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郎君!您不能到后屋去!”
桓铮跨过好几道门廊,闷着头朝前跑,全然不顾朔函在身后的呼喊。
他心中惊疑,离家不过短短一旬,这向来不爱出门,只肯躲在深闺之中同人写信的姑娘,竟然嫁了他父亲。
一个年华尚早的女儿同一个老头成婚,他不信她是心甘情愿。
“郎君!”朔函跑得近乎脱力,总算扯住桓铮的手腕。
“郎君您不能去,不论从前如何,而今叶家女郎已然是主母了,同您……身份悬殊,深更半夜您去见她,这不合礼数!”
朔函强行拉回桓铮,环顾四周无人后,才压低声音提醒。
桓铮面色灰白,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口:“我知晓如今身份有别,我不打搅她,就是……瞧瞧。”
朔函哪见过自家郎君这副懊恼样子,默然放开手,站在原地望风。
桓铮翻进后屋,时辰很晚,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小心避开下人房间,瞅见西窗敞开一道缝隙,随即轻手轻脚地挪过去窥探。
叶菱馥坐在铜镜前卸钗环,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很瘦,比他上次见她时又瘦了。
她一抬手,宽大的喜服袖子便微微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桓铮和自己的比了比,竟然还没有他一半粗。
桓铮还想再看两眼,嬿儿忽然从一旁冒出来,动手便要为叶菱馥解衣裳,他连忙把头别到一边。
刚想走,又听见嬿儿说话,索性背靠着墙根坐下。
“将军也不把女郎当回事了,新婚夜叫您独守空房,还把动静闹得这么大,那些下人看见了肯定要到处嚼舌根,您的名声可怎么办!”
嬿儿帮叶菱馥脱下喜服外袍,搭在一旁架子上,嘴上不停抱怨着。
叶菱馥却笑颜依旧,好似被新婚丈夫抛下的人不是自己:“你小声些,莫叫人听了去。”
嬿儿撇撇嘴,依言不语。
她想着让叶菱馥早些歇息,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很快叶菱馥身上只剩一件里衣。
夜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连忙钻上床。
“既来之则安之,嫁给桓将军,那我便是将军夫人,地位比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又有府里下人伺候,往后的日子舒坦着呢。”
叶菱馥抚摸着身上柔软的锦被,和闺中在舅舅家寄人篱下时用的截然不同,她一时有些新奇,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将被子抱得更紧。
“可将军今日抛下您,难道您以后都要独守空房吗?”嬿儿沉默半晌,还是开口问道,“听说将军年轻时也是个俊俏的,为何在这事上如此冷淡……”
叶菱馥扶额,笑骂道:“你个小蹄子,想的都是什么!”
嬿儿明白叶菱馥不是真的生气,又大着胆子靠近问:“您见过府里那位郎君吗?听说他的样貌便是随了将军,却又比将军年轻时还要俊美,洛阳不少官家女郎都倾慕于他呢!”
叶菱馥沉吟片刻,轻轻点头:“那位郎君……应是叫桓铮,我见过他。他长得……很特别,和表兄们那些只会清谈的书生都不同。”
“他眉眼深浓,鼻梁挺拔,身形高大,肩背宽广……走起路来威武得很,当真像是个天生的武将。”
桓铮听见叶菱馥夸自己的样貌,嘴角刚刚上扬,又听见屋内人话锋一转。
“今日便算了,以后这些话莫要再提,我虽与郎君年龄相仿,却身份有别,是两辈人。而且我是续弦,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原配去的,表面说是继母,对郎君也要尊敬才是。”
“呵,两辈人。”桓铮暗暗攥紧拳头,“你倒是算得清楚。”
叶菱馥在舅家生活艰难,他是知道的。
本以为她嫁给自己父亲是迫不得已,心中还盘算着如何能同父亲斡旋一番,即便不顾父亲斥责打骂,直言承认他爱慕叶菱馥,只要能助她脱离苦海,亦无有不可。
可今夜听她所言,原来一切皆是他自作多情,是他一厢情愿!
