒娇的样子,只是年纪尚小,言辞尚不利索,一时卡壳。
“知道什么呀?”
叶菱馥见她粉腮微鼓,没忍住抬手戳弄,声音也越发甜腻。
“知道母亲漂亮!”
桓婧“咯咯”笑起来,索性把话抛到脑后,又扒住叶菱馥的膝盖,一条腿蹬了蹬,试着往叶菱馥身上爬。
“母亲,我累了……想要母亲抱……”
“女君,阿婧自小没有母亲教养,没规矩得很……”
李宓面色一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拦住桓婧。
“无妨,我瞧这孩子喜人得很。”
叶菱馥微微一笑,托住桓婧的小腿,将她整个捞在自己腿上,随她在自己怀里蹭弄。
她示意李宓坐下,随口问道:“你为何说阿婧之前没有母亲教养,她不是你在身边吗?”
李宓犹豫片刻,仔细将桓婧的脚放到一旁,不叫她踩着叶菱馥的裙子,这才放心坐到一旁,微微侧身。
“妾本无资格陪在女郎身边,又怎敢教养?如今有了女君,阿婧便更不应留在妾房里了。”
叶菱馥没应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桓婧,小人儿正用手指描着她衣襟上的绣花,好像没听见他们说话。
李宓说得没错,妾乃奴婢,即便有自己的孩子,也必须交由主母抚养,甚至亲生孩子只能称自己“阿姨”。
但桓霆多年未娶,家中只有她一个妾室,这些年她操持内务,抚养孩子,同主母几乎没什么两样,便是叫桓婧称她母亲,亦无人议论。
可她偏偏就守着礼数,主母一进门,便把自己生养的孩子送进旁人手里。
叶菱馥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暗自盘算着要待她好些。
桓霆眼神落在几个女眷身上,面色柔和了些。
他端起茶盏送至唇边,刚想抿上一口,目光忽得扫过正厅,眉头皱了起来。
少了个人。
“阿铮呢?”他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轻声答:“郎君一早便起了,好像是在院子里……练枪。”
桓霆冷笑一声。
今日新妇过门后第一次受家中礼,全家人都要到,是最基本的礼数。
平日没见桓铮如此勤奋,偏偏在这今日练枪去,摆明了是不把他和新妇放在眼里。
“去,把他叫来。”桓霆将茶盏搁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身边的侍从应了一声,刚要转身——
“不用叫!”
清冽的声音从正厅外头传来,尾音上扬,却掷地有声。
叶菱馥循声望去。
日光正盛,照壁的白墙反出一片刺眼的光。
一个人影大步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修长的轮廓。
身长八尺,肩宽,腰窄,腿长,一瞧便是习武之人。
直到他走进檐下阴影,容貌才渐渐清晰起来。
剑眉斜飞入鬓,瞳孔深黑,鼻梁高挺,唇角天生上翘,总叫人觉得是在挑衅。
他右手提着一杆长枪,枪尖朝下,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叶菱馥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杆枪上,心中一惊。
他居然提着枪,就这么走进了正厅?
不是都说桓家郎君虽然出身武家,却颇有才名,向来彬彬有礼,举止有度吗?
那现在这位,是谁?
叶菱馥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桓铮径直走到正厅中间,扬手。
长枪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砸在青砖地上,震得厅内众人俱是一颤,桓婧更是短促地叫了一声,窝进叶菱馥怀里。
桓霆大怒,猛地拍了一下桌案:“你在这舞刀弄枪的是什么意思!”
桓铮并未行礼,双臂抱胸,偏头睨了叶菱馥一眼,又盯着桓霆的眼睛,高声讥讽。
“怎么,我练武,碍着父亲同新妇谈笑了吗?”
叶菱馥瞧他冲的是桓霆,索性装聋作哑,丝毫不在意他言语中的刺。
她只顾着看他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
此刻他正抱着胸,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手臂。
好看。
叶菱馥目光上移,从手臂移到脖颈。
或许是由于刚练过武,他下颌和脖颈上挂着一层薄汗,顺着喉结滑下去,直直没入衣领,湿痕被日光照耀,反出一片细碎光泽。
好看。
她盯着桓铮,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桓霆脸色铁青,怒斥道:“本就来迟,竟还如此无礼!还不快向你母亲请安!”