“你说的愿嫁高门,屈辱不再……原是这个意思。父亲身居高位不假,而我一无功名,二无官位……”桓铮低下头自嘲一笑。
“往后在府里,同郎君见面的次数绝不会少,但郎君的年纪比我还大些,或许对我会排斥……可话又说回来,我又何必自找不快,非要去管郎君的闲事?”
叶菱馥翻身趴在床榻上,瞧着嬿儿拾掇钗环,食指缠绕着玫粉色的帷幔。
“瞧着将军的意思,似乎也不愿让我怀上孩子,我还少过一道鬼门关呢。只要带好年幼的女郎,遇事多让着些郎君,做个贤良的继母便是了。”
桓铮听着她一口一个“郎君”“继母”,一阵心如刀绞。
他缓缓直起身,蹲的时间并不算久,脚下却一阵酸软,近乎脱力。
“继母是吗?我倒要看看……你这‘贤良继母’能做多久。”桓铮不愿再听屋内人说话,黯然离去。
屋内,叶菱馥裹紧被子,却依旧觉得身上发寒,嬿儿转了一圈,见西窗竟然敞着一道缝,才知夜风来向,连忙上前关窗。
叶菱馥生性怕冷,关了窗总算觉得好些,又起了闲话的心思:“其实将军走了也好,一想到那档子事,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把喜服都揉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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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而言,舅舅不过是拿我这张面皮当作工具,同桓家之间互相许了什么好处,这才结下这桩婚事。将军不愿碰我,我也乐得自在。”
嬿儿下意识问:“什么好处?”
叶菱馥被这傻姑娘逗笑,乐得把脸埋在锦被里闷笑:“我怎么知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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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叶菱馥早早醒了。
倒不是她不愿多睡,而是过去十几年在舅舅家被要求早起惯了,一时仍改不过来。
但或许是得益于身下名贵的被褥,她睡得格外安稳,虽然起得早,却也并不觉疲乏。
听嬿儿说,今日一早,她昨夜独守空房的事便传遍了府里各处。
这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这位她这位新夫人嫁进将军府头一夜,便惹恼了将军。
嬿儿去取早膳时,还和厨房里几个多嘴的老奴斗嘴,若不是想着叶菱馥还空着肚子,险些和他们撕扯起来。
叶菱馥一边梳洗,一边听着嬿儿絮絮叨叨,直到该去正厅的时辰,二人才各自收敛笑意。
“嬿儿,一会儿到了正厅,你可不能再称我‘女郎’了。”叶菱馥对着铜镜,检查着自己的妆容。
昨夜暂且不提,但今日是她作为新主母第一天主事,还会见到府里的子女和妾室,不能丢了脸面。
“嬿儿知道,您在外头是‘女君’。”嬿儿将叶菱馥鬓角的碎发重又贴紧,对着铜镜中的倒影安慰道,“您一定会做好的。”
叶菱馥轻轻拍了两下嬿儿的手背,深吸一口气,终于扶着她的手臂迈出房门。
外头天色已然大亮,院子里下人们各自忙碌,见叶菱馥出来,纷纷向她躬身行礼。
叶菱馥忽然有些想笑。
崭新光滑的被褥,金银珠翠的钗环,满院子的下人行礼,这都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而今只是嫁了位高官,便什么都有了。
叶菱馥昂首从院子中心穿过,一直到院门口,她才回过头看着满院子跪倒的身影,几次抿唇,压下胸膛起伏:“都起来吧。”
院子里的人这才应声起身,各自继续做活。
叶菱馥依旧站在原地,瞧着众人忙忙碌碌,再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嬿儿总说这桩婚事不好,嫁给年过四十的大将军,不仅毁了她的青春,更叫她一生都被困在将军府的高墙大院。
叶菱馥此刻却觉得,这桩婚事太好了。
好到叫她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不用取悦丈夫,便拥有了从前渴求的一切。
她低声嗤笑:所谓小人得志,或许正是她这副模样。