叶菱馥瞬间回神,下意识眨眼,忽然发现桓铮不知从何时起,竟一直盯着自己。
他那双深黑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被发现了,她看继子的时间太长了。
叶菱馥脊背一僵,迅速垂眸,看着一旁桌上的茶盏。
茶汤已经凉了,浮着一片细碎的茶叶沫子。
但她的耳根在发烫。
侍从端着茶盘上来,上面搁着一盏新沏的茶,是给桓铮的。
这是规矩,新妇入门,晚辈请安,要敬茶。
桓铮沉默片刻,单手端起茶盏,上前三步,停在桓霆和叶菱馥面前。
然后他手腕瞬间下翻。
茶盏从他手中脱落,摔在地上,瞬间碎成几片。
茶水溅开来,沾染桓霆的衣角,洇开一大片深色印记,叶菱馥面前却干干净净。
叶菱馥起初吓了一跳,但见桓铮尽数朝着桓霆撒火,缓缓松了口气。
这桓铮……似乎只怨桓霆?
从桓铮进门到现在,他只看了她一眼,就提了一句“新妇”,其余都是冲桓霆去的。
只是可惜了昨日进门时,桓霆刚送她的茶盏。
现在碎了一只,再也不全了。
“我叫不出口这声母亲。满洛阳打听去,谁家的母亲,比当儿子的还小两岁!”
厅中沉静,只有桓铮冷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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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母亲我叫不出,却可以恭贺父亲……老当益壮!”
桓霆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忍无可忍,起身给了桓铮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桓铮的脸被打偏向一边,左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嘴角渗出一丝血,他下意识按了按耳孔。
“父亲打得好啊。”他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笑得眉眼弯起,嘴角的血一直流到下颌,悬着一滴,晃晃悠悠,却始终不落。
桓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小人儿“哇”地一声哭出来,身子抽动起来。
叶菱馥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她浑身僵直,连忙把桓婧送进李宓怀里。
“快带阿婧下去吧。”叶菱馥低声说。
李宓行了个礼,抱着桓婧快步离开,直到孩子的哭声渐渐远去,叶菱馥这才转向对峙的父子二人,轻叹一口气。
她没想到,这将军府还有这样的戏台子,本以为只要安心享福便够了。
但现在她已经嫁给桓霆,碍着这层身份,也理应劝阻一二。
叶菱馥走上前,低声道:“将军,妾本是继室,年纪也确实轻了些,本就不敢以母亲自居。郎君不叫这声母亲,也是人之常情,将军不必动怒。”
桓霆看了她一眼,胸口起伏渐渐小了,像是真听进了她的话,叶菱馥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她没瞧见,桓铮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方才那番言辞,简直像是个完美的继母,既开解他父亲,又能讨好他。
桓铮又想起昨夜在后屋墙根下,听见叶菱馥说的那些话。
果然,她嫁给父亲,就是为了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为了永享荣华富贵。
叶菱馥和桓霆并肩而立,夫妻二人相视不语,只有他自己站在对面,像个外人。
“好一个‘不敢以母亲自居’。”桓铮不依不饶道,“父亲真是好福气,遇上这么识大体的女君。怪不得不顾外头议论,也要娶个和您儿子一般大的女郎进门呢。”
桓霆方才消下去的火气瞬间上涌。
“来人,把他的衣服脱了!”
叶菱馥愣了一下。
脱衣服?
门口的侍从应声而入,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桓铮的胳膊。
桓铮并不挣扎,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任由那二人按住他的肩膀扯开衣领。
叶菱馥看着侍从把桓铮的外衫扯下来,堆在他脚下。中衣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两端微微凹陷,中间有一个浅浅的窝。
侍从继续往下扯,最后中衣被褪到腰际,露出整个胸膛。
叶菱馥喉咙滚动。
桓铮肩宽而平,像一道横梁,胸肌厚实,轮廓分明,腹肌从胸下一直延伸到腰际,最终被裤腰截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身体,就连那些春景图里也没有。
近些年清谈盛行,文人越发多了,那些人白净瘦弱,穿衣服的时候瘦条俊俏,但脱了衣服就是拔了毛的鸡,实在是令人生厌。
但现在,她的目光像被黏住桓铮身上。
桓霆站在桓铮面前,手里攥着侍从呈上的鞭子。
“我让你不守规矩!”
桓霆扬手,鞭子带着风声,狠狠落在桓铮背上。
一道红痕从右肩胛斜着拉到下腹,皮肤上立刻浮起一条隆起的檩子,边缘渗出一串细密的血珠。
桓铮的身体猛地绷紧,但他咬紧牙关,不肯呼喊出声。
“我让你忤逆尊长!”
第二鞭从左肩横着抽过去,在锁骨末端留下一道斜斜的血痕,血珠沿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淌,顺着皮肤的沟壑一路滑下去,没入腰际。
桓铮的眼睛依旧明亮,目光直勾勾地扎在她脸上。
鞭子落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桓铮额头冒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唇角紧抿成线,却硬是一声都不叫。
仿佛这满身的伤痕和父亲的怒火,都抵不过她一个眼神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